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道中落後,我去江州投奔未婚夫白璟年。


 


他年少掌家,家規森嚴。


 


對未來妻子更是標準極高:


 


「雖然婚書上說,你年滿十六歲便成親。」


 


「但我要先考察你半年。」


 


「若是你犯了錯,婚期便往後延。」


 


我寄人籬下,豈有不應的理兒。


 


每日苦學規矩,唯恐行差踏錯一步。


 


卻在即將到期的前一日。


 


因給快餓S的馬奴送了一頓飯,被罰了半年。


 


再後來,半年又半年……


 


直到有一天我恍然驚覺,自己已經十九歲了。


 


這次,白璟年再也沒能挑出我的錯處。


 


他苦笑:


 


「你還真跟我耗上了,算你贏,我讓你過門便是。


 


我揪著衣襟沒吭聲。


 


白日我已經找好了活計,往後不會再賴著他了。


 


1


 


江州的雨淅淅瀝瀝下了半個月。


 


天色黑得早,白璟年回府時,我提前在檐下候著。


 


幫他解下身上的蓑衣,遞上幹爽的毛巾。


 


進屋後,再奉上一盞溫熱的茶。


 


白璟年少年掌家,對未來的妻子要求極高。


 


既要穿戴得體,舉止得宜,帶出去體面。


 


又要端茶倒水,仔細侍奉夫君。


 


譬如眼下這碗茶。


 


茶葉要提前篩選,每次放多少片茶葉,水沸後煮多長時間,都是根據他的口味來的。


 


饒是我這般上心,白璟年平時也算滿意。


 


可是每到考察期的最後一天,他總能給我尋到錯處。


 


第一次,

我手上的婚書丟了。


 


我翻遍了那間小小的屋子,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白璟年不悅,考察期延長半年,讓我好生思過。


 


第二次,我不忍心浪費掉在桌子上的米飯,撿起來吃了。


 


白璟年厭惡地皺起眉頭。


 


他說我如此上不得臺面,以後如何做他的當家主母?


 


又罰我半年,好生學學規矩。


 


第三次,我見犯了錯的馬奴被關在柴房,快要餓S了,便給他送去了幹糧和水。


 


不知為何,這也觸碰了白璟年的逆鱗。


 


他質問我是不是見那馬奴長得年輕周正,起花花心思了?


 


我大喊冤枉。


 


白璟年卻不信我,一怒之下將那馬奴驅趕出府,冷聲道:


 


「再跟哪個男人走得近,我一塊兒趕出去!」


 


……


 


就這樣,

半年又半年。


 


恍惚之間,三年過去了。


 


漸漸地我便想清楚了,白璟年大抵是不願娶我。


 


我已經十九歲了。


 


與其讓他為難,倒不如我知趣些。


 


畢竟那婚書已經丟了三年,用盡各種方法都找不到。


 


我打算把最後一天的活計幹完,就跟白璟年提出退婚。


 


但我這三年當牛做馬不能白幹。


 


必須要按照丫鬟的月錢發放標準,讓他把我這三年的銀錢一次性結了。


 


離開白家後,就去謝府當丫鬟。


 


那裡給的月錢多,老管家人也不錯。


 


我給白璟年揉捏著肩膀,正思考該怎麼開口。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包牛皮紙放在桌上:


 


「給你帶的。」


 


我眼睛一亮,是我最喜歡吃的油酥餅。


 


白家的綢緞生意做得大,在江州開了十幾家布坊,有時他去莊子上清點布匹,會順路幫我帶一包。


 


今天下了大雨,我原本以為吃不上了。


 


沒想到他還記得。


 


油酥餅碎了好些,因為受過潮,也不如平時酥脆。


 


但這畢竟是一份心意,我珍重地咬了一口,感激道:


 


「謝謝公子,真好吃。」


 


他盯著我的吃相看了半晌,驀地別過眼去,輕笑一聲:


 


「真好養活。」


 


白璟年長得極好,皮膚如玉般幹淨,生了一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


 


雖然說話毒了點,脾氣差了點,生活挑剔了點。


 


可他在我最孤苦無依的時候,管了我三年衣食無憂。


 


還會冒雨給我買油酥餅。


 


我抬起頭,認真道:


 


「公子,

我確實很好養活的。」


 


要是能開出跟謝家一樣的月錢,我願意留下來繼續伺候你。


 


2


 


「怎麼好養活?」


 


白璟年眯起眼,像是聽到了有意思的笑話。


 


我態度非常誠懇:


 


「我不挑食,吃得也不多,會幹很多活。」


 


「我伺候你已經很有經驗了,知道你喝茶喜歡幾分燙,捏肩捶背需要什麼樣的力度,衣服上喜歡燻什麼樣的香……」


 


話未說完,白璟年噗嗤一下笑了:


 


「是不是怕今天過不了考察期,都學會毛遂自薦了?」


 


「就這麼想嫁給我?」


 


我張大嘴巴,茫然地「啊」了一聲。


 


他誤會了。


 


我的意思是,退婚後,我需要謀生。


 


在白家或謝家都得當丫鬟,

但他畢竟是老主顧,我不用從頭學規矩。


 


隻要給我名正言順的丫鬟身份,按月發銀錢,看在油酥餅的面子上,我可以優先考慮他。


 


但我被油酥餅噎住了喉嚨,來不及解釋。


 


白璟言站起身,苦笑著搖了搖頭:


 


「三年了,小錦,你還真能跟我耗。」


 


「罷了,我讓你過門便是。」


 


我呆愣在原地。


 


明明之前六次考察都沒通過,這回他怎麼答應了?


 


我慌亂中找了個理由:


 


「婚書,婚書我還沒找到……」


 


他當年說過,婚書一日找不到,我們的親事就不作數。


 


這三年來,那一紙婚書幾乎成了我的心病。


 


半夜醒來時都想給自己一個耳刮子,那麼重要的東西,

怎麼就弄丟了呢?


 


「婚書的事,再說吧。」


 


外面的雨勢漸漸小了。


 


白璟年拍了拍我的肩,撐起油紙傘走了。


 


我本想衝出去跟他提退婚的事,但手上還拿著油酥餅,怕被雨淋了。


 


把東西放好之後,白璟年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我心煩意亂。


 


好不容易才決定放下,他怎麼又肯娶我了呢?


 


白日裡,我已經在謝府找好了活計。


 


謝府的主子不是旁人,是即將上任的江州郡守。


 


聽說他在戰事中立了大功,如今戰事已平,聖上賜他郡守之職和新府邸一座。


 


他還未到任,這邊的人就已經把府邸收拾了起來,招募丫鬟和粗使雜役。


 


我憑借白璟年親手教導出來的一身伺候人的本領,脫穎而出。


 


三日過後,便能籤下契約,去謝府當差。


 


一邊是月錢穩定、身份正式的謝家丫鬟。


 


一邊是熬了三年終於守來的白家主母。


 


好像無論怎麼權衡,還是當一家主母更好些。


 


可是,它讓我感覺是那樣地虛無縹緲。


 


我的父親對白璟年的父親有救命之恩,才有了那一紙婚書。


 


否則依我這樣的家世,又怎能攀得上白璟年?


 


外面的雨停了。


 


我提著一盞燈籠,打算去找白璟年好好聊一聊。


 


3


 


快到書房時,燈籠被一陣夜風吹滅。


 


窗紙上透出白璟年和管家的影子,交談聲清晰可聞:


 


「新上任的郡守快到了,我們不能沒有表示,你去庫房把那顆夜明珠找出來。」


 


「夜明珠?

」管家大驚,「這不是太夫人傳下來,要給未來夫人鑲在鳳冠上的嗎?」


 


「就算您不娶蘇小錦,將來總歸是要娶妻的。」


 


白璟年長嘆一聲,似揉了揉眉心:


 


「我剛才一時衝動,答應她了。」


 


「夜明珠戴她頭上,跟頂著個大鵝蛋似的,好看?」


 


管家愕然:


 


「少爺要是實在不想娶,蘇小錦又能怎麼樣?兩份婚書可都在您手上放著呢!」


 


兩份婚書。


 


我腦海中如驚雷炸開。


 


婚書是一人一份,我無意弄丟的那一份三年來遍尋不著,怎麼會在他手上?


 


我第一次考察期沒過,便是因為丟了婚書。


 


後來婚期一次次被推遲,我無數次懊悔,要是當初謹慎一點,沒有把東西弄丟,是不是早就跟白璟年成家了?


 


為了找那紙婚書,

我把房間的各個角落翻了一遍又一遍,哭著跟白璟年道歉認錯。


 


卻從未想過,那東西竟然一直在他手上。


 


三年的堅持像一場笑話。


 


屋內沉默良久。


 


忽而火光亮起,兩份婚書靠近燭臺,頃刻之間化為灰燼。


 


白璟年冷淡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


 


「她還算乖巧聽話。」


 


「我隻答應讓她過門,沒讓她當正頭夫人。」


 


「多個姨娘也未嘗不可。」


 


雨後的夜晚冷得出奇。


 


我抱了抱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那間被翻過很多遍的小屋子。


 


路好漫長,就像十六歲那年,爹娘接連過世,我穿破了三雙草鞋才來到江州。


 


白家規矩大,我站在門口等啊等。


 


光是帶來的那道婚書就驗了三個時辰,

才放我進門。


 


又在前廳等了半日,才見到白璟年。


 


白璟年玉樹臨風,比我從前見過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


 


原本隻想討一口飯吃的我,竟也鬼迷心竅地生出了一點奢望。


 


奢望太多,就會得到報應。


 


我既憤怒又難過,蒙在被子裡哭了一整晚。


 


恨白璟年卑鄙無恥,氣自己像傻子一樣被人愚弄。


 


被磋磨的三年時光已經無法挽回,我想及時抽身,也不能讓三年的付出全都付之東流。


 


天剛蒙蒙亮,我健步衝到正房。


 


白璟年剛用完早膳,看也沒看我,斥道:


 


「剛應了你婚事,就不把規矩放在眼裡了?」


 


這三年來,他要求我每日辰時就在外間候著,自己卻賴床到辰時三刻。


 


有時他不需要早起,

睡到日上三竿,我就要一直等。


 


若是趕上值夜,就更遭罪了。


 


可是現在,我已經不在乎他的心情了。


 


我掐著腰,氣呼呼地瞪著他。


 


他嚇了一跳,嘖嘖兩聲:


 


「喲,這倆大腫眼泡怎麼回事?昨晚喜極而泣了?」


 


我毫不客氣地把手伸到他面前:


 


「白璟年,我不跟你成親了。」


 


「我伺候你三年,給你當了三年丫鬟,你得給我把賬結了!」


 


4


 


白璟年把手覆在我額頭上試了試溫度,笑言:


 


「沒發燒啊,一大早說什麼胡話?」


 


我深吸一口氣,正色道:


 


「你不想娶我,我都知道,我們退婚。」


 


「銀錢的事,你不會想賴賬吧?」


 


白璟年嗤笑一聲,

竟然來了興致,掀袍往梨花木椅上一坐,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我這三年管你吃穿,教你規矩,培養你成為一個合格的白家女主人,如今你倒向我要起銀錢來了,這又是鬧得哪一出?」


 


「蘇小錦,你當土匪來了?」


 


早料到他會這樣說。


 


還好我昨晚就把邏輯理明白了:


 


「白璟年,你打著讓我當未來女主人的名義,卻讓我幹著丫鬟的活計,端茶倒水,揉肩捶背。」


 


「我住著跟普通丫鬟一樣小的屋子,跟她們吃一樣的飯食,穿一樣的粗布衣裳。」


 


「請問我哪裡像女主人了?」


 


「你分明把我當一個不要錢的丫鬟!」


 


「你教我規矩,就是為了讓我更好地伺候你!」


 


憋悶在心裡許久的話一經吐出,格外暢快。


 


白璟年震驚地望著我,

忽而撲哧一笑,朝我招招手:


 


「一大早這是怎麼了?跟炸了毛的小貓似的。」


 


「我這不是要娶你了嗎?」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


 


「娶妻還是納妾,你心裡清楚。」


 


「不過就算是娶妻,我也不嫁你了。」


 


白璟年目光一頓。


 


他不知我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但也沒有心虛,面上一派淡然:


 


「要是你表現得好,以後我會把你扶正。」


 


又是這套說辭。


 


我簡直要氣炸了:


 


「是嗎?又要考察我多久?六個半年還是更長的時間?」


 


「入宮選秀都不會拖這麼久!」


 


他沉默。


 


我把手再次往前伸了伸,幾乎戳到他胸口:


 


「按照丫鬟月例標準,扣除你送我的五次油酥餅和一根銀簪子的錢,

加上年底的雙份月錢,一共五兩三錢。」


 


「給錢!」


 


白璟年的目光在我的掌心輕輕掃過。


 


似乎還沒接受往日乖巧恭順的我,竟為了他眼中微不足道的一點銀錢,突然撒潑發瘋。


 


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他定會更加厭惡我,呵斥我幾句,然後讓我拿著銀錢滾蛋。


 


誰知,他竟然噗嗤一聲笑了,笑眯眯地望著我,說:


 


「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