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下戀五年,我忍不住試探蔣柏安。


 


「我媽催我相親,我都說有男朋友她還……」


 


他靠在床頭,懶懶地笑著。


 


「央央,我最鍾意你聽話。」


 


「我講過,如果你想離開,我們的關系隨時終止。」


 


說完,他貼心地為我扣好袖子,擦掉了我的眼淚。


 


他知道,隻要搬出關系終止這四個字。


 


我就會像過往那樣,妥協退讓閉口不談。


 


我沒有告訴他,這次不一樣。


 


我和人打了賭,賭他願不願意娶我。


 


而賭輸的代價,是徹底離開他。


 


1


 


在巴黎出差的第三天,我媽漂洋過海地給我來電。


 


我沒提醒她國際漫遊的費用,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最後話音一轉。


 


「媽媽沒有別的意思,你總說你那個男朋友多好多好,你再過兩年就三十了,他真那麼喜歡你,怎麼會一點結婚的念頭都沒有呢……」


 


我一直覺得巴黎是個浪漫的地方,它適合喝酒、調情、說愛。


 


唯獨不適合,用來分道揚鑣。


 


蔣柏安從浴室出來,額發微湿,浴袍松垮地穿在身上,胸前露出幾點紅痕,是剛才的情事留下的。


 


他在我身側坐下,沙發輕微凹陷。


 


見我放空地望著前方,指背在我臉頰上蹭了下:「媽媽打電話同你講什麼?有難事搞不定?」


 


我轉頭看他,蔣柏安的母親是香港出了名的美人,有四分之一的葡萄牙血統,他的父親我在報紙上見過,也是難得的一表人才。


 


所以他有一副天生的好面容,極致的西方骨相,

搭配著絕佳的東方皮相,輕易讓人移不開眼。


 


我抓下他的手指,放在掌心,盡量隨意地開口。


 


「媽媽讓我盡早相親,說是有認識一個很不錯的男孩子。」


 


「她不信我有男朋友,總說我糊弄她。我說都怪我工作太忙,沒有時間帶你回去見她。」


 


我想再為他找些理由,想了想卻隻說:「等過完年,你陪我回一趟內地,我們……」


 


「央央。」蔣柏安笑著打斷我,開門見山:「不用試探我,你幾時見過我吃這一套?」


 


他長腿交疊著,在昏暗的燈光裡看向我,語氣漫不經心:「我說過,如果你想離開,我們的關系隨時終止。」


 


我望住他良久,心裡竟然很平靜。


 


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還會不甘,還會鬧個天翻地覆。


 


我不慣著他,

和他吵。


 


「我們的關系?我們什麼關系,蔣柏安你是不是忘記了,我是堂堂正正接受你追求,和你在一起的拍拖對象。」


 


「你不要一副施舍的語氣,跟我說這句話!」


 


他起初認錯很快,會哄著人道歉。


 


我那樣生氣,最後隻會淚眼同他講,以後不要說這樣的話。


 


可現在聽到這句話,我竟然沒有了恐懼,也沒有了憤怒。


 


蔣柏安突然靠近我,憐惜地擦了擦我的眼淚。


 


「你瞧,分明舍不得,卻總要試探,到頭來你哭成這樣,我看著多心疼。」


 


我摸了摸不知何時掉落的眼淚,原來我現在隻剩下難過。


 


「可你從前說過,我們會結婚的。」


 


我的淚水在他掌心匯聚,聽得他嘆息又嘆息。


 


我分不清這眼淚是拿來對付他的,

還是當真應景應情而流。


 


他很直白,也很傷人:「我們現在這樣不好嗎?自由分寸情愛都不必互相取舍,這些年你難道不快活嗎?」


 


「既然快活,又何必計較那麼多?我身邊的位置,從來也沒給旁人留過。」


 


話至此處,分量已經足夠,他想不出我有需要再鬧的理由。


 


於是在我慢慢平靜下來後,他恢復了一派懶散的樣子。


 


「餓了沒?這幾天看你吃法餐興致不高,巴黎的中餐很出色,火鍋、川菜、雲南菜,想吃什麼?」


 


「都不想吃?我給你下碗面,你坐著。」


 


他叼著雪茄站起身,揉了揉我的發頂。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蔣柏安掌握了一個應付我的技巧。


 


就是像這樣雲淡風輕,輕描淡寫地忽視,忽視我的一切痛苦和哀鳴。


 


因為他知道,

隻要說出終止關系四個字。


 


我就會慌張、會不舍,末了還是會把所有委屈,硬生生咽落肚。


 


這不是我第一次這樣試探蔣柏安。


 


可每一次的結果,相似又不盡相似。


 


2


 


晚風開始陰湿,巴黎今夜又要下雨。


 


我和蔣柏安的關系,就像極了這一刻的天氣——


 


潮湿而冷寂,不見天日。


 


最開始我要他公開,甚至不惜拿前程去換。


 


我以為蔣柏安不願意公開是因為職場忌諱,所以我沒有猶豫。


 


「我可以辭職,我離開凱盛,這樣我們就不存在上下級關系,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


 


那時我太天真太瘋狂,什麼都不顧,隻要他身邊的名正言順。


 


我讀了二十幾年的書,

過五關斬六將拼得頭破血流才擠進凱盛集團。


 


我學歷優秀,能力出眾,假以時日必定會有一番成就。


 


任何人但凡腦子沒壞掉,牙齒咬碎了都不可能舍得離開凱盛。


 


所以我說出這話時,就連見慣了大場面的蔣柏安,都忍不住有些驚訝。


 


他安撫住我,冷靜地勸:「央央,事業為重,不可以莽撞。」


 


那會我年紀小得多,對他總有幾分害怕失去的小心翼翼,隻一句話我便偃旗息鼓。


 


「是我考慮不周,你的事業比我重要。」


 


蔣柏安是蔣氏繼承人,他到凱盛來是為歷練。


 


聽聞我的話,他先是愣住,而後笑著搖了搖頭。


 


「不是我的事業,是你的。」


 


他試圖講道理,努力來挽救一個即將陷入迷途的無知少女。


 


「我隻是覺得,

女孩子打拼事業不容易的,任何時候都不能要你的前程來讓步,哪怕是你的戀人。」


 


「我希望哪日,你在凱盛一炮而紅是因為你成功的事業,而不是因為跟上司的花邊新聞。」


 


我很少去想,他當時是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是後來許多時間裡,我拿下一個又一個項目,做出耀眼的成績時。


 


我都無比慶幸,蔣柏安摁住了當年那個衝動的我。


 


後來我的試探變得隱秘,比如那些並不突兀的「追求者」。


 


我試圖從蔣柏安臉上,看到一點吃醋和佔有的模樣。


 


可優渥的家世、出眾的才能,讓他總是擁有過分挑剔、吹毛求疵的資本。


 


無論我的追求者多出色,他也隻會輕描淡寫地稱他們為蠢貨。


 


他不會和蠢貨計較,也不覺得我會蠢到舍棄魚翅鮑魚,

去追求青菜豆腐。


 


這段關系從頭走到尾,他始終立於高臺,有恃無恐。


 


3


 


我站在陽臺,往下望去,佣人落鎖離開。


 


其實拋開感情來講,無論是作為男友還是情人,蔣柏安都不算吝嗇。


 


我不過是出差勤了些,隨口說了句住酒店夠麻煩。


 


他隨手就在十六區置了這套房子送我,說是給我出差當個落腳地。


 


我當然可以猶豫不放手,在他的好與不好之間徘徊。


 


讓理智步步侵吞感情,與他之間不問將來。


 


可我比誰都清楚,這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手機鈴聲響了又滅,滅了又響,第三遍的時候我接起。


 


對面沉默了半晌,傳來聲音:「我早說過,他不可能跟你結婚的。」


 


「有些南牆不是撞一遍就會回頭,

多撞幾遍,你才能S心得更徹底。」


 


電話裡的聲音還在繼續,我仍舊沒開口。


 


我轉身,從玻璃門外向裡望,蔣柏安正站在桌前看我。


 


他不知接了誰的電話剛放下,見我看過去,手指點了點桌面,示意我回去。


 


我深深地凝望著他,久到眼眶都發酸。


 


然後對著電話輕聲道:「願賭服輸,我不會反悔,等手續都辦好了,我會過去找你。」


 


是這個賭約有多昂貴嗎?是這個賭約非履行不可嗎?


 


好像並不盡然,不過是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4


 


蔣柏安站在屋內,始終沒有跨出那道門。


 


他隻是注視著那個身影,他知道不需要他走出去,她自己會往回走。


 


方才他母親難得從瑞士來電,闲聊幾句問到他的女孩。


 


「要不要辦婚禮啊?

什麼時候讓我見見,你總這樣不著調。」


 


他不置可否地笑:「辦什麼婚禮,我幾時說過要結婚?」


 


大美人有些抱不平:「別怪媽咪沒提醒你啊,玩弄女孩子的感情是會遭報應的。」


 


「我上一個競爭對手輸給我的時候,也是這樣警告我的。」蔣柏安伸手在面條上點綴著,耐心十足。


 


「可後來呢,我的事業還不是風生水起,更上一層樓。」


 


「這怎麼能一樣呢?我總和你爸爸說,你吶就是太順心順意了,遇到個女仔也係好鍾意你的,你就該吃吃苦頭。」


 


蔣柏安挑了挑眉,沒放在心上:「誰給我苦頭吃?她嗎?她可舍不得。」


 


隨口應了幾句,掛了電話,他抬眼看向外面。


 


正好撞見她轉身望過來的眼神,隔著那樣黑的夜。


 


他都能看到她眼底湧動的情愫,

她怎麼可能舍得呢?


 


5


 


後來幾天,我和蔣柏安都沒再提起那夜的插曲。


 


打工的人是連失戀的自由都沒有的,哪怕一邊哭也得一邊給客戶發資料。


 


出差結束,我馬不停蹄地回到公司。


 


一路走到辦公室,我邊走邊交代了幾件事。


 


「Kelly,幫我 check 下溫總的 schedule,如果可以的話,和他約一個明天下午三點的 meeting,就說我要同步一下歐洲項目進程。」


 


「還有,讓 Alex 來我辦公室一趟,十分鍾之後。」


 


決定離開是一件事,但我喜歡做事有始有終。


 


凱盛是我人生職業的第一個裡程碑,待的時間越久,需要交代的東西越多。


 


幾天後,公司有個新的智能工廠項目,負責人未定。


 


消息傳得沸沸揚揚的時候,溫總叫我去了會議室。


 


除了我以外,會議室還有一個人,我向她點了點頭。


 


曼琳是個傲氣的人,尤其對我,她甚至沒看我一眼,直接開口。


 


「不管是技術方案還是過往合作經驗,我的團隊無疑是最適合的,明明一直是我在跟進的項目,為什麼無關人員要參與進來?」


 


溫總看向我:「Stella,你有什麼想法?」


 


如果是以往,我會想著爭取,可這次我沒有立即開口。


 


過了會兒,我站了起來。


 


曼琳把文件壓在桌上,嘲諷道:「你還真的什麼都要跟我爭,這個項目我們前期做了大量的 research,你爭不過我的。」


 


我看著她,一時有些失神。


 


其實最開始時,我們並沒有這麼水火不容。


 


我們是同一批入職的新人員工,是初代職場同事,惺惺相惜是有的。


 


隻是後來我接連拿下幾個關鍵項目,職位升得也比她快。


 


她看向我時,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與較勁,事事都要和我比,處處都要跟我作對。


 


我正想開口,有人推門進了會議室。


 


曼琳眼睛一亮,將材料推到他面前:「蔣總,這次的智能工廠升級項目,我們團隊已經做了詳細的 calculation,我有信心,我和我的團隊一定能成功 secure 下這次合作的。」


 


我借著工作忙,已經好幾天沒到過蔣柏安的住所。


 


他公事公辦地掃了一眼在場的人,低頭翻開曼琳的計劃書,看了幾頁就敲定了。


 


「送到我辦公室。」


 


「謝謝蔣總!」


 


蔣柏安沒有多看我一眼,

其實他哪怕多看我幾眼也沒人會在意。


 


誰能猜得到白日矜貴的蔣生,到了夜裡會和我這樣普通的職員糾纏不休。


 


曼琳得意地看了我一眼,跟在蔣柏安身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