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娘介懷自卑自己是續弦,於是常常苛待我來成全她的賢名。


 


前世,原配所出長姐高嫁王府後,病弱體寒難以有孕。


 


阿娘當即將我與竹馬退婚,轉而把我送去王府做妾,替長姐打理內宅,誕育子嗣。


 


長期的生產折磨令我元氣大傷,不滿三十歲便撒手人寰。


 


臨終前,隻見阿娘抱著我的孩兒,嘴裡不住地嘆息。


 


「唉,要怪隻能怪我命不好,白發人送黑發人。」


 


帶著巨大的悔恨與不甘,我S不瞑目。


 


沒想到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竟回到了還未出嫁的時候。


 


對面阿娘滿臉慈愛,正諄諄善誘。


 


「不如隨你姐姐嫁到一處,也好幫我對她有個照應。」


 


1


 


我緩緩將茶盞放下。


 


看著前世推我入深淵的母親,

遍體生寒。


 


深吸一口氣後,輕輕道。


 


「可是女兒已經許給了表哥,怎能背信棄義。」


 


阿娘撇撇嘴,不屑道。


 


「去那小門小戶做正妻,哪有高門妾來的自在,阿娘都是為你好。」


 


往事一幕幕浮現,王府數不清的爭鬥算計,令我麻木不堪,心脈元氣俱傷。


 


不足三十歲便撒手人寰。


 


至於與我兩情相悅的表哥,嘔血大病一場後,選擇了剃度為僧。


 


見我沉默不語,阿娘有些急了。


 


「你長姐打小就身子不好,嫁過去三年無所出,後宅裡那些個女人一個個跟洪水猛獸似的,都眼巴巴盯著她的位置,你們是手足至親,豈能袖手旁觀?」


 


我唇角抿上一絲冷笑。


 


「三年前,長姐上花轎的時候可是親口說了,她往後和我們就是雲泥之別,

再不必叨擾往來,怎麼,母親這會子又不聽長姐話了。」


 


阿娘明顯會錯了我的意。


 


「你放心,我已經去求過婉兒了,她看在過去情分上,勉強答應你進王府幫襯,隻是不能給名分,先當姨娘熬個三年五載的再說。」


 


我漸漸收起了笑容。


 


這樣的戲碼,從小到大上演了無數遍,長姐嫌棄母親和我。


 


但是對母親割舍我的利益,給予的好處,次次照拿不誤。


 


不僅扒在我的血肉上吃幹抹淨,不到敲骨吸髓的地步猶不肯放過。


 


看著阿娘的殷切面容,我怔怔問道。


 


「如果女兒不肯嫁呢?」


 


她愣了片刻,接著大聲嘶吼起來。


 


從她嫁給阿爹的如何如何不容易,到後母續弦的難處,千般艱難,百般委屈。


 


邊說邊砸手邊一切東西。


 


「我最不該的,就是生了你這個討債鬼!眼睜睜看著我煎熬為難!」


 


2


 


母親的心病,從她嫁給父親起就有了。


 


父親的原配沈娘子,是名滿天下的才女,其作詩篇如神,仰慕者無數。


 


奈何天妒紅顏,成婚六年後病逝,膝下唯有長姐這麼一個女兒。


 


她去世後,父親迎娶母親進門。


 


母親新婚伊始,一直活在沈娘子的陰影中。


 


不管是祖母父親的喜愛,還是親戚下人的誇贊,在旁人口中,沈娘子就是天人之姿。


 


母親悲哀的發現,莫說才學成就如何。


 


身為活人,是永遠比不過S人的。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我五歲那一年。


 


父親偶然得了一匹上好的裘皮料子,給長姐做了身暖和外袍。


 


而那個冬天,

我還是穿的舊衣。


 


母親領我們出門赴宴時,讓周遭的貴婦千金見了,紛紛感慨她的賢惠。


 


「肯把好東西給繼女用,足可見周娘子是良善之人。」


 


母親聽後,愣了愣。


 


一直彎著的腰背,頭回挺直了起來。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吃穿用度,我都隻能撿長姐剩下的。


 


她每月二十兩用錢,我就五百吊。


 


當長姐恣意挑選中京中時興脂粉,按時節制新衣打首飾時,我隻能把腕間修修補補的碎玉镯子拼命往袖子裡塞。


 


是以我們以這副面貌一齊在外露面。


 


大家皆贊嘆長姐的高潔出塵,不愧是才女血脈。


 


至於我,裡裡外外都是窘迫。


 


隨著年歲稍長,我漸漸意識到了不對勁。


 


也不太肯配合阿娘的厚此薄彼,

即便是長幼有別,哪怕給我長姐的一半都好啊。


 


她聽完我的訴求後,沒有說話。


 


隻是在人前默默流淚。


 


問就是,女兒大了,有自己心思不好管。


 


要知道,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是一件極其極其可怕的事情。


 


面對眾人的指摘,我百口莫辯。


 


後來,母親眼看哄不住我了。


 


又苦口婆心的相勸。


 


「你父親對我不是十足的真心,我娘家又不中用,你弟弟年紀且小。」


 


「阿娘隻有你了啊!」


 


「若你還不懂事,阿娘可就真是無依無靠了!」


 


我懵懵懂懂,對於這話深信。


 


阿娘既視我為依仗……


 


頓時,一種莫大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我再不提抗議一事,阿娘含笑稱贊,索性將我最後五百錢也扣了。


 


至於每季新衣,就自己拾庫房裡的陳年布料做便是了。


 


我愈是不堪,阿娘賢名愈盛。


 


她私下對我親近表揚愈多,叫我迷了眼,看不清形勢。


 


偶爾冬日裡被凍瘡嚴寒折磨的睡不著時,我也會懷疑一下。


 


但阿娘終歸是我的阿娘。


 


比如她得知我與姑母家的表哥相互有情,並不吝嗇成全。


 


壓下了我這間或冒出的疑心。


 


直到前世,長姐高嫁去王府後,過的並不順心。


 


家中對於她這段姻緣頗為看中。


 


眼瞧她膝下無子,恩寵漸稀。


 


母親再次替父親排憂解難。


 


「素兒和婉兒一同長大,她們姐兩同侍一夫,也未嘗不是佳話。


 


父親背過身去,不做言語。


 


他自詡清流,不肯明說送女做妾,嫌丟臉。


 


母親十分體貼。


 


四處宣揚是我早對王爺情根深種,家裡實在是拿這丟人的女兒沒辦法了。


 


才出此下策,叫我進王府做姨娘。


 


流言傳的沸沸揚揚,我成了千夫所指的賤人,已經完全出不了門。


 


彼時表哥正在科考閉關。


 


短短半月功夫,已經全然物是人非。


 


直到進王府前夜,阿娘還在向我哭訴她的酸澀苦楚,惺惺作態道。


 


「素兒,若你實在不願意,那咱們不嫁就是了!」


 


「無非就是我被你爹爹休棄,成為天下人笑柄罷了,隻要為了你高興,娘甘願犧牲。」


 


她不僅連一句歉意都沒有,甚至還想從我這裡汲取寬心勸慰。


 


似乎這樣,就不用為害我入火坑。


 


付一釐一毫的責任。


 


後來,長姐不通庶務,病弱體寒,於是叫我替她打理內宅,誕育子嗣。


 


長期的生產折磨令我元氣大傷,不滿三十歲便撒手人寰。


 


臨終前,隻見阿娘抱著我的孩兒,嘴裡不住地嘆息。


 


「唉,要怪隻能怪我命不好,白發人送黑發人。」


 


長姐坐穩了主母的位置。


 


父親母親成為了世子的外家,往後和王府血脈相連。


 


阿弟也因此尋得了好親事,仕途一路暢通順遂。


 


所有人都很滿意。


 


隻除了我,成為一具破碎枯骨。


 


帶著巨大的悔恨與不甘,我S不瞑目。


 


沒想到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竟回到了還未出嫁的時候。


 


3


 


面對我的拒絕。


 


阿娘哭鬧一陣後自討沒趣。


 


以為我是吃軟不吃硬。


 


又改了說法。


 


「兒啊,在這深宅大院裡面,隻有咱娘兩才是貼心人,你這般頂撞,豈不是在割為娘的肉嘛。」


 


上輩子,我體貼她被父親忽視。


 


挨長姐白眼。


 


動不動就被人捏著繼室這層身份說事,平白矮人一頭。


 


最聽不得這種話,是以掏心掏肺,奉獻自己所有。


 


傻傻的以為這樣就能換來母親好過。


 


全然沒看到她淚眼婆娑下,盡是對我的算計。


 


我垂下眼眸,淡淡道。


 


「母親都這麼說了,女兒豈還有不依的,我答應就是。」


 


阿娘臉上還沒來得及綻放出喜色。


 


我突然話鋒一轉。


 


面無表情,

道。


 


「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你將城東那兩處莊子給我。」


 


她面色一僵,訕訕道。


 


「你弟弟不比你能幹,我這點子小錢,自然是要留給他傍身的。」


 


我心中寒意更甚。


 


母親喜歡讓我穿的破爛,吃食不飽,來標榜自己的深明大義。


 


但是從來都舍不得動弟弟一根頭發絲。


 


她口口聲聲愛我憐我,唯我是她的心頭肉。


 


但是背後家私細軟全都給了弟弟。


 


父親和阿姐得到了她的精細照顧,阿弟得到了她的所有偏心。


 


我的母親,唯獨視我如草芥泥濘踐踏。


 


重生一世,有些事情,也該慢慢想清楚了。


 


我抬起眼眸,直直盯著她瞧。


 


「母親既不願,那女兒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令我沒想到的是,她比我想象中還要無恥。


 


聽見我的斷然拒絕。


 


眼前人瞬間翻臉。


 


隻聽見母親起身,對左右侍從冷聲道。


 


「二姑娘魔怔了,你們還不帶她下去清醒清醒。」


 


當我被擰著手腕,重重丟到柴房時,掌心膝蓋擦地磨損的火辣疼痛頓時傳來。


 


整整三天三夜,不予滴水。


 


母親不論在誰面前,都是挑不出錯的賢良夫人。


 


但她對我,向來是沒什麼耐心的。


 


勸不聽,罵不聽。


 


便是絕食斷糧,用最原始的飢餓欲望熬到我撐不下去為止。


 


這次亦是如此。


 


從前,我餓的幾欲S掉,乖乖低頭認錯後,母親又會痛哭流涕,讓我多多理解她的苦心,再施點小恩小惠,

便能一次次挽回我的心。


 


母親居高臨下,把我當小小老鼠般翻弄於掌心。


 


S不了,活不順。


 


就在第四日清晨,陽光照進柴房的第一刻,我終於忍不住了,向門口看守的侍從求饒。


 


半個時辰的功夫後,我就被帶到了母親房中,由丫鬟攙扶著,奄奄一息。


 


母親正在梳妝,瞧我模樣,黛眉細微蹙起表示嫌惡。


 


很快又舒展開來,和藹道。


 


「想明白了?」


 


我吃力的點點頭。


 


她不屑一笑。


 


「為娘豈會害你?你表哥如今沒有功名,隻能憑自己去考,那七八十歲的老秀才都還有的是呢,你又何必同他苦哈哈的去熬。」


 


「倒不如跟了王爺,他正是年富力強的壯年,等你日後生了一兒半女的,自是有福享。」


 


所謂年富力強,

是長我十八歲的老男人。


 


脾氣暴躁乖戾,身邊妻妾林立無數。


 


一兒半女的福氣,我更是從來沒有享過分毫。


 


上輩子我總共生了三子四女,每每身體都還沒有康復,就又要被卷入一次次爭鬥和算計之中。


 


其中長子和次女遭宅鬥謀害,幼年夭折。


 


長姐為了爭寵,故意奪走我的幼女,給她吃食發熱生病的草藥,小女兒最終沒能挺過三歲。


 


二子和三女是龍鳳胎,王爺不顧我產期將至,執意要我侍奉,最後驚胎難產,他們在襁褓中斷氣。


 


我身心俱損,在無數的絕望和巨大悲戚中憔悴滄桑。


 


此時此刻,我努力壓下密密麻麻的揪心痛楚。


 


「是女兒錯了。」


 


「一時糊塗,不能體會母親的深謀遠見。」


 


4


 


我是故意挑在這個時候認錯的。


 


沒記錯的話,今日是父親壽辰,他中午將宴請眾賓客親朋。


 


趁此機會,向外透露我想高攀王府的消息。


 


我假裝聽話,亦步亦趨的跟著阿娘來到席上。


 


酒過三巡後,父親突然起身。


 


「說起來,今日也是雙喜臨門,我家小女婚事......」


 


他話音未落,我突然掩面哭泣。


 


大家目光瞬間投向這邊。


 


母親率先反應過來,猛地一拽我袖子。


 


幹笑道。


 


「女孩家家的,難免舍不得爹娘,叫大家見笑了。」


 


我搖搖晃晃站起,虛弱的跪倒在父親身前。


 


「女兒當真不願嫁去王府,爹,求您了。」


 


「女兒誰都不嫁了,馬上絞了頭發當姑子去!日日夜夜祈求家中安康昌盛,隻求您別把我打發了與人做姨娘去.

.....」


 


他大驚失色,往後倒退了兩步。


 


慌張道。


 


「你胡說八道什麼!」


 


母親氣得直哆嗦,連忙過來拉我。


 


「混賬東西!嘴裡少不幹不淨的,分明是你自己......」


 


我更加放聲大哭起來,將她的音量蓋過去。


 


「娘!女兒給您盡孝,往後家中隻要給我一口,不,半口飯吃就好,您別再餓我了,女兒當真遭不住。」


 


「女兒沒心氣,去那高門大戶邀寵算計,您若真嫌女兒無用,直接給根繩子將我了斷罷!莫再不給衣穿,不給飯吃,叫女兒生不如S了,求求您......」


 


此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議論紛紛。


 


「喲,我瞧江二姑娘面色蠟黃,腳步虛浮,倒像真是餓了許久了。」


 


「平素這丫頭倒確實是畏畏縮縮模樣,

沒想到是他們做爹娘的準備賣女兒啊!」


 


「嚇S人了,這般教養孩子,可不就是活生生的把人往絕路上逼麼。」


 


......


 


爹娘居高堂,臉色雙雙漲紅如豬肝。


 


這世上諸般種種,無非就是看誰更狠心罷了。


 


他們用孝道壓得我動彈不得。


 


天底下無不是的父母。


 


我便豁出臉面,拼著要拉他們不S也脫層皮!


 


畢竟這張虛偽涼薄的人皮,我的好爹娘,可比我要看中的多。


 


接下來不管兩人說什麼話,念好念歹。


 


我皆置若罔聞,哭喊著磕頭求生。


 


仿佛自己下一步就會掉入十八層地獄。


 


直到父親捂著胸口,跌坐在椅子上,幾乎崩潰的怒吼。


 


「我什麼時候說叫你去王府做妾了!


 


他的確沒說過。


 


這人最好臉面,事事藏於阿娘身後,紅臉白臉的雙簧全讓阿娘一人演完了。


 


這種賣女兒的勾當,是絕不會選宣之於口的。


 


我猛然住嘴。


 


大喜道。


 


「阿爹金口玉言,這是肯放過女兒了。」


 


「阿娘,你可再不能逼我了。」


 


母親兩眼一翻,是真的暈過去了。


 


她苦心經營數十年的賢妻良母名聲。


 


今天被我毀了大半。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