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後來他登基為帝,尋回生母,第一件事便是將我賜S。
「你當著宮人的面抽朕鞭子,不給朕飯吃,樁樁件件,朕都銘記在心!」
他眼神冷然,伏在生母懷中。
看著宮人給我灌下毒酒。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搶過匕首,刺進他心口。
「既然如此,那就將命也還我!」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十一年前。
上書房外,皇上語氣溫和:
「宮中有許多沒有生母的孩子,你挑一個便是。」
1
我看著面前神態各異的一群皇子。
突然有些晃神。
皇上以為我猶豫不決,握住我的手,溫聲道:
「朕聽聞你前些日子還遣人來給煜兒送點心,不若就選他吧?
」
我一個激靈,猛然回過神。
看到年少的周煜站在人堆裡。
神情陰鬱,面容蒼白。
他依舊冷著臉,卻忍不住用帶著希冀的目光,小心翼翼看向我。
前世亦是如此。
我被他看得心頭發澀。
當即應下。
因為年少時壞了身子,不能生養。
周煜成了我唯一的兒子。
我對他盡心教養,扶持他登上皇位。
隻是最後的結局卻並不美好。
想到這裡,我微微一笑,婉拒道:
「陛下說笑了,臣妾也不止給那孩子一人送過點心。」
「若是要選個孩子記在名下,臣妾倒瞧著六皇子更投緣些。」
這話一出,面前三人皆是怔住。
皇上、周煜……
還有聾了一隻耳朵,
因此人盡可欺的六皇子周琰。
2
我是鎮北將軍的獨女。
十六歲那年進宮,得封貴人。
第二年在秋獵上為陛下擋了一箭。
傷了身子,自此不能生育。
陛下感念,晉我為妃位。
此後鮮少進我宮中。
我如同吉祥物一般杵在長樂宮。
一晃便是十年。
如今,四方兵權收歸,連同我爹麾下的兵馬一起。
他得封爵位,再無實權。
皇上總算松了口,允許我名下養一個孩子。
我蹲下身,衝縮在角落的周琰張開胳膊:「到這裡來,母妃瞧瞧。」
他穿著打了幾處補丁的舊衣裳,怯生生往前走了幾步。
皇上有些愕然。
「淑妃,
琰兒這孩子恐怕……」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
我卻懂的。
「嗯,是瘦了些。」
我將人拉入懷中,捏了捏他細瘦的胳膊和肩膀,
「之後到了長樂宮,臣妾會好好做些吃的給他補補。」
「怎麼說也是陛下的血脈,不該過得這樣隨便。」
身有殘缺的皇子,一開始就失了繼承大統的資格。
對此,皇上求之不得。
也就不再堅持。
周琰跪下向我行禮,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謝淑妃娘娘。」
我彎起唇角:「琰兒該叫我母妃才是。」
「……」
他耳朵微微發紅,小聲道,「……母妃。
」
我牽起他的手,正要轉身離開。
身後忽然有人喚我。
「淑母妃。」
我回過頭去。
周煜站在人群裡,定定望向我。
神態似乎傷心欲絕。
他低聲道:「前些日子,母妃總來看我,我以為……我以為母妃喜歡我的。」
3
我望著他。
如今周煜尚且年幼,不過九歲。
我卻仿佛從他神情內斂的臉上,看到了前世最後的場景。
他登上帝位,尋回從前下落不明的生母。
說要尊為太後。
我卻被他派來的人挑了腳筋,一路拖到大殿。
鮮血蜿蜒,痛不欲生。
我不解,忍著痛問他為何。
周煜神情冷然:「淑母妃難不成忘了,
當初你帶朕回宮卻多番苛待,用鞭子抽打,不給飯吃,命朕跪在雨裡。若非朕命大,恐怕早就S在了長樂宮!」
我愕然至極。
他口中所謂的用鞭子抽打,不給飯吃。
是在他來長樂宮的第二年。
宮中沒有生母照拂的皇子,總是他人欺辱的對象。
周煜記在我名下後,其他人就更放肆地欺負周琰。
逼他吃餿飯、喝髒水。
讓他從皇子們胯下鑽過。
我看不過眼,幫了周琰幾次。
誰料下一回欺負他的人中,竟是周煜打了頭陣。
「你不過是一個賤婢生下的賤種,竟敢同我搶母妃!」
我未料他竟然學會了仗勢欺人,又驚又怒。
頭一回重罰了他。
抽了十鞭,周煜仍舊不肯松口。
「為何人人都能做得,偏我不行?」
我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兒子,就是不行!」
「晚膳別吃了,去外面跪著反省,什麼時候肯認錯了再起來!」
夜裡下起大雨。
我惦記周煜,一直沒睡著,撐著傘出去見他。
他含著淚仰起頭:「母妃,兒臣知錯了。」
「兒臣隻是怕您將六弟領回宮來,那樣兒臣就不是您最疼愛的人了……」
他伏在我懷中,小聲啜泣。
哭得我心疼不已,向他承諾,周琰絕不會被帶回長樂宮。
「你會是母妃唯一的兒子。」
4
又過一年,他患了天花。
我遣退宮人,衣不解帶,獨自照料他月餘,直至他病愈。
後來周煜犯了錯,
要被貶去封地。
隆冬大雪,我跪在御書房門前整整三日,終於求得陛下網開一面。
他有心逐鹿,意在儲君之位。
我便召集父親舊部,傾盡所能。
這些他通通不記得。
隻記得我抽了他鞭子,罰了他跪。
他身畔那位生母含著淚:「不是自己肚子裡生出來的,到底不心疼。」
她命人按住我的肩膀。
將毒酒硬生生灌入我的喉嚨。
我伏在地上,吐出幾口黑血。
周煜臉上閃過快慰,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母妃可知錯了?」
那一瞬間。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從地面一躍而起。
用一旁託盤中的匕首刺入他心口。
「既然恨我,
那就將命也還我!」
……
記憶回籠。
我看向面前的周煜,輕輕彎起唇角。
「五殿下誤會了。」
「本宮對你好,不過是念在你是琰兒哥哥的份上,愛屋及烏罷了。」
話音落下。
周煜的神情一瞬間晦暗下去。
我身畔的周琰卻抬起頭,驚愕地看著我。
5
「母妃是同五哥吵架了嗎?」
剛回到長樂宮,周琰便輕聲問我。
我解了披風,順手遞給宮人。
聽得他這麼問,不由一怔。
「琰兒怎麼會這麼想?」
他平靜道:「前些日子,母妃總是來看望五哥,給他送點心、送衣裳,五哥也曾分過我幾塊。我們都知道,
父皇下了令,要母妃選一個孩子,您挑中的是五哥。」
「隻是今日當著父皇的面,母妃卻帶走了我,是在同五哥賭氣嗎?若日後母妃消了氣,是不是又會讓我回去?」
他說完,直挺挺跪下去,衝我磕了個頭,
「兒臣失言,請淑妃娘娘責罰。」
我認認真真地打量面前的周琰。
他跪著,頭伏得很低,身子卻很穩。
其實我對他的印象並不深。
前世幫過幾次,後來怕周煜傷心,便不再明面上相幫。
隻暗地裡囑咐了宮人,多照拂他一些。
後來周琰勉強平安地長到了十六歲。
被打發去了封地。
第三年便病S在千裡之外。
那時皇上病重。
儲君之位的爭奪正如烈火烹油。
他的S訊傳回京中,甚至沒激起一點水花。
……是個聰明卻可憐的孩子。
我嘆了口氣,將他從地上扶起來。
「我剛才分明說過,你要叫我母妃。」
「從前種種已經過去了,或許我曾經偏重五殿下,然而到底與他緣分太薄。」
「我說出口的話絕不反悔,既然挑中了琰兒,你便永遠是我的兒子。」
6
從這一日起,周琰便住在了長樂宮。
他原本的東西便沒有多少,堪堪收拾了一個包袱。
我便命丹月找了些料子出來:「還有我嫁妝裡那些玉冠發簪,通通找出來,讓琰兒選。」
宮人緊趕慢趕,裁出了幾身新衣裳。
周琰正好從上書房下學回來。
我拉住他:「快過來試試衣裳合不合身。
」
「不合適的話,我讓她們下午就改了。」
衣服很合身,溫潤的白玉冠也很配周琰。
隻是他神情雖然雀躍,卻隱含幾分遲疑。
我問了好幾遍,他才低聲道:
「五哥從前說過,他收到的衣裳都是母妃親手做的。」
「兒臣知道自己不配與五哥相比,母妃能記掛著琰兒,兒臣已經很開心了……」
說到最後,他語氣竟然帶上了幾分哭腔。
我撫額:「你真要我做的衣裳?」
「兒臣不敢懷此妄想……」
我讓他閉嘴,然後將人帶入內殿。
拎起一串剪得七零八落的布料。
「母妃嘗試給你做內衫,不過失敗了。至於你五哥的那些……」
我偏過頭輕咳了兩聲,
「也是宮人做的。」
親口對一個孩子說起自己女紅不佳、冒名頂替的事。
我面紅耳赤,難得有些尷尬。
周琰卻很寶貝地將那堆布料抱進懷裡:「是母妃做的,兒臣一定視若珍寶。」
7
這年紀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我命人日日做周琰愛吃的菜。
養了半個月,身上捏著終於有了點肉。
不再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這日他去上書房念書。
我起了個大早,親自送他去。
宮裡拜高踩低的人太多,從前欺辱周琰的宮人,我點了幾個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施以重罰。
四下噤若寒蟬。
我笑盈盈地替周琰整理好衣領,摸了摸他的腦袋:「去上學吧。」
轉頭出來,
又迎面撞上周煜。
他神情更加陰鬱,臉上有幾道新添的傷痕。
見了面,彼此都是一怔。
周煜先反應過來,跪下去行禮:「兒臣見過母妃。」
我早已聽宮人說過,他如今的日子不太好過。
從前這半年,他仗著我的偏寵,行為多加放肆,早得罪了不少人。
可最後被我帶回宮教養的孩子,卻不是他。
周煜如今的遭遇,我並不意外。
也不想管。
「起來吧。」
受了他的禮,我抬步就要離開。
他卻撲過來,猛地抱住我的腳踝。
「母妃!」
他跪地膝行了兩步,仰頭,眼中隱隱含淚,「母妃為何突然不要我了?」
「是不是兒臣做錯了什麼,惹了母妃不高興,
母妃盡管罰,怎麼都行,隻是別不要兒臣……」
我低下頭,靜靜地看著他。
這是一張精致美麗的臉。
沾滿眼淚。
哭得極為可憐。
若是從前,我一定會心軟。
可我已經S過一次。
因此能清晰地辨認出,他藏在眼淚下的怨懟和仇恨。
他恨極了我。
卻不得不來求我。
前世被挑斷腳筋、毒酒灌入肺腑的痛仿佛又回到了我的身體。
我蹲下身去,捏住他的下巴,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一字一句道:「因為從前我瞎了眼,沒認出你就是個天生的壞種。」
「滾遠點,別讓我再看見你。」
8
當天夜裡,皇上來了長樂宮。
他來時,我正陪著周琰讀書。
他一隻耳朵聽不見,我念書時聲音稍大些。
掩過了皇上輕悄的步履聲。
等一篇文章念完,抬起頭,才不知道他在旁邊站了多久。
我起身行禮:「陛下怎麼不讓人通傳一聲?」
「不礙事,聽你教琰兒讀書也有一番趣味。」
我命人擺飯。
聽聞皇上還沒用晚膳,又添了幾道他愛吃的菜。
飯吃到一半,皇上擱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