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敢情他收拾了那群人,還到後面撿柴火去了。


他看了眼我的劍,認出我是吳鉤堂的人,見我瞠目結舌不說話,他也不多言,像繞開一個擋路的木樁子一樣繞過我。


 


我原地呆了一會,跟上他。


 


恰好,圓月從樹梢的雲層裡探出一角,清輝灑落,斑斑點點映在男人清瘦的肩膀,無端寂寥似的。


 


一路無話,我忍不住,問他:「那伙人是你收拾的?」


 


男人走在前面,「嗯。」


 


我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你真是客棧的那廚子?」


 


男人與我拉開距離,「嗯。」


 


在我還沒打聽到他名字之前,他仿佛已經受不了我的喋喋不休,鬥笠下的瘦削下颌一側,劃出一道深刻的陰影。


 


「有什麼事?」


 


我話音一頓,也沒什麼搭訕男子的經驗,沉默須臾,

憋出一句,「我餓了。」


 


他:「……」


 


6


 


出乎意料,這武功古怪、秉性更古怪的男人,聞聽我胡言亂語竟沒有不耐煩,把我削成一個閉嘴的葫蘆。


 


而是在洗得發白的衣袖裡摸出兩顆青棗,哄孩子一樣扔進我懷裡。


 


我手忙腳亂接住,低眸端詳棗子,小心咬破了點皮,嗯,不酸。


 


可等我一抬頭,眼前哪還有什麼人。


 


這家伙瞬息間便甩開我走了。


 


我也怪,若是師門裡別的師兄弟對我這樣敷衍,我早冒火了。但對著這個人,我卻生不起氣。


 


想了想,大抵心裡我早已認同他是我未來丈夫的緣故,所以多有包容吧。何況,我連他姓甚名誰都還沒打聽出來,怎能罷休。


 


我哼一聲,棗核在齒間重重一咬,

抬腳順著路也往山下去了。


 


明鳴山雖深處群山懷抱之中,江湖門派卻聚集不少,因此也算人煙輻辏。


 


二更天,集市瓦子裡還燈火通明。


 


不歸客棧就坐落在瓦肆背後的僻靜巷子,不大不小的兩層樓屋,門口川字旗上鬼畫符一般寫著「不歸」二字,在殘破燈籠照映下,夜風一卷,荒涼得有些不祥。


 


我直覺不對勁。


 


雖說不歸客棧不開夜間生意,但遇著個實在無宿可住的貧苦人,掌櫃的也會開一側小門,鈴鐺上拴著鑰匙,行旅困頓的人自可推門而入,尋一隅擋風地熬過苦夜。


 


這幾乎成為鳴明山人人皆知的規矩。


 


可今夜,客棧的所有門卻全打開了。


 


我兩三步趕過去,院中打鬥的痕跡遍地都是。掌櫃整日擰著小二耳朵囑咐他照料的木芙蓉被刀劍砍得亂紅一片,

小二上山送菜時最喜歡騎的一隻驢也不知所蹤,隻剩草棚裡孤零零的繩子。


 


柵欄邊還丟著一捆新撿帶著露水的柴火。


 


我頓時明白過來,想來是那群尋仇的人分了兩批,一隊調虎離山拖住山上去祭拜的男人,另一隊朝客棧出手。


 


男人輕功快,回來發現不對,立刻追了出去。


 


「到底是多大仇……」我望著腳下仿佛還帶著熱氣的發黑血跡嘀咕。


 


這客棧也不像書裡說的歲月靜好啊,難道我找錯了,以後要嫁的不是這個廚子?


 


可都到這一步,再令人疑惑也不是我能管的闲事了。


 


師父說過,有多大能耐端多大碗。


 


我一個養在深山的無名小輩,無論練功還是聽講一直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身稀松功夫也就能自保。


 


打抱不平是英雄們做的事,

我這等小角色還是乖乖回家,重新想一想我那不知在何處的縹緲未來吧。


 


可就在我轉身的一刻,目光忽然瞄到草棚裡柴火堆積的地方有一塊小女孩穿著的花衣裳。


 


我狐疑放輕腳步,小心挪開木條,低頭一看。


 


一個驚恐的女孩子咬著手背,冷汗淋漓望著我。


 


7


 


不應該管的。


 


戲本子上的故事還看得少嗎?


 


孤女,仇S,組合起來誰知道背後會有多大的亂子。


 


我警告自己蠢蠢欲動想逞英雄的心。馮好,你就是一個廚子的女兒,被命運裹挾得連未來都不能決定的廢物。


 


逞什麼能啊。


 


可是我一低頭就能看見女孩充滿恐懼的眼睛,她脖頸戴著金鎖,衣裳綢緞精致,皮肉水靈,一看就是富貴人家捧在掌心養大的。


 


跟當年馮家莊的大小姐一樣。


 


她拼命咬著手背,齒間都溢出血,想必是她家大人囑咐一定不要出聲。


 


……又像當年的我。


 


這麼一想,我就跟鬼迷了心竅,把劍背到身後,俯身將女孩抱在懷裡用外衣裹起來。


 


她顫抖不止,渾身冰冷。


 


我出了草棚,還沒進客棧大堂,腳步倏然收回來,順手飛快擋住女孩的眼睛。


 


——裡面全是S人。


 


這裡不能久留。


 


我抱著女孩快步騰挪輕功,飛身幾個起落,就要往山上趕。


 


可驀然,我又停在一片屋瓦,一拍腦門,不行,這不是給師門招禍嗎?不能回去。


 


一時,我尷尬陷入茫然。


 


自那本奇怪的書出現在腦海後,從此不管它給的指引是好是壞,

我總能得一個清清楚楚。


 


後來它給了我一個結局便消失無蹤。我雖不適應了一段日子,但至少知道我的歸處。


 


可現在,吳鉤堂不能回,客棧也無落腳地。


 


我孤零零抱著一個背負血海深仇的孩子,立在無所憑靠的方寸屋瓦,沒人告訴我該去哪兒……


 


這時,懷裡女孩的輕微抽動拉回我不知飛往何處的神思。


 


我碰了碰她的臉,被燙得一縮,娘啊,這不得燒成個傻丫頭。


 


一瞬間,縈繞在心頭莫名的孤單迷茫被我胡亂扒開。


 


去他的。


 


我飛下屋檐,心想:先逮個大夫來再說。


 


8


 


所幸鳴明山下腳店不少,我尋了一家稍顯冷清的,再找了個瞎眼大夫。


 


也是出門太急,身上沒帶錢,

我猶豫一想,劍是不能當的,便把頭上一根素玉簪子拿去換了錢。


 


老盲醫眼睛瞎,醫術還不錯,幾貼藥煎服下去,女孩過了一夜便退燒了。


 


床上,女孩還在昏睡,大抵夢裡也不安寧,一對細細的眉毛緊蹙,小小年紀便壘了多般化不開的傷鬱。


 


放下床帳,我安靜挪步到窗邊。


 


深秋的黎明漸漸來得晚,鎖在天然多霧的崇山峻嶺,不知醞釀了多久才堪堪從遠處一線山縫裡擠出一點瘦巴巴的曦光。


 


不遠處河邊,歌樓殘音寥寥,結束沒多久的夜市轉而被賣早食的攤販和進城趕豬的屠戶佔領。


 


忽然,不知出了什麼事,有幾頭豬受驚亂跑,屠戶罵罵咧咧,把個清淨的早晨擾得亂糟糟。


 


我撇撇嘴,正要關上窗戶,整齊的馬蹄聲蓋住了喧鬧,一時豬叫、人叫都倏然沉寂。


 


青石板回響噠噠聲。


 


我放下手,擰眉看去。


 


是朝廷的兵。


 


我雖不愛聽師父講經論義,但天下如今是什麼情況倒是知曉的。


 


師父說,先帝雖一掃前朝軟弱,漸漸收復了四分五裂的失地,但唯獨南邊有一塊隔水而治的地界一直沒有歸附。


 


到了本朝,皇帝忙著整理戶籍、收歸流民,給百姓養息恢復的時間,索性與那仗著長江天塹苟延殘喘的陳氏野皇帝講和,互不相犯。


 


於是處在這兩地之間的明鳴山就成了兩國誰也不能輕易駐兵踏足的地方,三不管,連個縣令也沒有。


 


這也是這裡為何有這麼多江湖逃犯、奇人怪客的原因。


 


所以這是哪方朝廷的兵馬?


 


那些軍容肅然的將士倒沒什麼大異動,隻是貼了畫像在各個牆上,似乎在找什麼人。


 


我關上窗,

眼皮一跳,不祥的直覺又來了。


 


不會這麼倒霉吧。


 


9


 


待樓下看熱鬧的人慢慢散開,我才悄無聲息地跳下去看那告示。


 


是南邊朝廷發出的,捉拿竊取機密的叛臣和家眷,還有一幹助紂為虐的宵小之徒。


 


一牆畫像都貼滿了。


 


我挨個看去,除了客棧裡已經S了的掌櫃和小二的畫像我認識,其餘都十分陌生。


 


看著看著,忽然,我目光定在中間一張貼得格外醒目的畫像上。


 


此人與其他人格外不同,畫像上的年紀很青澀,約莫才十七八,卻已生得相貌堂堂,一雙瑞鳳眼凌厲上揚,薄唇緊抿,張狂的氣勢銳不可當。


 


我印象裡沒有這個人,可是……


 


輕輕地,我虛著眼睛,若把他的眉眼擋住,籠一層消沉的陰影,

再增一些歲月溫吞的痕跡,那麼……


 


這不活脫脫那渾身是謎的廚子嘛!


 


我心驚肉跳地把那畫像下的小字「關寸山」默念於齒,嘴裡一陣發苦。


 


原來命運的預兆消失不是高抬貴手放過我,而是它已經脫韁撒野玩兒瘋了,要把我跟一個朝廷欽犯綁在一起同歸於盡!


 


這時,我肩膀忽然被誰一拍。


 


那手很大,沉沉地按住我肩膀,鬥笠下蒼白唇角自然微勾,親密的語氣,「娘子,不是說今日不來趕集,女兒交給誰照顧了?」


 


男人背簍裡是還沾著泥的新鮮菜,身形佝偻,乍一看,走路還有些瘸。


 


周圍人看了他一眼,不甚關心移開視線。


 


隻有我,被他也罩了頂鬥笠,身體僵硬地跟著他走出人群。


 


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

他才放手。


 


關寸山推上鬥笠,一張顯然是易過容的臉露出,此刻他倒是規矩,鄭重拱手道:「失禮,事急從權,姑娘莫怪。」


 


如此,我倒不好多說什麼,給他指了個方位。女孩就在那兒。


 


同時,又有點奇怪,問他:「你怎麼知道是我帶走的?」


 


男人淡聲,「姑娘一身那日的衣裳沒換過,頭上簪子也沒了,還有,你去過客棧,路過那叢木芙蓉,掉了顆青棗在裡面。」


 


說著他攤開手,一顆那日他給的棗子又重回舊主。


 


我:「……」


 


不過他能來帶走女孩是件好事。雖然不知朝廷與江湖牽連發生了什麼,但孺子無辜,我短暫護了她一時的命,終究不能護她一輩子。


 


而我與關寸山……大概真是弄錯了,

我那未來的丈夫肯定還在某家我不知道的客棧抡大勺。


 


送走他們,我就該回吳鉤堂,接受我的命運了。


 


就當救下女孩的這一切隻是我不甘平凡所做的一個俠義夢罷。


 


10


 


關寸山接到女孩,那孩子醒了,倒是信任他,安靜地縮在他懷裡。


 


看著她,我就想起馮小姐。


 


如果當年林舜找到的是她,想來也會這般有所依賴。而不是像那時的我,戰戰兢兢,碰一下恩人衣角都覺得罪孽深重。


 


女孩趴在男人肩膀上看著我,似乎在疑惑,我怎麼不跟他們一起走。


 


我朝她隨意笑笑,轉身揮手,片刻便離了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