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跳城樓的跳城樓。


 


撞柱子的撞柱子。


 


好不容易將眾人勸住,大臣們趾高氣揚,覺得自己的話果然起作用了。


 


誰料這時一群小太監們端著盤子魚貫而入。


 


上面放著轉世投胎三件套——匕首、白綾、鶴頂紅。


 


高臺上玄陵語氣陰冷:「哪位愛卿有異議,便挑一個回家自行了斷吧,別髒了朕的皇宮。」


 


眾人打了個寒顫。


 


大臣一:「話又說回來,玄華公主乃陛下唯一的子嗣,皇太女實屬名正言順。」


 


大臣二:「陛下英明神武,臣等謹遵聖旨。」


 


大臣三:「陛下,剛剛周大人聲音最大,微臣已經記錄下來了。」


 


11


 


在我十五歲的某個黃道吉日,我被正式封為皇太女。


 


任務進度條一下子完成了一大半。


 


上一世我拼盡全力都推動不了的任務進度,這一世它悄悄地在角落裡快要完成了。


 


有玄陵在,做皇太女和做公主的日子沒有什麼區別。


 


深秋,為了養好秋膘,我、林鹿、宋清儀在御花園裡烤肉吃。


 


林鹿吃得滿嘴都是油,好像想到了什麼。


 


「我怎麼覺得事情順利得可怕。」


 


宋清儀贊同:「我們還是要謹慎一點,防患未然。」


 


她們預感的沒有錯,吃著吃著腿上涼嗖飕的,我低頭一看,一條五彩斑斓的蛇在我腿上吐信子。


 


我不敢亂動。


 


我隻需要慢慢的用筷子把它挑開……


 


我被咬了。


 


毒素迅速蔓延,我眼前泛黑,隻聽見林鹿和宋清儀焦急的聲音和周圍亂成一鍋粥的現場。


 


「快稟皇上!!」


 


「傳太醫!」


 


……


 


好在林鹿反應迅速,扯下衣服在傷口近心端加壓固定。


 


一系列應急處理後才讓我沒有馬上交代在哪裡。


 


這個時節御花園怎麼會有蛇。


 


隻能是我周圍伺候的人出了問題。


 


看來我這個皇太女還是太礙他們的眼了。


 


朝廷黨爭向來嚴重,玄陵膝下沒有皇子,大臣們都以為皇位未來會落入哪個宗室手裡,紛紛站隊,哪知道玄陵不按套路出牌,憑空冒出一個皇太女。


 


算盤落了空,所以他們按捺不住了決定除掉我。


 


恍恍惚惚間,我聽見玄陵的聲音:「去查,相關者不留活口。」


 


還有太醫院的那些老頭。


 


玄陵問:「此毒何解?


 


太醫院支支吾吾,你看我我看你,卻也隻敢戰戰兢兢地回稟一句。


 


「陛下,蛇毒無解。」


 


玄陵的聲音染上顫意,「解不了朕要了你們的命。」


 


「如果微臣等人的性命能換公主平安無虞,臣等心甘情願。」


 


……


 


接下來的意識也是時斷時續。


 


有宋清儀的抽泣。


 


她哭哭啼啼:「公主,你怎麼還不醒啊……」


 


還有林鹿翻醫書的聲音,她呢喃:「不對……這個行不通……這個也不對……」


 


縱然這些年林鹿的中醫水平已經快趕上太醫了,但依舊逃不過時代的局限性。


 


在古代沒有有效治療蛇毒的方法。


 


她強裝鎮定,喊出系統。


 


「系統,我需要血清,還有注射器。」


 


系統:「抱歉,血清不符合這個時代的生產條件,我無法提供。」


 


林鹿一個杯子砸過去,神情激動:「你現在和我講科學?你的百分百空手接白刃難道很科學嗎?」


 


系統:「這個還在玄學範疇內。」


 


如果系統有實體,估計現在已經被林鹿按在地上揍了。


 


林鹿一下子繃不住了,嚎啕大哭:「系統個廢物!要你有什麼用……」


 


系統安慰似的開口:「好了。」


 


「我又沒說不救她。」


 


林鹿又是一個杯子:「你踏馬的不早說!」


 


12


 


系統用它的狗屁玄學成功把我救活了。


 


堪稱古代醫學奇跡。


 


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林鹿和宋清儀的眼眶都紅紅的,像兔子成了精。


 


我向外張望。


 


少了一個人的身影。


 


我問趙德,趙德隻是說陛下政務繁忙,等處理好了自然會召見我。


 


一連幾天我都沒見到玄陵的身影,幾天後我接到聖旨。


 


聖旨說玄陵微服私訪去了,由皇太女監國。


 


又一個禮拜後我坐不住了。


 


我闖進乾清宮,趙德見到我連忙上前。


 


之前我問過無數次玄陵的行蹤,他都含含糊糊顧左右而言他。


 


這回我不和他廢話了。


 


我將劍架在他頸側,目光冰冷。


 


趙德從未見過我這個樣子,被嚇了一跳。


 


「殿下您……」


 


「煩請公公告訴我父皇究竟去了哪?


 


最後趙德搖頭輕嘆一口氣。


 


京郊,溫泉行宮。


 


我找到玄陵的時候,他靠在貴妃榻上曬太陽。


 


我走近一瞧,眼淚差點飆出來。


 


玄陵人消瘦了一大圈,皮膚透出不正常的蒼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愈發顯眼,一副將S之人的模樣。


 


仿佛冬日裡枯槁的樹枝不停地失去生命力。


 


系統,這就是你的方法?


 


一命換一命?


 


玄陵聽見聲響,緩緩睜開眼,看見是我。


 


他向我招手,他以前總是用這種逗狗玩似的方式逗我。


 


我心髒酸疼,強忍淚意上前俯在他膝上,開玩笑道。


 


「父皇,您來這種好地方也不通知兒臣一聲……」


 


玄陵聲音暗啞:「怎麼還哭了?


 


「誰欺負朕的女兒了?」


 


他伸出手想給我拭去眼淚,手卻在空中摸索了好一會才撫上我的臉。


 


這時我才注意到他無神的雙眼,我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沒有反應。


 


玄陵,看不見了。


 


他剛剛向我招手,也隻是直覺認為來的是我。


 


我的情緒一時間失控了,質問系統。


 


玄陵是非S不可嗎?


 


系統:「他S了對所有人都好,你忘記你的任務是什麼了嗎?」


 


成為女帝,拯救天下蒼生。


 


系統:「玄陵不是一個好皇帝,我救的不是你,是天下百姓。」


 


那為什麼要折磨他?


 


系統:「我一下子讓他S了,你能接受嗎?」


 


……


 


我抓住玄陵的手放在臉上,

哽咽道:「沒人欺負兒臣,兒臣隻是太久沒見父皇了……」


 


玄陵好似笑了一聲:「是嗎,你小時候可最怕我了。」


 


「誰讓您以前老是想S我。」


 


玄陵輕輕搖頭:「不想了,早就不想了。」


 


「兒臣知道……」


 


玄陵的確不是個好人。


 


但這些年他是真真切切地愛我、疼我,甚至我都快忘記了上一世是他S的我。


 


他像交代後事一樣,跟我說朝廷裡誰是奸臣,誰是忠臣。


 


告訴我他已經擬好了聖旨,傳位於我。


 


他的手離開我的臉頰,落在我的脖頸間撫過,像是在摸一道看不見的傷口。


 


玄陵忽然開口說了一個毫不相關的話題。


 


「疼嗎?」


 


瞬間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什麼都知道了。


 


「父皇,不疼。」


 


那天下午我靠在玄陵膝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像尋常百姓家裡的父女。


 


玄陵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上輩子的我說的。


 


「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院中的梧桐不停搖曳,梧桐葉紛紛揚揚又簌簌落下。


 


我呆愣在原地,我摸了摸臉。


 


不知何時我早已淚流滿面。


 


13


 


系統給我聽了它和玄陵談話的錄音。


 


……


 


前面系統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廢話,很久才出現玄陵的聲音。


 


玄陵:「所以你是說朕的公主上一世是朕刀下的冤魂?」


 


系統:「是。」


 


玄陵輕笑一聲:「怪不得,原來是來討債的。


 


系統:「這一世,你已經還給她了。」


 


「還不夠。」玄陵話鋒一轉,「閣下既然出現,想必是有救她的法子吧,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系統:「我救不了她,隻有你能救她。」


 


「朕該怎麼做?」


 


系統:「一命換一命。」


 


滿室寂靜。


 


安靜得仿佛能聽見玄陵的呼吸聲。


 


這片刻時間裡不知道玄陵想了什麼。


 


他的母妃,他的胞弟,也有可能是他的父皇。


 


最後,我聽見玄陵的聲音。


 


他說,好。


 


……


 


玄陵還送了一個禮物給我。


 


他用君S有疑這個借口為我肅清了整個朝堂。


 


S的S,流放的流放,所有的罵名由他一人承擔。


 


江山落在我手裡時,一片清明。


 


承平元年,我正式繼位,成為大夏開國以來的第一位女帝。


 


14


 


時間流啊流,歷史的滾輪走啊走。


 


歲月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甭管你是帝王還是普通人。


 


第一個離開的是林鹿。


 


不知道我該叫她林院使還是林神醫。


 


我登基後不久,她憑借自己的努力在太醫院遴選中拔得魁首,封正三品太醫院院使。


 


之後她決定離開皇宮。


 


她說現在我周圍有數不清的人保護我,她要去過一下別的日子了。


 


「剛來這裡的時候,系統給我生成的身份是神醫,現在我要履行神醫的義務啦。」


 


她頭戴帷帽,笑著和我們揮手。


 


「姐妹們再見,

後會有期!」


 


她每隔幾年會回來看我們一次。


 


我和宋清儀勸她多住幾日,她總是笑哈哈地答應,幾日後又悄無聲息地消失。


 


後來她唯一一次長住,是她大限將至。


 


林鹿是身穿。


 


在我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她的身體早已經開始衰老。


 


即使我們在這裡度過了同樣的歲月。


 


她安慰我說,她隻是先我一步回去了,就像我先她一步來到了這裡。


 


「說不定等你回來的時候,我飯都煮好了!」


 


某個晚上我和林鹿像以前一樣蛐蛐人時旁邊的人半天沒有回應。


 


我不敢側頭看,隻能自顧自地說個不停。


 


說了很久很久,天都被我說亮了,我伸手向林鹿躺著的位置摸。


 


觸手可及之處隻剩下一片冰涼。


 


……


 


第二個離開的是宋清儀。


 


林鹿不在的日子都是她陪著我。


 


她總是感嘆,幸好遇見了我。


 


在她腦子犯抽的時候救了她,又讓她一路躺平躺到了皇太後這個位置。


 


讓她開開心心享了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那年除夕,宋清儀說要和我一起守歲。


 


早些年一直都是我、林鹿和她一起守歲。


 


林鹿走了以後,宋清儀也年歲漸長,她已經很久沒有和我一起守過歲了。


 


守歲的時候,她笑得像個小姑娘,周圍擺滿了零嘴。


 


宋清儀說公主啊,你以前可笨了,我和陛下教你教得頭都禿了。


 


她老眼昏花,用力眨了一下眼,又把自己逗笑了。


 


瞧我老糊塗了,

現在您是陛下了。


 


我笑著看她,是啊,我都當了三十六年的陛下了。


 


她掐著指頭算,我也入宮四十八年了,四十八年沒回過家了。


 


第二天,一場小小的風寒讓宋清儀再也沒有起來。


 


彌留之際,她反反復復地提到一個名字。


 


我湊近聽。


 


「方郎……方郎……」


 


15


 


承平四十三年,女帝病危。


 


我躺在床上靜靜地等待自己的終日。


 


在我身邊侍疾的是我親手帶大的皇太女。


 


在眾多宗室子弟中,我一眼挑中了她,這些年的培養證明我沒看錯她。


 


沉著、冷靜,有學識,有膽量。


 


她比我更適合做皇帝。


 


不知道多少年沒聽見系統的聲音了。


 


系統已經失效很久了。


 


導致我快分不清究竟這裡是夢境,還是那個遙遠的現代。


 


或許兩邊都是黃粱一夢。


 


我始終沒有忘記那個任務,那個用玄陵的命換來的任務。


 


成為女帝,拯救天下蒼生。


 


成為女帝玄陵幫我做到了,可拯救天下蒼生呢?


 


一開始我也滿懷壯志。


 


可越到後來越覺得自己不過也是一粒裹挾在歷史洪流中的沙礫。


 


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在現代我也隻是一個普通人,在這裡我卻掌握著一個王朝的命運。


 


我擔心我的任何差錯就會影響整個王朝的脈絡。


 


我吸取歷史的教訓,想要面面俱到,但實際操作下來顧得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


 


我想讓女子能站起來。


 


所以我創辦女學。


 


可幾千年來踩在女人頭上的男人見女人有了翻身的可能,紛紛關緊大門,不讓女子出去。


 


每一次改革都有數不清的困難在前路等著我。


 


這個女帝,我沒有做得更好。


 


如果有系統,我可以看到任務完成度來判斷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現實是我的前方布滿迷霧。


 


我曾和林鹿開玩笑。


 


「幹脆我退位,改社會主義算了。」


 


林鹿說:「我們這是在用千年以後的思想看現在,沒有經過流血和鬥爭的改革是不會在人們心中留下痕跡的。」


 


它隻會悄無聲息地湮滅在歷史中,直到新的領袖出現。


 


於是我隻能在這個時代用盡最大的努力去撬動一點微小的改變。


 


我的意識已經不太清楚了。


 


久違的我又聽到了系統的聲音。


 


它難得誇我。


 


「你做得很好。」


 


我不要口頭的謝謝,「幫你打工了那麼多年,你連點獎勵都沒給我。」


 


系統:「誰說沒有獎勵?」


 


系統界面彈出。


 


任務進度條迅速加載,上面程序跳動般劃過我在位期間的是非功過。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務!」


 


「位面退出中——」


 


我閉上眼,腦海浮現出之前和林鹿討論過的一個問題。


 


林鹿:「女帝這個稱呼我咋聽著那麼奇怪,為什麼帝王默認是男本位,我們女子當皇帝還要再加個女字來區別?」


 


「以後史書記載你的時候要不把女字去掉?」


 


我思考一會兒:「我覺得還是女帝好,

去掉女字指不定千百年後他們強詞奪理、胡說八道,說我其實是個男的。」


 


林鹿沉默了一下:「也對,這史書上不知多少女性被奪去了性別,她們的功績又被安在了誰頭上?」


 


番外


 


林鹿比我先一步回到現代。


 


她博士畢業了,系統還額外獎勵給她一筆一輩子都花不完的巨款。


 


電話那頭她狂笑。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老娘明天就去把醫院炸了……」


 


我:「等等為什麼我什麼都沒有,誰來管管我的S活?」


 


回來一個月,我每天晚上都守著空空如也的餘額入睡。


 


說好的獎勵呢!


 


騙子!


 


我在心裡凌遲了系統百八十遍後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我從小長大的孤兒院院長的。


 


「經過我們孤兒院和社會人士的不懈努力……」


 


總結就是,他們找到我的家人了。


 


當年不是他們拋棄的我,我是被拐賣的。


 


我恨不得飛去孤兒院。


 


我推開孤兒院院長辦公室的門時,裡面已經有一個人了。


 


院長喜氣洋洋地拉著我:「許南啊,這位是你的父親……」


 


那人轉身,長發隨意披在腦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五官。


 


我呆愣在原地。


 


「父皇……」


 


他非常自來熟地一拍我腦袋:「什麼父皇。」


 


「叫爸。」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