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渡對我伸出手，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站在火光之外，冷冷地看著他被烈焰吞噬，頭也不回地離去。
小骨問我：「你要去哪？」
我看著不遠處巍峨高聳的紅牆，說：「皇宮。」
皇宮大內，住著不S之身的老皇帝，被一群閹黨包圍著，日日食人飲血。
閹黨的權勢來自於老皇帝，他們把持朝政，一手遮天。
西廠提督趙從敬恐懼新帝登基後自己會遭清算，於是聯合玉骨門，將老皇帝做成了行屍走肉。
高牆攔不住我，卻將腐爛腥臭的氣息阻隔在其中。
牆外歌舞升平，粉飾太平，牆內早已經是煉獄之景。
宮女一個接一個消失，
屍骨都尋不回，大殿裡日夜傳出悽厲的慘叫聲。
六宮妃嫔噤若寒蟬，因為今日，許久沒露面的皇帝，突然翻了文貴人的牌子。
傳令的太監前腳離開，文貴人後腳就哭暈了過去。
她娘家無權無勢，在宮中自然也是無所依仗，隻能謹小慎微地活著，入宮十年還隻是個貴人的位份。
人微言輕，S了也激不起什麼波瀾。
我看著她慘白的臉，說：「貴人不用怕，我替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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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清冷的夜。
大殿被守衛層層包圍，夜深人靜，裡面傳來細微的咀嚼聲，牙齒和骨頭摩擦，聽得人不寒而慄。
我假扮成文貴人的樣子，在守衛們同情的目光中，輕輕叩響殿門。
裡面傳來一道尖利的聲音：「進來。」
鎏金大門緩緩拉開一條縫隙，
濃烈的臭味立刻讓人屏住呼吸。
一隻枯瘦如柴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抓住我的衣襟，狠狠拖進去。
我撲倒在冰涼玉磚上，燭火昏暗，龍榻前掛著厚重的帷幔，傳出粗重的喘息。
趙從敬捏著我的下巴，陰狠道：
「文貴人，能伺候陛下，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要珍惜啊。」
他招了招手，兩個身強力壯的太監便架起我，不顧我的掙扎，拖到帷幔前，用力塞了進去。
帷幔一陣晃動，可他們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往日的慘叫。
大殿詭異得安靜著，趙從敬額頭冒出一絲冷汗。
又等了半晌，趙從敬忍不住，叫人拉開帷幔。
太監們互相看了看，下意識離帷幔遠了一點。
趙從敬手起刀落，悄悄後退的小太監頓時人頭落地。
鮮血四濺，
帷幔後的喘息聲似乎更重了。
兩個太監抖若篩糠，小心抓住帷幔，一點一點往兩邊拉開。
微弱燭火一點一點照亮龍榻，我端坐在榻上，腳下踩著幾乎已經成了一灘肉泥、還微微蠕動著的老皇帝。
我扯開嘴角，對趙從敬露出一個陰森笑意。
趙從敬駭然後退，抖著嗓子問：「你是人是鬼？」
「非人，非鬼，」我說：「是來懲治你們的地獄修羅！」
我甩出剪紙，地磚掉落，赫然升起地獄之景。
拔舌、剪刀、鐵樹、孽鏡、蒸籠、銅柱、刀山、冰山、油鍋、牛坑、石壓、舂臼、血池、枉S、磔刑、火山、石磨、刀鋸。
十八層地獄，一點一點展開，鬼差揮舞著鎖鏈，虎視眈眈。
判官手握勾魂筆，在生S簿上輕輕一劃，指向一個小太監：
「年紀不大，
卻壞事做盡，拔舌、蒸籠、銅柱地獄各六百年！」
判官話音剛落，鬼差鎖鏈飛出，小太監落入拔舌地獄。
一時之間，大殿內鬼哭狼嚎，自知作惡多端的閹黨四散奔逃，可四面八方都是陰司厲鬼。
判官飛快翻動生S簿，每翻過一頁，都有一條鐵鏈飛出勾魂奪命。
「孽鏡二百年。」
「蒸籠、油鍋、牛坑各一千二百年。」
「舂臼、血池各七百年。」
……
我冷眼瞧著。
這樣才對，賞善罰惡，天理昭昭。
憑什麼好人不得善終，作奸犯科者反倒壽終正寢？
趙從敬慌不擇路，踩著老皇帝，一頭鑽進龍榻。
他發著抖，蜷縮在角落裡，身下傳出一陣尿騷味。
我忍著惡心把他提出來，
問：
「趙督公，馬上到你了，不想聽聽嗎？」
趙從敬眼中已經沒有神智，他又哭又笑，撲通跪在老皇帝面前：
「陛下！陛下救救奴才啊，陛下！奴才陪伴您五十多年，陛下救命！」
生命最後一刻，他能依仗的，依舊是自己從小侍奉的皇帝。
可老皇帝，已經沒有了生S予奪的力量。
判官朱筆落下，指著趙從敬，冷冷宣判：
「拔舌、鐵樹、孽鏡、蒸籠、銅柱、刀山、油鍋、牛坑、舂臼、血池、火山、石磨、刀鋸，各五千七百年！」
鐵鏈瞬間纏上趙從敬的脖子，他SS抓住老皇帝不放，十指深深嵌入那灘肉泥。
鬼差一聲呼喝，巨大的力量勒緊趙從敬。
他求救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生生從老皇帝身上扯下一團肉塊，墜入地獄。
老皇帝劇烈震顫了一下，緩緩睜開渾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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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的地獄之景，自己寵信的太監們受盡折磨，一個一個都仰著頭向自己求救。
老皇帝聲音沙啞地問我：「我是終於S了嗎？」
我沒有回答，甩出剪紙。
一道稚嫩卻清亮的聲音立刻回應：
「還沒有從蠻夷手中奪回西北十六城，怎麼能S呢？」
少年手持長弓，翻身下馬，臉上還掛著汗珠，神採飛揚地看著老皇帝，說：
「等我當了皇帝，一定勵精圖治，收復邊疆，打得蠻夷再不敢犯我國土！」
老皇帝眯起眼睛，怔怔地看著眼前少年，心髒的位置重新鼓動起來。
那是十四歲時的他，少年意氣風發，苦練騎射，獵場之上，無人能出其右。
也是那一年，
百官擁護，他被立為太子。
「打仗可不是口頭上的事，財力物力人力缺一不可。」
少年轉頭看向打斷自己的年輕帝王，不服氣地問：
「那你說怎麼辦？」
年輕帝王收劍入鞘，目光溫和卻堅定：
「民為國之本，先讓百姓都能吃飽飯，家家有餘糧，民富才能國強，國強才能戰無不勝，徹底打敗蠻夷。」
少年不滿地問：「可那要等多久？」
「多久都值得等！」身披戰甲的皇帝目視遠方，他的臉上還沾著敵人的血。
將士們排山倒海的廝S聲，讓蠻夷聞風喪膽，棄城而逃。
他眼角已經有了一絲皺紋，卻仍手舉長槍，難掩雄心壯志，振臂高呼：
「為後世江山基業，哪怕百年，吾往矣！」
往事一幕幕走過，
老皇帝眼角湿潤，潸然淚下。
少年、青年、中年，三人齊齊看向老皇帝發問：
「如今怎樣？
「江山穩固否？朝綱清明否？
「百姓安居樂業，四海來朝，宏圖偉業都實現了嗎？」
聲聲拷問下，老皇帝一身早已腐爛的肉塊躁動悲鳴，流著膿水層層剝落，露出裡面包裹著的蒼老身軀。
他躺在黑水中，艱難地站起，試了幾次都不成功，粗喘著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少年不解地問他：「你哭什麼？」
老皇帝將頭埋得更低，不敢再看一眼曾經的自己。
年輕帝王突然變得銳利：
「求仙問道，妄圖長生，結果把自己變成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有愧於己，有愧於天下！」
長槍錚然嗡鳴，指向老皇帝：
「寵信奸佞，
迫害賢臣！我夙興夜寐，勵精圖治，卻要因你一念之差，在史書留下百世罵名！」
少年憤憤不平：「我怎會變成你這樣的人！」
老人白發蒼蒼，羸弱的身軀如今連自己都撐不起來。
他艱難仰望著曾經的自己，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怒吼：
「你們懂什麼！
「孤在位四十三年，文治、武功，哪一樣沒有做到最好？
「可天不假年！孤就要S了！」
對S亡的本能恐懼，壓倒了一切雄心壯志，叫人間帝王也卑鄙地竊取壽數。
他顫抖悲泣：「孤……不想S。」
23
黑氣從我身上鑽出，地獄之景逐漸擴大，蔓延至整個皇宮。
宮牆之內，鎖鏈橫飛，嚎叫聲此起彼伏，響徹夜空。
少年拉滿弓弦，
年輕帝王拔劍出鞘，戰甲長槍橫掃，三人眼中帶著失望與唾棄，一步步逼近驚惶無措的老皇帝。
他瑟瑟發抖，全無九五至尊的威嚴。
最終少年怒火勃發，一箭射穿他的心髒。
即便到了最後，他還是一臉不甘的樣子。
我垂眼看著，手指輕挑，他的身軀萎頓，隻留下一張銀白蛇皮。
層層鱗片已經失去光澤，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起。
三張剪紙回到我手中，老皇帝的魂魄四散，被小骨拉進喚魂燈，眨眼之間，煉成一滴燈油。
小骨擔憂地看著我：「你身上魔氣太重，快要控制不住了。」
地獄之景迅速蔓延，遍布京城。
百姓夢中驚醒，紛紛被拉入煉獄。
我知道，我控制不住了。
夜空風起雲湧，九重天上，
道道金雷落下。
小骨驚道：「是天罰！」
我抬眼冷笑：「來得正是時候。」
我用盡全力，將地獄之景寸寸託起，無數鎖鏈飛舞著湧上九重天。
天道不公，逆天而行，才是正道！
規則由你，賞罰由你，世人反抗便是違逆，憑什麼？
金雷重重劈下，將我的煉獄劈開一道道口子，可泄下的不是天光，而是更濃重的黑暗。
我被壓得喘不過氣，道道天雷加身，筋骨斷裂，搖搖晃晃，依舊咬牙將煉獄一點一點送上九重天。
天道終於被我惹怒，虛空中，一道威嚴有力的聲音，攜著怒火席卷而來：
「蝼蟻之輩，冥頑不靈，我要你S，你休能活！」
我吐出一口血，挑釁道：「你試試看啊！我就算S，也要拉著你一起！」
無數剪紙衝入雲霄，
修補著破碎的煉獄。
下一刻，金光大盛，雷霆萬鈞，直直向我劈落。
就在天雷落在我身上的瞬間，沈渡再次出現,擋在了我的身前。
「你又來阻我？」
「不，阿芷,這次我來助你。」
他輕輕摸過我的頭發,對我一笑：
「既然勸不住你,那便和你一起吧。」
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我鼻頭一酸，瞬間落淚：「師父！」
他對我點頭，說：「師父來了,不怕。」
可他凡人之軀,承受不住天雷的力量,在我眼前一點一點碎成齑粉,魂飛魄散。
我撕心裂肺般想要抓住，手心隻握住一場空。
「師父！」
我立刻點燃喚魂燈，喚出小骨。
小骨收集飛散的魂魄，「還需要軀體,
骨頭！」
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拉扯著師父的骨頭，在天雷中重新組合成一副身軀,銀白鱗片被鍛造出耀眼金光。
小骨將師父的魂魄，融進那具新的軀體。
白蛇復生,化而為龍。
龍吟長嘯，在我身邊盤旋幾圈，堅硬的脊背託起煉獄,頂著天雷，往九重天飛去。
天道憤而蓄力,漫天金雷讓人睜不開眼睛。
強光閃過，天地一片寂靜。
24
烏雲散去,銀河閃爍,是個少見的晴朗之夜。
我躺在⾼⾼的⼤殿屋頂,渾身劇痛著醒來。
⼩骨為我燃起一點燈⽕。
她感嘆道：「我在人間這麼久，第⼀次⻅你這樣的硬⻣頭。」
我問：「師父呢？」
她閉上眼睛感應，說：「落在⼈間某處，
沉睡著。」
我撐著身體起來，卻嘔出⼀口鮮⾎。
小⻣說：「⾁⾝成魔，你已力竭,快要S了。」
我點點頭,爬起來，說：「我知道,我得快點去找師父。」
小骨按住我，說：「我們做個交易吧,你許諾來生與我再結⾎契,我送你的魂魄去找他。」
我眼神一亮：「我為魔，還有來生？」
⼩骨點點頭：
「你師⽗與天道同歸於盡，卻僥幸不S。如今天道寂滅，天理⻓存。
「道為孤，理為眾生，你為眾⽣打碎枷鎖,理應有來世。」
我手中握著師⽗的最後⼀⽚鱗⽚，冷香陣陣,牽連著遠方的思念。
我知道，他在等我。
「好，來世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