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一直知道我隻是武俠文裡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


 


長大後會嫁一位沉默寡言的廚子,經營一家破破爛爛的客棧,招待五湖四海的窮酸朋友。


 


雖不像師兄們那樣闖蕩九州,揚名萬裡,至少能保住一條小命,挨不著腥風血雨。


 


我已經很滿足了。


 


所以當師父擺出一臉牙疼的神情問我:「你真喜歡山下那顛勺的廚子?」


 


我天真無知笑答:「喜歡啊!」


 


1


 


師父見我神情不似作偽,愈發狐疑地翹起他那稀疏的白胡子。


 


「你喜歡他什麼?你都沒見過他!」


 


我撐在石桌邊,扳著指頭認真一件一件數:「我喜歡他做的蓮子湯、玉青飯、酸棗糍糕……還有雪獅子!」


 


「能把一根蘿卜雕得那樣好的人,

想必肯定差不了哪裡去。」


 


師父被我張口吃、閉嘴食的荒唐大論氣笑了。


 


「為了一把刀工,便要嫁一個廚子?你師父是老了,但還離痴呆遠著呢!」


 


未等我張口,他便甩袖打發我一邊玩去。


 


我不高興地跺腳轉身。


 


師父卻又在身後嘆了一口氣,叫住我,「阿好,我知道……你是想躲你林師兄。」


 


踩在枯葉上的腳一頓。


 


「可不管當年他的恩人之子有沒有找錯,你都進了吳鉤堂,從小養在我膝下、他身邊,這事改變不了,也不必改變。」


 


「畢竟你什麼都不知道。」


 


師父溫和的聲音隨風入耳。


 


「別為了一些風言風語就胡亂流放了自己一生。」


 


這樣的話,平常人聽了定會因為自己的委屈被認可而感激涕零,

然而我沒有。


 


體諒的話越柔軟,越像險惡的針扎在身上,愧疚得想蜷縮捂住耳朵,阻攔師父——別說了。


 


因為我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相反,我什麼都知道。


 


2


 


在林舜認錯玉佩,把我從屍橫遍野的假山石洞裡抱出來那一刻,我就知道。


 


我被他抱在懷裡,愣愣搭著他尚且未成年單薄的肩膀,心想:


 


就是這個人了。


 


一直以來,我腦子裡都裝著一本書的記憶。


 


書裡我是一個有點貪欲、認不清自己的小角色,因為與主顧家同姓而蒙恩沾了點遠親的情分,隨當廚子的爹住在大宅子裡。


 


這確實與現實相同。


 


後來馮家莊接二連三發生禍災,被仇人血洗,乃至滅門。爹拿著砍豬的刀顫顫巍巍S出一條生路,

稀裡糊塗把我塞進一個石洞。


 


拼盡最後一口氣把老莊主託付給他的信物塞進我手心,以自己的屍體堵住石洞,引開S手們的注意。


 


書裡寫,我明知這信物很重要,爹臨S也囑咐了,務必活下來把它交到大小姐手中。可我貪生怕S,冒領了大小姐的身份,卑劣地享受了十多年的安穩日子。


 


與此同時,真正的千金之子卻流落在外,受盡苦楚與屈辱,硬生生把自己一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磨礪成S人護己的刀。


 


直到十七歲在外替人出頭,行俠仗義打架時,才被林舜遇上。


 


可這樣的事,我不想做的。


 


縱然我確實怕S,但從未心生冒領他人恩情的想法。一得知未來會發生這樣的事,我立馬就想去知會爹爹和老莊主。


 


然而書中命運太強,我等蝼蟻根本無法撼動。但凡我做出違反劇情的事,

二話不說便會暈過去。


 


久而久之,命運嫌我總是不肯低頭,煩了,索性一場高燒把我燒成個不能說話、不能動的病秧子。


 


後來上山,被林舜帶回吳鉤堂,我才慢慢被治好。但不能透露天機的懲罰如雷懸頂,時刻盯著我的異動。


 


我知道事已至此,再抵抗天命,也是自討苦吃,便順從下來,做它手下俯首聽命的傀儡。


 


或許它很滿意,後來給我的結局,雖不算很好,但也不差。


 


我看見,在林舜帶回大小姐的那天,我會因為冒領恩情的事被揭露,招致同門人憎惡疏遠。


 


然後落寞孤身下山,嫁一個沉默寡言的廚子,回到我本來的低微位置,籍籍無名過完一生。


 


還可以啊。


 


我暗自寬慰自己。


 


所謂江湖,無論英雄還是普通人,得意時有多轟轟烈烈,

失意了摔下來就有多難看。走到最後,還能守著一茶一飯,一燈一人,已經是無盡仁慈了。


 


從那日起,我就認命了。


 


我逼自己把對林舜的感情再藏得更深一點。如果心是一口井,那麼原本還懸在井繩不舍、不肯放的眷戀,便被割斷,狠狠埋在一層層名為「有緣無分」的淤泥裡。


 


3


 


我承認自己的膽小,不想在林舜帶著大小姐回來之時,狼狽地落荒而逃。


 


我希望自己在命運與嘲笑一起來臨之前,盡量體面一點。


 


比如我提前去找到那個廚子,說服他來娶我。若他答應,那我還要請他收拾幹淨一點,不要帶著一身油膩膩的煙火氣而來。


 


這樣一想,又覺得自己可笑。


 


都這樣了,還想在心上人面前撐面子。


 


何況師父還不答應幫我去說親呢。


 


瀟瀟葉落,深秋風起。


 


我漫無目的踩著被雨打落的木樨花,將手中的劍隨意挽了個招式。


 


這時,山門前守崗的小弟子前來,敲了下門,「馮師姐,山下那個客棧又送吃的來了,說是你每月訂的菜。」


 


我神遊天外舞著劍,隨口道:「喔,知道了,多謝,勞煩放著吧。」


 


弟子應聲,便將食盒輕放在門口,咯噔一聲,我倏然回神,收劍背後,打開門,叫住那弟子。


 


「師弟等等!」


 


我上前,從食盒裡拿出一把炒好的糖杏仁給他。


 


他是新入門的小弟子,正是貪嘴的年紀,慌亂接過來,臉紅笑了。


 


我順勢和他搭話,「這回來送的還是那個小二和掌櫃嗎?」


 


弟子咬著甜脆脆的杏仁,點頭,「可不就那倆人,那『不歸客棧』攏共就三人兒,

廚子是個孤僻的,從不見人影。」


 


「一直沒有人見過他?」我問。


 


弟子搖頭,「反正我沒見過,這人挺怪,在鳴明山待了數年,周邊人沒一個真正見過他的樣貌。」


 


怎麼會這樣。我若有所思低眸。


 


「不過嘛,依我看……」弟子一副熟知天下人八卦的模樣,湊過來低聲道,「一般這樣的,不是江湖人人追S的大魔頭需要藏身隱姓,就是生得極醜極惡心,不敢出來見人!」


 


我順著他的說法展望想象了一下,弄出一身雞皮疙瘩,趕緊搖頭,把腦海裡的癩蛤蟆醜八怪通通甩出去。


 


弟子笑了笑,稀奇道:「師姐問這人幹嘛?」


 


「隨便問問……」我幹笑兩聲。


 


正想打發這弟子,他卻像終於找到同道中人一起八卦似的,

瞪著兩隻充滿探索欲望的大眼,悄悄跟我說:


 


「我打聽了,每月十五,這廚子都要去明鳴山背後的野墳坡祭拜什麼人,正好是今天。」


 


雨停了出月亮,不拿燈籠也能看得見。


 


他暗示般挑眉,「師姐,去不?」


 


十五月明夜,祭拜野墳坡。


 


怎麼聽都不咋吉利啊。


 


我咽了咽喉嚨。


 


4


 


還是去了。


 


爬上山的背面,最後一縷霞紫光帶隱沒山脊時,我們在墳後的草叢裡藏好了。


 


月還未升,黑暗籠罩。


 


我盯著墳前的路,怕人來,又怕人不來。


 


旁邊的傻大膽還說笑:「師姐緊張什麼?咱們有劍,來的便是妖魔鬼怪也不怕的。」


 


我暗自腹誹,敢情要嫁妖魔鬼怪的不是你。


 


正說著,

山徑間傳來腳步穿梭聲,我們趕緊縮起來閉緊嘴。


 


不想來的不止一個人,鬼鬼祟祟,藏頭藏尾,互相打了個手勢,也如我們一般藏在了附近。


 


其中一個蒙面人剛好跳進了我們旁邊的草叢。


 


三人睜大眼睛,對視。


 


「……」


 


什麼情況?


 


反正來者不善就是了。


 


我額角抽搐一下,和蠢師弟交流了一下眼神。


 


彼此隻讀懂一個字——走!


 


可我們肩膀剛動,雜草叢生的土路上就來了一個人影,很高,戴著遮住半張臉的鬥笠,手裡拎一壇酒。


 


看不出美醜,倒也不像大魔頭。


 


整個人氣息隱藏,就跟芸芸眾生裡的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可身旁的蒙面人卻不這麼想,

餘光,我看到他脊背繃緊,指間刀把捏S,如臨大敵。


 


按照戲本子發展,這樣的情況應該是這群蒙面人跳出去,指著大魔頭問罪,啰裡吧嗦一大堆前塵恩怨,讓圍觀群眾「喔,原來如此」恍然大悟,然後再開打。


 


不過顯然這群人沒那麼多話想傾訴,二話不說就訓練有素地將男人圍在一個陣裡。


 


顯然有些忌憚這個手無寸鐵的人,他們沒一開始就出招,謹慎盯著男人。


 


我看得正怔愣,衣袖被人用力扯了扯。


 


師弟歪嘴斜眼,做口型,「趁現在,走,師姐。」


 


自然是要溜的,師父明文禁止吳鉤堂的子弟不準在外隨便出頭打群架。


 


但溜到半路,我忽然糾結停步。


 


現在跑了,蒙面人那麼多,要是我那醜八怪丈夫被人打得缺胳膊斷腿怎麼辦?


 


「師姐?


 


弟子疑惑回頭。


 


我心裡各種少女心思如何繞了山路十八彎,他自然不知曉,隻看到我一臉胃疼的扭曲神情,忽然變卦,告訴他:「你快回去,閉緊嘴。」


 


「師姐!」弟子焦急壓低嗓子,匪夷所思看著我掉頭轉回去。


 


5


 


奔回去的路上,我腦海裡悲催少女下嫁殘疾廚子的故事都排演一場了。


 


誰知一到墳地,眼前的場景卻叫我實實在在地呆住了。


 


隻見蒙面人七零八落躺在地上,不知生S,男人的酒壇一滴沒撒,端端正正放在一處孤墳前。


 


我四下望了一圈,也不見男人身影。


 


正提著劍納悶,身後忽然響起一道不冷不淡的聲音。


 


「找我?」


 


我嚇一跳,轉頭。


 


男人依舊戴著鬥笠,隻是這回手裡還多了一捆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