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屏退其他侍從,屋子裡唯我兩人。
她反應了半天,然後掙扎著怒拍床板。
另一隻手指我喝道。
「你,你這孽障!是想氣S我不成!」
「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我收起剛才撒潑的面孔,緩緩在她床邊坐下。
「江婉不論得寵失寵,終歸是上了玉牒的王妃娘娘,有诰命有依靠,若我去了,全身上下就隻有這爛命一條。」
「母親是八抬大轎進門的正室,尚且因繼室名分失意,卻叫我去做那為奴為僕的姨娘!」
「......您又何曾拿我當過女兒?」
她被我點破,眼神中閃過幾分心虛。
但還是倒打一耙,堅持嘴硬道。
「你不願意,
難道不能好好分說?!」
「現如今丟了一家子顏面,心裡就痛快了?你當真是冷情冷性,直到現在才說實話。」
「往上嫉妒你長姐高嫁做娘娘,往下又要搶你弟弟的錢財,我真是,我真是親手養出一隻白眼狼來!」
我不過是說出真相。
就成了母親口中的不肖不義之輩。
想著想著,我低下頭。
心中隻覺荒涼好笑。
好笑自己的痴傻愚笨。
這麼明晃晃的苛待偏心,非得S一遭才能看透。
如果是上輩子聽了這話,我定要苦苦哀求辯解,恨不能剜心自證。
但此時麼------
我站起身,轉背準備離開。
回頭平靜道。
「我是個冷心冷情的,不討您喜,正好等過幾日長姐就要回來了,
必得母親歡心。」
她陡然變了臉色。
6
不用過幾日,長姐江婉下午便上門了。
母親強撐起精神,在花廳見她。
當我進屋時,就看到一個珠玉堆砌的貌美少婦端坐上首,母親比江婉還低了一個位次,此刻正向她滿臉討好的敘話。
我略福一福身後,就自行落座。
江婉面露不悅。
「真是越發沒規矩了,連我們王府的三等女使都比不上。」
熟悉的面容和話語,叫我湧起陣陣惡心。
前世,她將小女兒從我身邊奪走時,也是這麼說的。
我在江婉門口一下下叩首,說女兒病還沒好,求她寬限些時日,我再親自送過來。
隔著雕花屏風,對面是稚子撕心裂肺的喊娘,和女人不耐煩的聲音。
「好不懂規矩,
瞧瞧你現在模樣,是連個粗使丫鬟都不如了。」
「郡主怎能放到你這樣的生母身邊,沒得教壞了她。」
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教壞女兒。
隻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三個月後,小女兒被她灌藥灌的難受,拼命掙扎。
是嗆S的。
這樣可怕的噩夢,不會再來一次了。
我將腿伸展開來,捧起點心就往嘴裡送。
「王妃娘娘既看不上我,又何必眼巴巴的要討我進門,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麼。」
江婉沒想到我竟然敢頂嘴。
愣了片刻,衝著母親惱羞成怒道。
「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這S丫頭頂撞我?!」
母親瞪了我一眼,復又笑著向她。
「婉兒難得回來,不如在家裡多待幾天,
你放心,母親定會給你個交代。」
江婉傲慢,對她向來沒什麼好臉色。
聞言不耐煩。
「我哪有這闲工夫和你們耗,王爺馬上又要娶一房小狐媚子進門了,我非得先抬舉了江素,狠狠壓他們一頭!」
我撇撇嘴,別開了臉。
這是裝都懶得裝了。
母親有些為難。
「可你爹才當眾說了,不會將素丫頭輕易許人,這,總不好叫他失信吧。」
江婉騰的一下站起,也顧不得什麼王妃風度了。
厲聲尖叫。
「少在這裡假惺惺了,你就是偏疼自己女兒!一點都不管我的S活。」
「哼,我早知道了,若我阿娘還在,哪裡會讓我受這樣的委屈!」
平心而論,從小到大,母親對她說得上是百依百順。
畢竟,不將江婉捧著慣著。
怎麼能和我這個親女的潦草形成對比。
又怎麼能突顯母親的賢良淑德。
也正是這個原因,養成了江婉的嬌縱性子,但凡稍有不滿了,就是大發雷霆,撒潑不休。
母親最恨有人拿她和前頭沈娘子作比較。
聽聞此言後,臉上掠過一絲陰鬱。
不過很快又恢復正常。
先是細細安撫了江婉,接著扭頭對我冷道。
「你先回去罷。」
不知為何,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7
江婉從花廳出來時,面含喜色。
也不提要帶我走一事了,自己午膳後便攜僕從回王府。
看似日子回歸風平浪靜。
但我心裡清楚,這事遠沒有這麼簡單。
父親母親必須要王府未來世子是江家血脈。
我這個素來懦弱聽話的小女兒,本就是最好的選擇。
即便是那天我大鬧一場,害兩人顏面盡失。
他們也絕不會輕易放棄我。
S罪可免,活罪難逃。
父親盛怒之下將我罰關禁閉。
終日與灰塵蜘網為伍,說實話,我都已經習慣了。
除了吃飯睡覺以外,大多數時候都是面壁想事情。
往來下人紛紛議論。
說我是瘋了。
母親並不在意。
大概過了半月功夫後,她向父親求情,將我放了出來。
齊王突然生病不起。
作為親家,母親帶我前去探望。
她懶得再見我。
直接命丫鬟把我帶去沐浴梳洗。
我整個過程都表現的極其正常,十分乖覺聽話。
到了王府宅邸內,江婉出來見我們。
她一改之前跋扈模樣,默默擦拭著眼淚。
「母親,二妹,你們終於是來了。」
「前些日子王爺也不知是被什麼克了,突然生病不起,來來回回許多大夫太醫看了,都不見好。」
「唉,真叫人揪心。」
母親寬慰了她幾句,讓江婉帶我過去磕頭請安,也算是盡一盡情分。
說完,兩個都SS盯著我。
我思索一會兒後,點頭應允。
「應該的。」
隔著層層帷幔,我俯身行禮。
床榻上滄桑嘶啞的聲音傳來。
「你就是江素?」
江婉恐我生亂,搶先一步答道。
「正是。
」
她拂起簾子,重生一世,我再次見到了那雙惡心貪婪的眼睛。
幾個念頭轉過,我又飛快低下頭去。
齊王一眼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麼。
很快,我就知道母親與江婉打的什麼算盤了。
到了下午時分,齊王奇跡般好了起來。
從原本臥床殘喘,到突然恢復如初。
長姐一邊看我,一邊笑著在他耳邊輕語,齊王頻頻點頭。
接下來,江婉過來拉我的手,和母親一唱一和。
「說來也巧,王爺病重,有人舉薦了一方士過來算算,他講王爺陽甚太過,需得用陰調和,算來算去,竟與二妹的八字合上了。」
「我也是病急亂投醫了,請二妹過來一趟,不想,王爺當真大安,這可真是緣分吶。」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
她用曖昧不明的眼神在我與齊王之間來回看。
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
如今皇室之間盛行迷信,齊王也不例外。
我既不肯嫁,她們索性幹脆用齊王來向我施壓。
他這場病,多半是江婉動的手腳。
讓我來日帶著福氣進府,還能跟齊王討巧賣個乖。
實在是兩全其美。
隻是......唯獨錯算了一樣。
我現在,是個不管不顧的瘋子。
齊王咳了一聲,目光灼灼望我。
「江二姑娘的意見呢?」
我佯裝羞澀低頭。
「容王爺答允,讓臣女先和母親姐姐說幾句心裡話。」
齊王以為我是默認了。
笑了笑,不以為意的揮揮手。
8
我跟在她們兩身後,
進了江婉臥房。
隨手將門SS關上。
砰的一聲作響,兩人齊齊回頭。
母親大驚失色,江婉捂住嘴,小聲尖叫。
「你幹什麼!」
我手中持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徑直闊步向她們走去。
母親後退兩步,被江婉慌亂中踩了裙擺,狠摔一跤。
她狼狽不堪,卻顧不上爬起,連連朝我揮手告饒。
「素兒,素兒!我是阿娘啊,你,你冷靜些。」
「你先放下,阿娘再不逼你了,從此以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行不行?你放下!」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到底想要什麼呢?
小時候討得江婉的殘羹剩飯苟延殘喘。
我想要吃飽穿暖。
長大了被逼嫁給齊王。
我想要好好活著。
一切一切,都不過隻希冀母親能給我一條活路。
可任我如何哀求討好,她皆不為所動。
原來,從前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難題。
這麼簡單就能解決。
我手裡的刀,叫她怕了。
江婉已經面色慘白,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把匕首拔出又收。
對她們微微一笑。
「怎麼?你們不會以為我是想S你們吧。」
母親松了一口氣。
「S丫頭,你嚇S為娘了。」
剛要過來奪刀。
我再次猛地伸出利刃,她猝不及防,被我削去了幾截頭發。
在她的驚愕目光中,我厲聲道。
「太麻煩了。」
「我要S,
就直接去S齊王。」
「一次性把全家老小全都拖著去S,豈不省事?」
江婉再也忍不住,哭著大罵我是瘋婦。
而阿娘理智尚存。
她咽了咽口水。
「少嚇唬人了,你帶著利器,豈能近王爺的身。」
我冷冷一笑。
「利器不行,我就下毒,下毒不行,我就拿命去搏。」
「隻要你們敢推我進火坑,我就敢豁出去,幹脆都別活了!一家整整齊齊去見閻王!」
「母親,阿姐,要不咱們試上一試?」
在長久沉默的對峙中。
母親終是支撐不下去。
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先回家再說。」
9
她們不敢將我這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往齊王身邊送。
可是海口已誇出。
一時間又不知道怎麼和齊王交代。
回去路上,忽然有熙熙攘攘的人潮湧動,官兵開道,車子一時動彈不得。
母親沒好氣,質問左右。
「去瞧瞧怎麼一回事。」
這時候,前方不斷傳來高呼。
「狀元郎來了------」
我僵在原地,無端心跳漏了兩拍。
隻敢伸手掀開窗簾一角。
身形如玉的年輕郎君,披紅袍,騎烈馬。
陸卿之意氣風發,雙眸溫潤含笑。
10
昔年,姑父遭貶去邊地,姑母臨行前將表哥陸卿之託付給父親。
表兄和我一同長大。
他有他寄人籬下的苦,我亦有我的。
熱熱鬧鬧的伯爵江家,
唯我二人滿身寂寥。
在這樣環境下,是很容易依偎著取暖的。
可男女大防相隔。
表兄知我苦悶,他因受過沈娘子的啟蒙之恩的緣故,將一本本詩書抄印批注,寫盡勤勉鼓勵,讓父親交予江婉,以示報恩。
江婉自是不屑的,這樣便可轉手到我面前。
我知表兄艱難,是以常常下廚蒸煮點心,縫制護膝香囊一類,贈遍家中兄弟。
隻為了多給他一點甜滋味。
臨近科舉前,我們女眷送行,表兄一一作揖謝過。
到我跟前時,他聲音低垂,鼓足勇氣求我答應。
「素妹妹,且等等我。」
不知從何時起,表兄臉上紅暈蔓延到了耳垂。
可等他高中狀元的消息傳來時。
我卻成了齊王府裡頭枯槁絕望的活S人。
然後就是很多很多年不見了。
直到我S的那日。
白天,齊王帶妻妾去佛寺上香。
我一副老婦打扮,多載歲月的摧殘,已經脊背發彎,發鬢生白。
不多時,輪到我叩首上香。
伏地起身間,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佛像邊有一素衣僧人,垂首流淚。
當日晚上,我高熱不起。
藥石無醫。
11
父親一掃多日陰霾,大張旗鼓地擺了酒宴迎接表兄。
據聞陛下自愛表兄才華,特赦姑父官復原職。
他一切都在往好的朝向發展。
我駐足在前廳站了站,轉頭回屋。
傍晚時分,堂兄說有事尋我,到了約定處,卻見是陸卿之在。
他神色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