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接應我的是一個老婆婆,慈眉善目,裹著頭巾,指甲上透著花粉染料的俏麗桃色。
一見到我,她就眯眼笑。
「怎麼小秦培養的那些硬邦邦的弟子裡還出你這麼個水靈丫頭?」
我笨嘴拙舌,一向應付不了玩笑話,看到她手裡還端著一匣子曬好的彩布,便幫她接過來。
老婆婆也不客氣,空手走在前面帶路,悠悠地問:「一看你就不是她教的,你師父是誰?」
我恭敬地道了師父尊諱,婦人聽了一時沒有出聲,良久,才笑了笑:「我說呢,原來是那個老東西。」
聽著熟悉的語氣,我拿不準是不是師父老風流時招惹的桃花,婦人卻擺手不提了。
後來才知,老婦姓曹,是師父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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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一提曹家誰不知道!天子近臣,金陵豪門,兩代皇後都是他家的!」
綾羅落水,姹紫嫣紅,玉臂一抖,水珠閃到木杆上,指尖一飛,金箔般亮晶晶。
「可那時候的世道,皇帝如流水,今兒南邊姓陳,明兒姓周,後日姓陳的又奪位,別提多亂了!」
染坊的朱姐姐與我一起把布料從水裡抬起來,各自面對面站著,用力擰幹。
「曹家S了兩個皇後,便立下了後代子弟再不入仕的規矩。」
朱姐姐善談,說起話來跟吐珠子似的,「到咱們曹婆婆這一代,她和弟弟去了武當山拜師學武,兩姐弟皆是好料子,一個使劍,一個使槍,在武林小小年紀也有名聲。」
這些舊年事跌宕起伏,我聽得如痴如醉。
心想原來師父拜過兩個師門,同時又疑惑,武林人講究從始至終,半路改師有「盜師偷功」之嫌,一向受人詬病。
師父拜第二個師門時年紀也不小了,怎麼想的……
朱姐姐似乎聽到我心裡疑惑,左右望了一眼,借著搭曬布料的動作湊近,悄悄跟我說:
「是武當山求著陳老掌門收你師父的。」
還沒等我捋清,朱姐姐接下來的話才叫我大吃一驚。
「……當年除了曹家姐弟,武當山還有一個有名的弟子,排行老幺……」
正是當今南朝第一高手——沈霄!
此人入武當山沒多久,便和我師父曹蘅山同吃同睡,一起學武長大,本是極深的情誼,
奈何沈霄自小骨子裡便有一股邪性,心思狹隘,行事偏激。
除了曹蘅山,他誰也不搭理。
蘅山性子隨和自在,做什麼都笑嘻嘻,不在乎功名,也不在乎別人眼光。他把沈霄當親弟,從不防備。
當時南朝官員到處徵召武林高手進軍營,沈霄有那個意思,他覺得在武當山當個鄉巴佬,便是練成神功也在史書上留不了名。
便叫蘅山跟他一起入朝做大官。
蘅山搖頭,「家中有規矩不入仕。何況咱們江湖人既拜了師父,便不能沾染朝廷事。」
他勸沈霄也不要去。
沈霄哪裡聽得進去,冷笑一聲,「你自然不樂意挪窩,師父對你從不藏私,卻不肯把秘籍傳給我,索性我是外人,你不走,我走!」
當時武林老一輩的規矩大,說了學武的子弟不準為官,便是SS的準則。
要做官得先由師父廢去一身功夫才準出門。
沈霄怎舍得一身好功夫,竟與自家師父打起來。師父心軟,對他留情,他卻因為怨恨招招下狠手,把師父打下高臺逃去,至此立誓與武當山不S不休。
武當山師父臨S前憂心忡忡,直覺放出一個禍害,便逼曹家兄妹離開武當,帶著子弟們投奔陳門。
後來沈霄果然成了武林一大毒瘤,幫著朝廷到處徵召高手,有一門不從,便滅一門。
武當山便是他斬下的第一個「功績」。
再後來,他或許是放不下武當的秘籍……北渡江河,親手割去了師哥的頭顱。
朱姐姐低嘆的聲音輕落。
啪嗒。
紅豔豔的染料順著指尖滴落。
西邊,黃昏後,鴉影孤瘦。
忽地重重叩門聲響起——砰砰砰!
倏然鴉飛衝天,殘陽如血。我和朱姐姐對視一眼,同步放下布料,拿起石階上的兵器。
——敲門的暗號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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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巧不巧,曹婆婆不久前接到信,帶著一群女弟子出門辦事去了。
染坊裡就我和朱姐姐兩人。
外頭會是什麼人?
我倆驚疑不定對望。朱姐姐抓緊刺鞭,悄聲挪步到門縫,她可能才看到一片衣角,便神色大驚,飛速朝我打了個手勢。
——快走!
可是已經來不及,就在下一瞬,門被人一腳踹開,黑壓壓的侍衛恭謹低頭分開一條路。
沈霄闲庭信步走進來,並不把我們兩個丫頭放在眼裡。
「姓曹的那老賤人呢?」
他比兩年前看著老多了,
兩鬢霜白,肌骨嶙峋,許是年前與關寸山使全力對打,到底損了心肺,話音喑啞。
朱姐姐冷哼,「誰是賤人沈大人心知肚明,禍害遺千年,您老一把骨頭怎麼還沒躺棺材裡呢?」
沈霄斜眸一眯,廣袖中迅猛飛出一掌內力,朱姐姐抵抗不及,當空摔出去,捂住心口咳了一口血。
「哼,不自量力。」
話音未落,他左側疏忽處忽現一道雪光似的劍鋒,我毅然找準空隙,使出一道眼花繚亂的劍招,「老賊!」
沈霄微微詫異,當即反應過來,橫手格擋,兩指用勁,竟把我的劍推彎如滿月,我趕緊收力,腳踏輕功落到不遠處。
一切在電光火石間,門外的侍衛沒收到命令,踟蹰著要不要進來。
沈霄瞟了眼袖擺裂開的痕跡,神情變得難看,陰沉盯著我的劍:「你是曹珩的徒弟。
」
我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珩是師父的本名。
「尊者名諱豈由汝嘴出!看招!」
對陣此敵,我不敢有絲毫松懈,神經都繃疼了,可幾招過下來,我發現沈霄眼裡都是我的劍,仿佛怕把劍傷到,出招想完整奪走我的劍。
我覺得奇怪,脫身謹慎瞪著他,額間大汗淋漓。
他眉間的陰鬱沉重,一眼便看出我的實力,「曹珩忙碌一生,就教出你這麼個東西,他這一脈算是衰了。」
我喘氣咽下一口甜腥,瞪著他:「我師父吳鉤一門,正堂供的是刀,自有我師兄傳承,輪不到你在這裡多管闲事!」
天風滾黑,烏雲重重。沈霄聽了我的話,呆了呆,大概意識到曹珩早已不是武當人,和他決裂之後,也不碰他們一起學的劍了。
他回過神,突然仰頭哈哈大笑,南朝衣冠華麗寬大,
袍袖鼓風,笑聲刺耳,裹挾深厚內力,衝出幾裡之外,把門前的侍衛們都激得東歪西倒。
朱姐姐受不住,嘴角氤出血絲。我捂住耳朵,像看一個怪物看著沈霄。
他笑完,面無表情,眼裡那點憐惜劍的感情徹底褪去,裡面隻有不斷下沉的黑暗。
「那還留著幹什麼,毀幹淨了豈不更好。」
眼見他眼裡有S意,我如臨大敵,立即擺好劍勢,心想:今日怕是要完蛋了。
不料這時,曹婆婆卻孤身一人回來了。
她似乎知道早有這麼一天,入刀林劍陣而不懼,擺手讓我們都出去。
她直視沈霄:「你若心裡還記得武當,便不要連累無辜人,此乃我們內門恩怨。」
沈霄似乎覺得無聊,但也讓侍衛們都離開,侍衛有些猶豫,「大人……」
「滾!
」沈霄厭煩,看著曹家女,「還怕我打不過一個老太婆嗎?」
曹女緩緩握住牆角從未成塵的長槍。曹家出皇後,她年輕時無疑是美麗的。弟弟從小到大都愛給她買各種眉黛,說她眉似遠山,像娘。
可是很快她就老了,那些眉目如畫的好時光好像這麼一眨眼就過去了。
弟弟和師父都是多情人,心軟。
當年倉惶奔走的武當嫡系,隻剩她一個。她老做著為師門報仇,清理門戶的美夢,忍了這麼多年,這夢,終於可以成真了吧。
隻是舊槍出鋒,還有當年的血性嗎?
門緩緩關上。
「……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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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姐姐被我按住,淚眼朦朧,費力要去推門。
「朱姐姐!」
我伏在她耳邊,
飛快道:「老賊找到這裡,肯定是察覺到咱們的暗線了,趁現在那些侍衛沒反應過來,咱們得趕緊去報信!」
朱姐姐不是天真無知之人,自然明白此刻逞莽夫之勇除了再搭兩條命進去無濟於事。
——曹婆婆自己孤身應付沈霄,就是為了給我們拖時間!
「走!」
我拉她,她咬牙,抹去血淚,帶著我從一條小路出逃。
夜幕降臨的金陵繁華如流金,處處彩燈懸掛,河裡也飄著各色蓮花燈,天際時不時炸開幾朵煙火。
我們穿梭其中,在喧鬧的掩護下放飛了煙彈和信雁。
可那群反應過來的侍衛就跟就跟嗅著肉跟來的餓狗,窮追不舍。我和朱姐姐一路躲藏,好不狼狽。
直到翌日落了場大雨,腳跡模糊後,那群人才緩慢下來。
朱姐姐熟悉金陵,
帶我藏到一座荒廢的藏經樓裡。她內裡受傷不輕,靠在書格前恹恹閉目。
我撕下衣裙一塊布料,胡亂將虎口震裂開的傷口包扎,借著窗外的一點灰暗雨光,端詳手裡的劍。
沈霄這麼在乎這把劍,難道僅僅是因為它是師父的舊物?
若劍上有什麼秘密,他好像也沒什麼心思探究,看起來隻是為了泄私憤想搶奪。而那些代表朝廷的侍衛就不同了,他們對我們緊追不放,顯然就是為劍而來。
我看完刀鞘,再看劍身舊年鍛造的花紋,看著看著,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總覺得花紋像一重一重山的起伏,劍銘居中,正好在山的背面。
朱姐姐說,當年武當一門子弟出走,掌門在他們走後便燒光了山,所有典籍全部付之一炬。唯有我師父的一把劍是當年舊物。
他們找這把劍,是不是跟當年消失的武當秘籍有關呢?
這南朝皇帝,一會不惜把藥王谷弄得內亂抖出「不S藥」,一會追S武當舊人找「秘籍」,前線還在打仗,一口氣搞這麼多事兒,如此著急,不會是要掛了吧。
我這邊正沒頭緒胡亂詛咒皇帝,樓下遠遠的竹林忽然風向變陣,隱隱S氣。我「嘖」一聲,暗罵陰魂不散。
「朱……」我轉頭,話音一頓,趕緊過去。
女子渾身打冷顫,血色盡失,我想把她背起來,她微微搖頭,閉眼話不成句,「你走,別管我……」
追兵將至。
我咬緊唇,左右望了望,忽然急中生智,跑到閣樓邊的牆壁上敲打,仔細聽聲響。
虧得小時候在吳鉤堂盡到處找地方躲懶,知道一般這樣的藏經閣都有暗室,機關就在附近。
我額頭冒汗,
默默求老天:您老戲弄了我大半生,如果最後給我的結局沒錯,就請這一回讓命運站在我身後吧。
咔噠。
我按住書格一側,牆壁輕陷,我眼淚都要出來了。謝謝老天爺,我再也不罵你了。
在追兵上樓之前,我把朱姐姐安頓在暗室,想了想,把劍也塞給她,自己拿了暗室裡一把生灰的破劍。
朱姐姐揪住我衣擺,「別……」
「藏兩人風險太大,我先把他們引開。」我按住她穴位,就像躲在假山洞裡,爹哄我的那樣,「噓,你就當睡一覺,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風劃竹林,森森冷綠。
衣擺上緊緊抓住的手一松,朱姐姐眼角含淚,無力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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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群南朝鷹犬追逐在山後一大片竹海之中時,
我腦中不合時宜冒出感嘆——
師父教我那麼多東西,連武當劍都舍了,我卻隻把這身逃命的輕功學得最好呢……
可惜,人隻有兩條腿,再像鳥兒一樣能自由翱翔空中,也是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