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呼……」


 


我拿外衣裹住換過的劍,抱在懷裡,腳尖疲憊地停在一根細竹上。


 


後面是烏泱泱的追兵,前面是聞訊趕來的沈霄,他跟曹婆婆打了一場,身上有些狼狽,不過到底是贏了。


至於曹婆婆如何,我不敢分心細想。


 


沈霄在不遠處的竹枝上,看蝼蟻般看著我,「小姑娘,看你是舊人之徒的份上,勸你一句好話——天羅地網,束手就擒才是聰明人。」


 


林子裡,圍著執弓搭箭的黑衣人。他們似乎想抓個活的,好解開劍上的謎,因此沒有先動我。


 


雨霧籠罩,真如網一般,將我困在這片綠籠。


 


我耳中有些轟鳴,內力強撐,沈霄的聲音模糊斷續傳來:「……你師父不是常嘮叨?莫做莽夫……荒廢青春……」


 


輪得到你教。


 


我以為自己說出聲,但其實因為太累,隻有嘴巴啞聲張了張,沒懟回去,氣壞了。


 


但身後遠遠地突然一聲狂妄回話,接替了我——「我家姑娘愛怎樣就怎樣,輪不到你個老不S的廢話。」


 


我以為自己完蛋了,都出現幻覺了。


 


可搖晃的肩膀被人穩穩一按,溫熱有力,是真的。


 


我偏頭,看到男人,差點哭出來。


 


而下面還有人揚聲道:「師伯慎言!我吳鉤堂的姑娘可還不是你家的!」


 


師兄!還有韻姐姐!


 


林舜和馮韻帶著各子弟,衝我給了個安心的眼神。關寸山臉上還帶些病中的蒼白,看著我一笑,「你這師兄好小氣,都叫師伯了,還分你我。」


 


我抿笑,忐忑的心終於安定了,默默把劍抱得更緊一點。


 


下面立刻抄起兵器打起來,

箭雨如潮。


 


關寸山一人對上沈霄,兩人都有舊傷,一時不分伯仲。


 


但那些黑衣人兇狠地盯著我和懷裡的劍,顯然我成了個靶子,林舜和馮韻還要分心護著受傷的我,一時有些受束縛。


 


我生出一念:這樣不是辦法,今日就算勉強逃出去,沈老賊不S,來日還是禍害。


 


忽然,我腦中想起關寸山之前戲弄我說的那些「損招」。


 


我看著懷裡的「假劍」,眼珠一轉,心想:管他成不成,我且試一試。


 


另一邊,關寸山拖著沈霄,兩人各擊對方一掌,同時退出幾步遠,嘴角滲出血絲。


 


而我跑開師兄的保護圈子,勉強躲過一個黑衣人的鷹爪,師兄愕然,「阿好!」


 


眾人被聲音吸引,一齊望去。


 


懸崖邊,風聲呼嘯。


 


我抱著劍,

盡量不去想崖下面有多高,費勁大聲對沈霄道:「老賊!你求了一生的武當秘籍就在這裡,有本事,就來拿!」


 


說完,我就跳了下去。


 


師兄的吼聲仿佛炸開了鍋,「——馮好!你他娘的瘋了!」


 


27


 


一時,不知上頭如何爭鬥起來,反正先跳下來的是沈霄。


 


來得好。


 


我在下墜的一刻,一手把劍狠狠往懸崖丟下去,另一邊眼疾手快抓住了崖邊一塊凸起的巖石,將自己驚險吊住了。


 


沈霄本豁出一條命也要衝著那劍去,可老東西年紀大了,眼神卻很好,當即看出那把沒了布料掩藏的劍是個假的!


 


他狼眸狠光一閃,抓斷一條藤,當機立斷丟開斷藤,一把抓住我吊在高空的腳踝。


 


老天!


 


我欲哭無淚,

指頭艱難地摳住巖石,身子一沉,簡直要被拽成兩半了。


 


底下森森的冷笑傳來:「弄個曹珩心愛的小徒弟下來陪葬也不錯。」


 


我倔強望著高崖上的天,狠狠咬住舌尖。


 


「你活夠了,我還沒有……」


 


不,還沒到完的時候。


 


雙手慢慢放開一隻,我使出全部的力氣單吊住,摸到腰間一把匕首,抽出,狠命向下一劃!


 


腳上一輕,烈烈下落聲,塵埃落定。


 


我手上也猛地一滑。


 


這時一道急聲響在頭頂,關寸山將刀卡在石縫,朝我伸手。


 


「抓住我!」


 


我努力將另一隻手探過去。


 


可偏偏這時候老天刮了一陣大風。


 


「馮好——」


 


就在指尖與他錯開的那一刻,

我想:……這一回,可當英雄了。


 


做英雄,挺好。


 


就是不知道摔下去會不會很疼。


 


耳邊呼呼風聲,我疲憊合眼,往下墜去。


 


28


 


……我小時候總是生病,大人們說要先取個壓得住的小名,叫幾年,再取大名。


 


於是爹就「阿好,阿好」地叫著,盼我快點好起來。


 


他是個命裡沒親緣的男人。爹娘S得早,亂世裡好不容易娶個妻,生下我就沒了。後來我大病不起,眼見也要離了他,如何肯甘心呢。


 


所以我病得昏昏沉沉的時候,總聽見他嘀嘀咕咕不知在求誰:「……她才五歲,名字都沒有的小糊塗人兒,你帶走她有什麼用呢……把我的命舍給她吧……」


 


現在我又聽到這樣的嘀咕聲。


 


一會柔,一會啞,念得我頭都痛了。


 


我想,難道下了黃泉,爹還改不了這嘮叨的毛病嗎?


 


後來我又聽到一些壓抑的哭聲,心想:這肯定不是爹了,爹S了都不哭的。


 


陸續被這些聲音折磨了很久,我才恍惚意識到,我可能還沒S。


 


隻是眼皮沉重,怎麼也睜不開。如此反反復復與我咬合力驚人的眼皮鬥爭了不知多久,一日,我終於感覺到眼皮縫透了點微微的光亮。


 


好像在一個屋子裡,紗簾外,隱隱可見格子窗開了一點縫隙,聽到爐裡時而炸開火星子的聲音。


 


看來春夏已過,到寒冷的季節了。


 


我糊裡糊塗又閉上眼,想:這時候該吃螃蟹,喝雪獅子湯了。


 


等我再能睜開眼皮,外面已經下了雨一樣的湿雪。我一下就反應過來我是在明鳴山。

因為金陵很難下雪,關外的雪又沒有這般溫柔。


 


然後我便意識到全身上下隻有眼珠子能動,滴溜溜把屋子無聊轉了一圈。門一響,終於來了個活人。


 


「我想你也該醒了,不然明鳴山的墳都快被你師兄挖穿了。」


 


床簾掀開一角,關寸山低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原來師兄在之後破解了劍上的秘密,找到傳說中的武當「秘籍」就在明鳴山背後的野墳坡。


 


跟著他們一起來的藥王谷的人說,其實他們所謂的不S藥都是外頭人吹出來的,真正能修復經脈、堪稱「起S回生」之效的好東西,在武當山。


 


於是林舜便去野墳坡「挖墳」了。


 


這才救了一個跳崖入江,僥幸撿回一具「全屍」的師妹。


 


我暫時說不了話,隻用眼神表達我的笑意:看,我大難不S欸。


 


關寸山面無表情,

甩下簾子。


 


我:「……」什麼態度!


 


不過片刻,簾子又扯起來,關寸山低頭,湊近。近得我都能看清他濃密的眼睫毛,我尷尬眨眨眼。


 


他卻慢聲開口,「都成木頭人了,還得意呢。馮好,誰教你的?那麼高的崖說跳就跳,你當你長了翅膀,硬得能飛了是吧?」


 


我慌忙閉上眼睛。裝S。


 


29


 


到第二年的冬天,我才能走能跳了。


 


而南邊的朝廷卻徹底衰落。先前幾場大仗都敗了,皇帝沒有「不S藥」,在我醒來前一天便一命嗚呼了。


 


眾臣慌慌忙忙推舉幼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陳氏的氣數到頭了。


 


其實數年前南朝便勢微,隻是皇帝不甘心,到處掀風起浪,不惜牽扯武林中人進朝,隻為給自己的江山再續幾年命。


 


可惜很多事,都不能似初見。青絲變白鬢,恩情轉為仇,高樓起,高樓塌。


 


世事如浪潮,任你是英雄還是梟雄,最後都有遺憾,逃不過一句「人生長恨水長東」。


 


所幸這江山再怎麼鬧騰,總有新鮮的血液,新生的人。


 


江湖不會冷清,最不缺的就是「熱鬧」。


 


客棧裡,裹頭巾的小二一臉要命的表情湊到櫃臺前。


 


「掌櫃的,怎麼又有一群人二話不說打起來?」


 


我懶懶撐著下巴,打算盤對賬。


 


「年輕崽子嘛,別管,壞了的桌子盤子,找他們師父賠。嗯?這賬不對啊……」


 


我直起身,瞪起眼睛,問小二:「我師兄他們來吃飯,是不是沒付過錢?」


 


「都是您師兄了……」小二訕訕地補充:「他不給,

我也不好意思要啊……」


 


我算盤打得叮當響。


 


「那還有關外的那群人,金陵的、中都的……」


 


提一個,小二笑容僵硬一分,最後「嘿嘿」一聲,說後廚要幫忙,溜了。


 


我氣得牙痒痒。


 


難怪書裡一開始說我會有一堆窮酸朋友蹭飯呢,敢情一個字也不差!


 


至於我要嫁的那個廚子……


 


我往後廚望了一眼,縮起來默默搖頭。廚子長得好,做飯也好,做打手更是好,不過嘛……沉著一張臉教訓人的時候太兇了,吃不消吃不消。


 


忽然,後廚出來人,大堂安靜一瞬,那些打架的愣頭青弟子都乖乖放下拳頭。


 


顯然是被這位揍人界的「祖師爺」修理過。


 


男人側頭冷冷瞟了他們一眼,一時,堂中刮了一陣風,呼啦啦扔下銀錢,都跑了。


 


我看著樂。


 


「哈哈,跟耗子見了貓似的。」


 


男人轉眼看我。


 


我脖子一縮,豎起賬本。


 


但賬本下,慢慢推過來一盤香噴噴的糖炸糍糕,冒著熱氣,白瓷盤沿修長手指輕點,若有似無的勾引。


 


「吃不吃?」


 


我咽了咽口水,鬼鬼祟祟地警惕探出兩隻眼睛,看看糍糕,再看看男人。


 


窗格中,雨雪雰雰,悠悠旆旌。


 


六合外,明明上天,命運轉輪。


 


男人唇角淺淺一彎,等著那人向他靠近,眉眼間是少年時從未有過的溫和,仿佛那一年野墳坡落在肩上靜謐安寧的月光。


 


他遞出兩顆青棗,他命中注定的姑娘小心翼翼接過,

一根紅線就這樣靜悄悄地綁上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