第3章

 


不知不覺,我鼻子酸了,眼眶熱了。


謝煊嚇壞了,伸手想給我抹眼淚,接著又把手縮回去:


 


「诶,你別哭啊!」


 


我控制不住自己,口不擇言:


 


「你說這日子本來壞端端的,怎麼就好起來了?」


 


「大人對奴婢這麼好,出門辦公差還想著奴婢,奴婢就算給你當牛做馬也使得。」


 


謝煊懵了,有些笨嘴拙舌:


 


「你、你別這樣,糖葫蘆,不值錢。」


 


「你還想吃啥,以後我都給你帶。」


 


「不,我讓管家把這個月的月錢提前給你,你想吃什麼就去買,行嗎?」


 


我抽了抽鼻子,突然意識到。


 


他這是在……哄我?


 


當丫鬟豈有讓主子哄的道理?


 


我連忙擦幹淨眼淚,

站起身。


 


吃完一支糖葫蘆後,把另一支妥善地放起來。


 


然後給謝煊淨手、布菜,有條不紊。


 


謝煊讓我又添了一雙筷子:


 


「你坐下,跟我一起吃。」


 


我連忙說不妥。


 


他把筷子一放,不高興:


 


「那我也不吃了。」


 


「……」


 


一頓飯吃得我如坐針毡。


 


當夜就寢,謝煊又惦記上了我的小榻。


 


幸而我早有準備,已經根據他的喜好,把他的床鋪換成了硬的。


 


他看著硬床板,喉結滾動半晌,不知道是哪裡不順心,過了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躺下。


 


我在外面的小榻上,又是一覺到天明。


 


這下我終於懷疑——


 


謝煊晚上是不是壓根不醒啊?


 


我晚上裝睡,暗中觀察。


 


謝煊有時會起來喝水,倒水的聲音非常輕微。


 


甚至有一次,他半夜睡不著,去院子裡練劍。


 


開關門的響動非常輕微,練劍的聲音也控制在最小。


 


生怕驚醒了我。


 


有時連我自己都很茫然。


 


我究竟是來當丫鬟,還是來當主子的?


 


在白家當牛做馬卻分文不賺。


 


在這裡,月初就能領到三百文錢。


 


飯跟主子吃一樣的,值夜可以睡主子的床,不用半夜強撐著眼皮伺候。


 


主子外面處理一天公務,晚上還要變著花樣兒地給我帶各種好吃的。


 


不到半月,江州的各色小吃被我吃了個遍。


 


我幹瘦的身體也胖了一圈兒。


 


我心中既感激又愧疚,

總想著能為謝煊做點事。


 


他失眠,我就在他的枕頭裡填上助眠的草藥。


 


臨睡前會燒好一壺水,底下用木炭煨著,這樣半夜謝煊醒來能喝上溫水。


 


他的袖口磨破了,衣服不舍得扔,我就悄悄地縫補好。


 


還給他納了幾雙軟和的鞋墊。


 


謝煊的興趣愛好不多,除了舞刀弄槍,養馬騎射,最喜歡去茶樓看戲。


 


這日他帶我出門,在茶樓二樓要了單獨的雅座。


 


沒想到,隔壁就是白璟年。


 


9


 


白璟年聽說郡守大人在這裡看戲,非要過來拜見。


 


謝煊沒帶隨從,周圍隻有三面簾子,眼見白璟年就要闖進來。


 


眼下,我並不想看見他。


 


我焦急地向謝煊投以求助的眼神。


 


手腕被人輕輕攥住,

白璟年踏進來的那一刻,我眼前天旋地轉。


 


一隻溫熱的手覆在我的後腰上。


 


我整個人跌進謝煊的懷裡,臉緊緊貼著他的胸膛,渾身血液仿佛僵住,一動不敢動。


 


白璟年看到這般場面,倒也處變不驚,含笑問候:


 


「打擾郡守大人的好興致,在下來得不是時候。」


 


謝煊冷臉:


 


「知道不是時候,還不出去?」


 


白璟年沒想到熱臉貼了冷屁股,但他更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委婉地說久仰謝大人風採,希望有機會登門拜訪。


 


就是想上門送禮的意思。


 


謝煊垂眸,看了懷中的我一眼,笑得邪氣又浪蕩:


 


「美人兒,你說本官要不要答應?」


 


我正要搖頭,白璟年很快拋出誘餌:


 


「姑娘若是應了,

以後姑娘的衣裳都由白家衣坊包了。」


 


我突然想起,他還欠我五兩三錢銀子。


 


要他幾件衣裳怎麼了?


 


我在謝煊懷裡輕輕點了頭。


 


戲臺上一曲《牆頭馬上》,正唱到「後園藏妻」這一段,花旦嗓音婉轉,纏綿悱惻,引來一大片喝彩。


 


我依偎在謝煊身上,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和溫熱的呼吸。


 


他沒讓我起身,手還搭在我的後背上,我不敢亂動。


 


許久後,我才小心翼翼地詢問:


 


「他走了嗎?」


 


「嗯。」


 


謝煊喉結滾了滾,聲音裡含著一絲啞:


 


「但他還在隔壁,我們也要稍微演一演。」


 


「哦,好。」


 


戲曲咿咿呀呀唱了許久。


 


風月唱詞聲聲入耳,

似乎多了一層別樣的味道。


 


當夜,我半睡半醒間,聽見利器劃破長空的聲音。


 


謝煊又在院子裡練劍了。


 


院子足夠大,為了不吵醒我,他去了院子的另一頭。


 


我了無睡意,索性披衣起身,推開一點窗戶,借著月光看他練劍。


 


謝煊身上隻穿了一件白色中衣,他身高腿長,挽劍花的時候,比戲臺上的武生還要利落好看。


 


不一會兒,他興許熱了,把上衣脫下系在腰上,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我不自覺地睜大眼睛,嘴巴微微張開,看得痴了。


 


那肩膀寬闊,腰腹有勁,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


 


想到白日裡被他摟在懷中,和他的胸膛隻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服,我的臉竟然熱了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了?


 


明明以前我也看過白璟年的上半身。


 


白璟年清瘦些,我在他面前,腦子裡從未有過一絲雜念。


 


謝煊背上有兩道猙獰的傷疤,看起來好深。


 


突然想到,他從毫無依傍到成為郡守大人,在戰場上九S一生,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他人這麼好,我以後一定要對他更好些。


 


「吵醒你了嗎?」


 


我想得太入神,一抬頭,發現謝煊已經走到窗前,笑容可掬地望著我。


 


我正跪在窗戶前的凳子上,撅著屁股,撐起窗扇的底部往外瞧,活像個偷窺思春的小流氓。


 


尤其是他裸露在外的寬肩窄腰於感官上衝擊太大。


 


我的臉刷地紅了。


 


10


 


白璟年登門拜訪這日,謝煊擺足了官威。


 


先是讓人在門外寒風裡等了三個時辰。


 


又以公務太忙為由,

讓他在前廳候了半日,連茶水都不讓喝。


 


我心裡明白,謝煊這是知道我當年在白家遭到的冷眼,幫我出氣呢。


 


我躲在屏風後面。


 


那素日高高在上、精致挑剔的白璟年,此刻也變得唯唯諾諾。


 


為了讓郡守大人收下他悉心準備的禮物,說盡漂亮話。


 


我突然覺得,他也不過如此。


 


我行得正坐得直,可以光明正大地立於天地間,何必要躲著他?


 


我已經是謝府的丫鬟了,他還能把我抓回去不成。


 


謝煊所在的位置既能看到白璟年,也能瞥見屏風後的我。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把夜明珠收下了。


 


「不過,本官不白收你的東西。」


 


謝煊神色淡然:


 


「本官會按照市價折給你,讓人把銀子送到你府上。


 


白璟年這下終於明白,也終於S心。


 


這位郡守大人為官清正,想靠官府的關系多賺些利錢,怕是難上加難。


 


謝煊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還不走?」


 


白璟年卻東瞧瞧,西望望,跟傻了似的。


 


一會兒說屋外的花草造型有種熟悉的感覺,一會兒說簾子上的紋樣像熟人所繡,甚至覺得郡守大人束起的發髻,也像出自那個人之手。


 


謝煊摩挲著下巴,正愁沒借口整他:


 


「姓白的,你到本官府上尋釁滋事來了?」


 


白璟年求道:


 


「大人,在下有一妾室,已經失蹤一月有餘,找遍整個江州都毫無蹤影。」


 


「不知大人府上有沒有十九歲左右的姑娘,這些東西很像她經手的!」


 


「放肆!」謝煊重重拍案,

「你的意思是,本官把你小妾藏到府上了?」


 


「草民不敢!」


 


「誣賴本官名聲,意圖行賄,拖下去,杖責二十。」


 


外面此起彼伏的棍棒聲響起,夾雜著悽慘的叫聲。


 


白璟年大概S都想不明白,恭恭敬敬地來送個禮,怎麼就挨了打呢?


 


謝煊把夜明珠放到我手上:


 


「給。」


 


「?」


 


「你剛才看了它好幾眼,我以為你喜歡。」


 


所以才從白璟年手上買下來,送給我。


 


我自然不敢接:


 


「奴婢哪配得上這麼好的東西,這東西要是戴在奴婢頭上,跟大鵝蛋似的,能好看?」


 


謝煊「嘶」了一聲,放在我頭上比劃著:


 


「直接戴確實不好看,但要是鑲在你的鳳冠上……」


 


話到此處,

兩人皆是一驚。


 


我的心怦怦直跳,慌忙別開目光,心頭那股燥熱又無端升起。


 


下屬回稟,刑杖完畢。


 


白璟年被人攙扶著,才勉強站起來。


 


眼下,我突然想起了另一樁要緊事,急道:


 


「大人,我可不可以出去一趟……」


 


謝煊拿著夜明珠的手頓在半空。


 


良久,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你去吧。」


 


我走得匆忙,沒有注意到謝煊沉下來的目光和失落的神色。


 


11


 


白璟年被人扶回家中時,已經疼得走不了路了。


 


我趕到白家門前,衝他大喊:


 


「白璟年,還錢!」


 


他的身影頓住,捂著被打爛的屁股,緩緩轉過頭來。


 


眼中的疑惑很快化成一抹喜色:


 


「小錦?

!」


 


「你到哪裡去了?我派人到處都找不到你,你……」


 


他很快反應過來,皺起眉頭:


 


「你真在郡守大人府上?」


 


我腰板挺得筆直,下巴高昂:


 


「與你無關,我是來要錢的,你什麼時候把錢給我?」


 


這人是個老賴,屢次要債失敗的經歷已經讓我變得不再純粹。


 


我趁他受傷,瞅準時機,將他狠狠懟在牆上,抬起腳欲踢他的屁股:


 


「要麼把錢還我,要麼我這一腳踹下去,你的屁股就爛了!」


 


家丁意圖上前解救。


 


我惡狠狠地威脅:


 


「我在郡守大人府上當差,備受大人器重,你們誰敢動我一下試試?」


 


狐假虎威,十分奏效。


 


白璟年已經疼得受不了了,

額頭直冒冷汗:


 


「去拿錢,快把錢給她!」


 


我變本加厲:


 


「現在不一樣了,要利息。」


 


白璟年痛苦哀嚎:


 


「給你多少都行,小錦,你現在怎麼力氣這麼大?」


 


賬房拿來十兩,我不願多佔便宜,大體數出了六兩,非常心滿意足。


 


正準備回謝府。


 


白璟年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蘇小錦,你又要上哪兒去?」


 


「放開我!」


 


「我不放!」


 


白璟年連傷都不顧了,疼得直抽氣還在堅持:


 


「你是我白家的人,我們從小有婚約,你要是不願做妾,我就娶你為妻,八抬大轎抬你過門!」


 


我冷嗤一聲:


 


「夜明珠已經送出去了,兩份婚書都被你燒了,

白璟年,我們還有哪門子的婚約?」


 


白璟年臉色煞白:


 


「你都知道……」


 


陰雲密布,忽而一聲驚雷。


 


江州的天說下就下,豆大的雨滴落下來。


 


我掙脫不過,白璟年也不松手。


 


最後是我以前的值夜伙伴小蘭前來勸阻:


 


「公子,你這傷得趕緊塗藥,要是見了水就不好了啊!」


 


「蘇姨娘,哦不,小錦,公子找了你一個多月,夜不能寐,飯也吃不下,求求你,先留下來吧,至少讓公子進屋把藥塗了。」


 


「待會兒你要走,我絕不敢攔著。」


 


我不想讓她為難,隻好應了。


 


白璟年塗完藥,雨勢已經大了,天也黑了下來。


 


他趴在床上,目光始終黏在我身上,

跟狗皮膏藥一樣:


 


「小錦,你看,老天爺都在留你。」


 


「我真的很想你,你走了以後,別人泡的茶我喝不慣,伺候得處處不如你舒心。」


 


我「呵呵」兩聲,一個白眼翻過去:


 


「那你毛病太多了。」


 


「銀子是一點不給,要求倒是一大堆,矯情得要命,當自己是天王老子?」


 


12


 


白璟年被我說得不自在,皺起眉頭:


 


「你不就是想當正室嗎?都依你行了吧。」


 


「你在謝府籤了多久賣身契?我讓人去給你贖身,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