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學一年級時,我的好友張曉慧被人發現赤身裸體S在臭水溝裡。


 


經過調查,兇手是村裡的趙傻子。


 


爸媽怕我傷心,連夜帶我搬去了另一座省城。


 


12 年後,因為高考政策,我又回到了闊別已久的老家。


 


曉慧的母親看到我,瘋瘋癲癲地哭號:「曉慧?曉慧!」


 


已經出獄的趙傻子看到我,笑著招手:「曉慧,曉慧!」


 


村長 90 多歲的老父親看到我直挺挺倒下,嘴裡念叨著:「曉慧!曉慧!」


 


1


 


我最好的朋友張曉慧,S於 2011 年的夏天。


 


當時我才上小學一年級,還不明白生S的意義。


 


看到平時漂亮又愛幹淨的曉慧光著身體躺在臭水溝裡時,我還傻乎乎地問大人:「她為什麼睡在這裡?不冷嗎?她的裙子呢?


 


沒有人回答我。


 


他們忙著打撈屍體,通知親友。


 


隻有趙傻子從別處晃悠過來,拉著我問:「曉慧呢?她呢?」


 


我甩開他的手後退兩步,心中有著說不清的煩躁:「關你什麼事!」


 


我跟張曉慧生日僅差兩天。


 


興趣愛好又出奇的一致,平日裡形影不離,好得跟真正的雙胞胎一樣。


 


就連衣服都愛穿一樣的。


 


比如她在鎮上趕集買了條嫩黃色的裙子,隔天我就纏著媽媽給我買了一件。


 


再加上我們身高發型差不多。


 


很多眼神不好的人經常認錯我們。


 


但趙傻子是個例外,他腦子雖然傻,卻沒有一次認錯過我倆。


 


聽說趙傻子原本不傻。


 


隻是因為 4 歲那年發了一場高燒沒有及時送醫才變傻了。


 


他沒有上過學,每天在村裡遊手好闲。看中什麼就直接上手搶,不給就偷。


 


村裡人都厭惡極了他。


 


就連他的父母也在這日復一日的失望中逐漸磨滅了對他的慈愛。


 


隻要有人找上門,他們就抽出藤條狠狠懲戒一番。


 


連真相都懶得求證。


 


因此,當警方走訪調查過後,將兇手鎖定在趙傻子身上時。


 


他們很快就接受了這個結果,幹脆利落地將人捆著送到門口「任憑別人發落」。


 


圍觀的人指指點點。


 


曉慧的母親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趙傻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像個呆頭鵝一樣左顧右盼。


 


嘴裡喊著:「曉慧?曉慧?」


 


我躲在我媽身後,在人群的縫隙裡看到張曉慧的父親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像頭發怒的獅子一樣血紅著眼睛怒吼:「你還有臉喊我女兒名字?你竟敢還喊她名字?!我打S你個畜生!」


 


老趙夫妻倆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話也沒說,背過身去抹了把眼淚。


 


趙傻子捂著頭,眼淚混著鼻涕,像以往無數次一樣求饒:「別打我,我錯了。」


 


但這一次,沒有任何一個人同情他。


 


所有人都義憤填膺地罵他豬狗不如。村長兒子更是大聲嚷嚷,要讓他坐牢坐到S。


 


混亂中,一隻知了猴從趙傻子口袋裡爬出,穿過人群,來到我面前。


 


這就是十二年前,我在老家最後的記憶。


 


2


 


張曉慧出事後,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入睡。


 


一睡著,就看到她頂著一張被汙水泡到浮腫的臉,笑嘻嘻地朝我招手:「快來啊,

姜清。我們一起去玩吧。」


 


說完不容我拒絕,就拉著我一起仰面沉入她葬身的那條臭水溝裡。


 


又腥又臭的河水瞬間灌滿口鼻。


 


我忍著劇痛睜開眼睛。


 


糊在眼皮上的汙泥在青白色的天空下扭曲成惡魔的面容……


 


強烈的窒息感讓我不停地掙扎。


 


瀕S之際,我媽搖醒了我,一臉擔心:「清清?清清?你怎麼了?」


 


我驚魂未定:「媽,我看到曉慧了,她讓我陪她一起玩兒。」


 


她拍拍我的背:「不怕不怕,就是一個夢而已。」


 


可這個噩夢連做幾天後,我爸媽終於重視起來。


 


收拾好東西,連夜帶著我搬了家。


 


他們覺得我是悲傷過度,換個環境就好了。


 


火車上,

我看著路旁急速倒退的風景,輕聲問我媽:「曉慧真的是被趙傻子SS的嗎?」


 


雖說事情已經蓋棺論定。


 


可我總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趙傻子雖然總愛幹些偷雞摸狗的壞事兒,可從來不敢動手打人。


 


更何況張曉慧是個漂亮且善良的姑娘。


 


幾乎所有人,包括我,都討厭趙傻子。


 


唯獨她,尚且抱著一絲善意。


 


不僅沒像其他小孩那樣丟石頭,還主動分享過自己本就不多的零食。


 


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趙傻子為什麼要S她。


 


我媽嘆息一聲:「清清,你還小。有些話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事情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想了。」


 


我隻好點點頭,在心裡跟我最好的朋友說了聲再見。


 


3


 


搬到新家後。


 


我媽怕我再做噩夢。


 


也不知道從哪裡買了一堆銅錢、木劍之類的東西,堆滿了我的房間。


 


也許是心理作用,我竟真的不再做噩夢了。


 


一晃十二年過去,我踏入高三。


 


由於高考政策,我需要回到戶籍所在地參加高考。


 


臨行前的晚上,我聽到爸媽在臥室裡壓低的談話聲。


 


「回去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兒的吧,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我擔心的是……」


 


後面的聲音太小,我沒有聽清。


 


腦子裡漸漸浮現出一個六歲小女孩兒的臉。


 


她的面容已經模糊不清,隻有身上嫩黃色的衣裙顏色依舊鮮亮。


 


4


 


回到闊別已久的老家。


 


村口的街道上如同記憶中一樣,坐滿了聊天的人。


 


我整了整身上的裙子,跟在爸媽之後下了車。


 


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婦人突然拉住了我:「曉慧?曉慧!」


 


我嚇了一跳。


 


仔細看才辨認出來,這竟然是張曉慧的母親。


 


「是我的曉慧回來了!」


 


她抱著我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有人漠然調侃道:「張嬸,你女兒早S了,這是姜清啊。」


 


可她不聽,一隻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攥著我的裙角。


 


「這就是我女兒,就是我女兒,你看這身黃裙子,就是我買給她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犯病了。」一個同樣滄桑的男人快步走來拉住她。


 


看到我驀然一怔:「清清回來了?」


 


我點點頭,

有些詫異。


 


張曉慧的爸媽和我爸媽差不多大。


 


可此刻他們站在一起,就像兩代人。


 


想來是這些年的喪女之痛,讓他們一個變得瘋瘋癲癲,一個形如老翁。


 


他盯著我的眼圈很快紅了:「曉慧要是活著,也該跟你一樣高了。」


 


提起曉慧,氣氛一時變得沉重起來。


 


唯獨一個咿咿呀呀的聲音格格不入。


 


我順著聲音望去。


 


竟然是趙傻子。


 


當年他被判了 10 年,算算時間,兩年前就已經出獄了。


 


人也更傻了。


 


我記得小時候他從來不會認錯我和張曉慧。


 


但現在,他卻朝我笑著招手:「曉慧,曉慧!」


 


他是兇手。


 


我當然不可能跟他寒暄。


 


更何況,

我的雙手還被曉慧母親牢牢握著。


 


我媽一邊好聲安慰她,一邊用力掰開她的手。


 


然後把我往前推了一把:「清清,這裡沒你事兒,你先回家去。」


 


我順從地點頭,穿過人群往家走。


 


經過一棵大槐樹的時候。


 


樹下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


 


這是村長的老父親,我離開那年,他剛過了 80 大壽,今年已經 92 歲高齡了。


 


小時候他就總是把我和張曉慧弄混。


 


現在看到我,更是一驚一乍:「你是誰?」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他一梗脖子,直挺挺倒在地上。


 


嘴裡還念叨著:「曉慧!曉慧!她回來了!」


 


5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上前掐人中急救。


 


我駐足在原地,

有些尷尬,沒想到才回來第一天就遇到了這麼多事。


 


我拉著行李箱快步往家走。


 


等到了家門口才發現,趙傻子一直跟著我。


 


我厭惡地皺起眉:「你跟著我幹什麼?」


 


這些年,他應該過得特別不好。


 


以前,無論如何,趙家老兩口沒短了他的吃食,衣服也是幾天就換一次。


 


哪像現在,人瘦得跟個竹竿一樣,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像是幾百年沒有洗過。


 


不用靠近都能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趙傻子知道我嫌棄他,往後挪了挪。


 


兩隻手緊張地在衣服上搓來搓去:「曉慧,我……別怕!」


 


「怎麼,怕曉慧的冤魂朝你索命嗎?」


 


我冷笑一聲,重重關上門。


 


十幾年沒有回來,

家裡的灰塵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我好不容易打掃幹淨後已經到了傍晚。


 


爸媽還沒有回來。


 


闲著無聊,我打算去村裡轉轉。


 


剛打開門,就被門口蜷縮著的一個身影嚇了一跳。


 


「你怎麼還在這兒?」


 


我拍了拍胸口。


 


趙傻子撓撓頭:「曉慧……」


 


「閉嘴!」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不想從他口中聽到曉慧的名字。


 


他識趣地閉上了嘴。


 


我又忍不住問他:「你不餓嗎?」


 


他低頭絞著衣角:「餓。」


 


「那你還不滾回家吃飯去!」我大吼一聲。


 


嚇得他渾身一哆嗦,說話也跟著結巴:「我怕……怕怕怕你出事。


 


「烏鴉嘴。」


 


我好好的一個人,能出什麼事兒。


 


但是他根本聽不懂,還是執著地跟在我身後。


 


我趕了幾次沒趕走後也就隨他了。


 


路上遇到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人:「你是……姜清?」


 


我歪頭打量了好一會兒,才遲疑地問道:「許寧?」


 


「是我。好久不見啊。」


 


許寧是村長的兒子,比我大 10 歲。


 


頭腦聰明,成績優異。


 


傳說中別人家的孩子。


 


隻是他天生弱視,一直戴著一副厚厚的酒瓶底眼鏡。


 


還因為身材矮小,不善言辭,被人取了個「書呆子」的外號。


 


我小時候不懂事,好像也跟著叫過幾次。


 


想起往事,

我有些不好意思:「原來是你啊,差點沒認出來。」


 


「我可是一眼就認出你了。」他笑吟吟的,一派端莊沉穩的樣子。


 


「對了,我小時候不懂事叫過你外號,不好意思啊。」


 


他臉上的笑凝滯了一下,奇怪地看著我:「你……」


 


「……怎麼了?」


 


許寧搖了搖頭:「過去的事情提他幹嘛?對了,我聽說你要在老家高考?」


 


「嗯。」


 


「老家學的版本跟外邊的不太一樣,我堂弟有幾本高三的書和資料,有空你來我家拿一下。」


 


我感激地道謝。


 


目送他離開後一回頭,趙傻子也不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


 


這樣正好,我樂得自在。


 


我到處轉悠。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曉慧出事的地方。


 


我俯身看著已經幹涸的臭水溝。


 


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小時候的夢。


 


夢裡,我如同張曉慧一樣,葬身在這片淤泥中。


 


正想得入神,袖子被人拉住。


 


趙傻子又如同鬼魅一般冒了出來,緊張兮兮地拉著我的衣袖:「小心。」


 


我怔了一下:「我又不會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