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副我拿他毫無辦法的有恃無恐神色。


我驚訝於他的厚臉皮,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腦袋:


 


「你這副樣子,倒是挺可愛。」


 


我退後一步,一臉不高興地躲開他的觸碰。


 


白璟年彎了彎唇,柔聲道:


 


「做姨娘後,月例會多很多,吃穿用度也不會短了你。」


 


「除了主母的正屋,其他屋子你隨便選。」


 


「這下你滿意了嗎?」


 


那目光帶著溫柔和誘哄,似乎在無限包容我的無理取鬧。


 


可我要的根本不是這個。


 


不知他是真沒聽懂還是裝不懂,根本不按照我的思路來。


 


總之,錢沒要來。


 


他依然有條不紊地讓人安排納妾的儀式。


 


完全沒把我提出的退婚當回事。


 


第二天、第三天。


 


我又把退婚和銀錢的事非常鄭重地說了兩遍。


 


他從一堆賬本中緩緩抬起頭,微笑:


 


「好,知道了,吉服試過了嗎?合不合身?」


 


「竟不知你是個有脾氣的,等做了姨娘,可不能這般任性胡鬧了。」


 


「……」


 


我實在沒辦法了。


 


傍晚,被人按在木桶裡從內到外洗了三遍,穿上玫紅色衣裙,斜斜的發髻上簪了兩朵芍藥花,很醜。


 


我輕咳一聲,讓伺候的人下去。


 


雖然那五兩三錢還沒到手,但再這樣耗下去,我就要把自己搭上了。


 


燈火幽幽,萬籟俱寂。


 


我換回自己的衣裳,抓上小包袱,輕車熟路地從後院狗洞逃了出去。


 


夜晚的江州靜得嚇人。


 


所幸謝府離得不遠,離白家隻有三裡路。


 


我來到朱紅色大門前哐哐一頓敲。


 


「大晚上的,誰啊?」


 


裡面傳來管家打著呵欠的聲音。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喊:


 


「管家,是我!」


 


「我是你們家的丫鬟!」


 


「我等不及,提前報到來啦。」


 


5


 


幾日後,郡守大人抵達江州。


 


郡守府收拾得幹淨亮堂,我和別的丫鬟們一起跪在門口迎候。


 


不多時,便聽到外面熱鬧了起來,一道風風火火的身影徑直走到屋內,朗聲笑道:


 


「不必跪,都起來吧。」


 


我心道,這位郡守大人聲音如此年輕,聽起來也是個好相與的。


 


饒是如此,我仍是謹守規矩,

微微低著頭,兩手搭在腰前。


 


郡守大人把老管家遞上去的茶水一飲而盡,問道:


 


「本官的馬車方才從白家門口經過,瞧著亂哄哄的,那是幹嘛呢?」


 


沒想到謝大人的第一句話,問的竟然是白家。


 


老管家笑呵呵道:


 


「回大人,聽說他們的家主前些日子納妾,小妾半夜跑了。」


 


「白大公子急壞了喲,貼了畫像讓人滿城地找,這都半個多月過去了,愣是連個人影都沒找著。」


 


老管家跟講話本子似的,描述得繪聲繪色。


 


郡守大人聽著也來勁。


 


他興奮地一拍大腿,幸災樂禍:


 


「沒找著啊?看來這小妾沒看上他啊,哈哈哈!」


 


「人家姑娘要是不願意,就別勉強了唄。」


 


「傳我令,以後江州郡除了官府,

闲雜人等不準亂貼畫像,讓人都撕了。」


 


我在心底長松一口氣。


 


那些尋人畫像害得我半個多月都不敢出門,幸虧畫畫的人水平有限,老花眼的管家才沒認出我。


 


郡守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倒是幫了我一把。


 


「白家是咱們江州的第一紡織大戶,家財萬貫,這位白公子倒也算年少有為。」


 


老管家說著,突然想起一事:


 


「大人,聽說您的老家就在江州,之前也該聽說過白家?」


 


郡守大人沉了沉聲,喝空的茶盞在手裡轉來轉去:


 


「聽過,當然聽過。」


 


「等我得了空,還得會會他。」


 


語氣裡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他成親沒多久吧,這麼快就納妾了?」


 


我本想上去添點水,聽到這話後,

又不敢動了。


 


老管家惋惜道:


 


「白公子沒成親呢,就納了這一個妾,還跑了……」


 


郡守大人蹭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狠狠捏住老管家的肩膀:


 


「沒成親,他還沒成親?!」


 


「他沒成親?你再給我說一遍!」


 


不曉得郡守大人為什麼突然這麼激動。


 


他是習武之人,身材高大,力氣也大。


 


管家隻有年紀大,老肩膀哪受得住這個。


 


我連忙倒了盞茶遞過去解圍:


 


「大人別急,您……」


 


郡守大人匆忙中瞥了我一眼:


 


「你先讓開。」


 


我正要退下,卻見郡守大人再次回過頭,一臉震驚地看著我。


 


我心想,

壞了。


 


該不會他見過街上的畫像,認出我了吧。


 


「大人,奴婢……」


 


他擲地有聲,一雙丹鳳眼如波光流轉,喜上眉梢:


 


「蘇姑娘,你還記得我嗎?」


 


6


 


不記得,完全不記得。


 


我嚇得冷汗直冒,生怕他是白璟年的哪個熟人。


 


要是把我押送回白家,就完了。


 


他輕嘆了口氣,溫聲道:


 


「我叫謝煊,以前在白家,你給我送過飯。」


 


我慢慢瞪大眼睛。


 


想起來了。


 


都知道郡守大人起於微末,卻無人知道,他以前是白家的馬奴。


 


那年,白璟年乘坐馬車,馬兒受驚,白璟年摔傷。


 


明明是駕車的人沒有仔細檢查,

卻把責任推到養馬的謝煊身上。


 


我看不慣,替謝煊分辨了幾句。


 


誰知一向對下人溫和的白璟年突然來了脾氣,一口咬定是謝煊的錯,讓管家好好懲治。


 


謝煊被關起來後,便被人遺忘了。


 


沒有人記得一個小小的馬奴。


 


他三天滴水未進,我把幹糧和水悄悄送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快暈過去了。


 


我給他喂了水,留下幹糧,他才撿回一條命。


 


白璟年知道後氣急敗壞,當著眾人的面絲毫不給我留面子:


 


「可憐他啊?要不你嫁給他得了。」


 


「我看你們倆挺配的。」


 


他對別人都好,唯獨對我尖酸刻薄,話不饒人。


 


所謂的考察期又延長半年。


 


謝煊被驅趕出府,再無音訊。


 


這兩年,

我一直對謝煊心存愧疚,害他丟了在白家的差事。


 


一眨眼,他竟然成了江州的郡守大人。


 


他墨發高束,身姿挺拔,眉目之間不怒自威。


 


一時之間,很難把他跟當年的馬奴聯系起來。


 


「要不是當年離開白家,也不會有今日的機遇。」


 


謝煊笑了笑,聲音柔和了許多:


 


「蘇姑娘,這些年你還好嗎?」


 


「你和白璟年……還沒成親?」


 


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我實話實說:


 


「我就是白家那個逃跑的小妾……」


 


說完後,我難堪地低下頭。


 


白家上下都知道我和白璟年有婚約,卻始終無名無分,背地裡不知有多少人嚼舌根。


 


「跑得好!


 


謝煊替我憤憤不平,掐著腰在房間猛踱幾步:


 


「白璟年他娘的畜……」


 


他看我一眼,把未出口的髒話收回去,輕咳一聲:


 


「白璟年尖酸刻薄,薄情寡義,哪一點能配得上你!」


 


「放心,有我在一日,絕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管家,把蘇姑娘的月錢翻倍,她在府上的事,誰也不準透露半點風聲!」


 


我歡欣雀躍。


 


第一天當差,麻煩解決了,月錢也翻倍了。


 


這就是碰上熟人的好處!


 


管家悄悄豎起大拇指,又不懷好意地衝我挑了下眉。


 


我沒太看懂。


 


私下問他:「什麼意思啊?」


 


素來憨厚的管家笑得一臉奸詐:


 


「蘇姑娘,

大人給你漲了月錢,活你也得多幹,是吧?」


 


「對。」


 


「以後大人貼身侍奉的活兒都交給你了,值夜的活兒也交給你,不會累著你吧?」


 


根據我在白家的經驗,值夜不是個輕松的活計。


 


但畢竟是雙倍月錢。


 


我想了想,應了。


 


7


 


晚上,謝煊發現當值的還是我,有些愕然。


 


遞上去的毛巾,無論溫的熱的,他都說好。


 


端過去的茶水,無論濃的淡的,他也說好。


 


實在很難琢磨出他的喜好。


 


給他擦臉,他神色緊繃,嘴巴緊抿,十分不自然。


 


幫他更衣,我的手剛碰上腰帶。


 


他嚇得後退一步,臉色漲紅,磕磕巴巴地解釋:


 


「蘇姑娘,我、我是行武之人,

粗野日子過慣了,自己來就行,自己來。」


 


就連伺候他洗腳,他也隻是讓我把水盆放在地上。


 


跟刻意避著我似的。


 


隔間置了一張小榻,是供丫鬟值夜所用。


 


在白家的時候,我和小蘭輪流給白璟年值夜。


 


隻要聽見搖鈴,就要起身掌燈、遞茶水。


 


偏偏白璟年又是個挑剔的。


 


夏天要給他搖扇子、拍蚊子,冬日要留意屋裡的火盆。


 


茶水要一直保持在適宜的溫度,窗戶外面不能有蛐蛐叫。


 


我經常半夜披上衣裳,趴著石頭縫兒給他抓蛐蛐。


 


所以值夜實在是個辛苦事。


 


我現在接了白天和晚上的兩茬子活,就得想辦法多補覺。


 


隻待謝煊躺下,他沒有別的吩咐的話,我就立馬去睡。


 


可他看了看我的小榻,

又看了看自己的床,遲遲不肯躺下。


 


「這個床太軟了。」


 


「我行軍打仗,睡慣了硬床,躺上面睡不著。」


 


我低頭應是,準備重新鋪床。


 


卻被他一把攔下,目光望向隔間:


 


「你那小榻我瞧著正好,這樣吧,你睡床,我跟你換。」


 


我急忙道:


 


「大人,這不合禮數,奴婢不敢。」


 


謝煊完全無視我,已經大步走過去,直接在那張勉強能裝得下他的小榻上躺下,兩眼一閉:


 


「睡覺能有什麼禮數,你也去睡吧,別吵我。」


 


我在原地愣神半晌。


 


眼見他似乎真的睡過去了,我實在沒有別的招兒了,隻好忐忑地爬上他的床榻。


 


再睜眼,已經是天光既明。


 


我騰地起身,心想,

完了。


 


昨晚睡得那麼S,謝大人要是喊我沒聽見怎麼辦?


 


謝煊在隔間背朝著我,已經自己穿好了官服。


 


「醒了?」


 


「你要是沒睡夠,可以再睡會兒,我有公事要出門,不用你伺候。」


 


羞愧和恐慌齊齊湧上心頭。


 


婢女在主子床上睡得跟S豬一樣,要是被管家知道了扣我月錢怎麼辦?以後誰還敢用我當差?


 


我知錯認錯:


 


「大人,奴婢知罪,奴婢昨晚……」


 


他卻沒有一點生氣的樣子:


 


「我讓你睡床,你有什麼罪?」


 


看我似乎還不太安心,他拍拍我的肩,安撫道:


 


「放心,此事你知我知,別說出去就是了。」


 


清晨的風帶著淺淺涼意,

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不自覺地彎起唇。


 


這位主子好像人不錯。


 


給他戴官帽的時候,他會輕輕地彎下腰。


 


我跟他說可以喊我小錦,他還是很鄭重地喚我蘇姑娘。


 


8


 


謝煊忙到傍晚才回來。


 


他屏退左右,從袖子裡摸出一包牛皮紙。


 


裡面竟裝著兩支紅燦燦的糖葫蘆,裹著晶瑩剔透的糖衣。


 


「蘇姑娘,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我眼睛發直,伸手把糖葫蘆接過來,才問:


 


「真的是給我的嗎?」


 


「嗯,兩支都是你的。」


 


小時候街上有人賣糖葫蘆,我眼巴巴地瞧著,娘說家裡沒錢,咱吃不起這個。


 


後來到了白家,人家給什麼就吃什麼。


 


白璟年帶回來的油酥餅很好吃,

但我從來不敢提別的要求。


 


怕他覺得我嘴饞,譏諷我貪得無厭。


 


本想拿到銀子後,去街上買一支糖葫蘆嘗嘗是什麼味道。


 


結果那黑了心的白璟年根本不給錢。


 


來到謝府後,我打算從頭攢錢,每攢夠一兩銀子,就獎勵自己一根糖葫蘆。


 


但這還沒開始攢呢。


 


謝煊出趟門的功夫,竟然給我買回來了。


 


而且還是兩支!


 


像一場美好的夢,來得太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