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為了不擋住後面的車,我隻好降下車窗冷冷地說:“上車。”


她縮著手腳坐進副駕駛,我一路無話,將車開到附近能臨時停車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孫兆年跟她說了什麼,她已經沒有那天的囂張氣焰,苦著一張臉不停地跟我道歉。


 


“曉若,媽知道錯了,媽已經訂好回老家的票了,等會兒就走,你不要和阿年離婚成不成?”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笑了:“是真的知道錯了?還是知道他離開了我,什麼也不是,甚至可能難以在大城市立足?”


 


她想拉我的手,被我不著痕跡地躲開,隻好尷尬地絞著衣角:“真的知道錯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你們不要因為我離婚,不然我S了怎麼有臉去見阿年他爸呀?”


 


我暼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耐心告罄,道:“婚,我們是一定會離的。你與其在我身上浪費演技,不如多和你相中的兒媳婦好好培養感情,她不是你的自己人嗎?”


 


她的臉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我警告她:“以後不要再來小區堵我,我也不會再見你。你要是再來,我會讓保安直接請你走。”


 


她不可思議看著我:“才短短幾天,你怎麼變得這麼冷漠?”


 


我冷哼一聲,她居然還有臉問我為什麼?呵!


 


我不再搭理她,發動車子,絕塵而去。


 


透過後視鏡,我看到她站在原地,那張苦情臉頃刻變成憤恨不甘,朝著我離開的方向,狠狠地跺了跺腳。


 


踩著點進了公司,才剛坐到工位上,就接到了陌生手機號碼。


 


女人的直覺告訴我,打這個電話的人,應該是她了。


 


我任由屏幕亮了又滅,然後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工作。


 


下一秒,微信提示音突兀地響起。


 


是孫兆年發過來的圖片。


 


照片裡,他裸著上身躺在被窩裡,鏡頭隻照到他的下颌。而他的另一隻手,正親密地緊緊地與另一隻白皙纖細,塗著粉色指甲油的女人的手十指相扣。


 


呵!


 


原來這一夜沒回來,是在跟別的女人同床共枕。


 


那個陌生電話又頑固地響起。


 


這一次,我按了接聽,卻沒有先說話。


 


那邊傳來窸窣的聲響,像是對方捂著話筒走到陽臺。


 


然後,一個年輕又刻意拿捏的得意女聲傳過來。


 


“你終於接電話了,我還以為你要當一輩子的縮頭烏龜呢!


 


我起身關上辦公室的門,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逃避的人從來就不是我,心虛的人也從來不是我。”


 


她輕笑一聲,語氣挑釁:“你想知道來龍去脈,不如我們見一面?”


 


“接你電話已經髒了我的耳朵,見面就不必了,汙染眼睛。”


 


“你!”她語滯。


 


片刻後,她重整旗鼓,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炫耀。


 


她說:“我是阿年哥看著長大的,我從小就愛他,崇拜他,若不是他年長我幾歲,我晚來幾步,又怎麼可能有你的事?”


 


“是嗎?”我淡淡反問,“若不是你阿年哥事業有成,

有房有車,你還會喜歡上他嗎?”


 


我忽然想起那天,她一杯接著一杯喝著我買的酸奶,在婆婆自說自話的時候,她的眼神貪婪地掃視著我家裡的一切。


 


她像是被踩著了尾巴,尖聲反駁:“我愛的是阿年哥哥這個人,與物質無關!”


 


我懶得和她糾纏,直接了當:“既然如此,那你讓孫兆年快點籤字,隻有他願意籤字,我絕不多糾纏一秒。”


 


她急切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你確定?我隻要讓他籤字了,你不做過多糾纏?”


 


我說:“嗯。”


 


她滿懷信心,仿佛已經勝券在握:“行!你給我等著。”


 


第九章


 


我下班回到家的時候,

孫兆年正在廚房裡忙活,球球在一旁幫他洗菜。


 


這曾是我無數次幻想過的溫馨畫面,此刻卻是一幕精心排練的戲劇,透露著拙劣與虛偽。


 


我徑直去臥室換家居服,門外,就聽到父子倆在跟婆婆打視頻電話的聲音,一字一句,異常清晰。


 


他們在探討球球的去留。


 


“媽,你放心,球球肯定跟我。”


 


婆婆也在慫恿球球:“唉喲我的乖孫!那個女人心狠,不要奶奶和爸爸了,你可得爭氣......”


 


我越聽越覺得心涼,幹脆轉身回了臥室。


 


等我再出來的時候,孫兆年已經做了一大桌子的飯菜,我的碗旁甚至放著一瓶全新的酸奶,就是婆婆曾喝光的那款。


 


見我從臥室出來,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驚慌:“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手裡拿著離婚協議,隨意地放在飯桌上:“剛回來沒多久。”


 


他這才松了口氣,可見到離婚協議,他臉色微變,強擠出微笑說:“飯做好了,吃飯吧!”


 


我盯著他,實在想不通他是怎麼做到昨晚還在另一個女人懷裡,現在又來討好我?


 


球球見氛圍不太對,一直在沉默中扒飯。


 


我說:“我預約了明天的號,明天我們就去辦吧!”


 


他夾菜的手僵在半空:“曉若,我說過,我不會和你離婚的。”


 


我沒理他,給球球的杯裡倒了一杯酸奶,球球禮貌地說了聲:“謝謝媽媽。”


 


我問球球:“球球想好將來要跟爸爸生活,

還是跟媽媽生活了嗎?”


 


球球幾乎沒有猶豫,聲音清脆:“跟爸爸。”


 


我尊重他的決定,假裝沒聽見他們的密謀。


 


他們以為我就球球一個兒子,隻要球球在他們身邊,就握住了我與球過去的唯一紐帶,也握住了我未來的一切。


 


但,這隻是他們以為。


 


又給球球倒了一杯酸奶,看孫兆年的杯子也空著,他期待地看著我。


 


於是我也給他倒了一杯,說道:“這款酸奶就這麼好喝嗎?你媽,球球,還有那個女人,都這麼愛喝。”


 


他臉色一僵。


 


我抿了一口酸奶,就是很普通的酸奶的味道,當時在超市裡我隨便拿的一款。


 


可能對我而言已經見怪不怪的東西,對別人而言很難得到吧!


 


我說:“就著酸奶幹一杯吧!”


 


球球或許不懂,孫兆年也沒想到,這會是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


 


我們三個人一起舉杯,我想了想:“敬我們的未來各自安好。”


 


數日後,我收到了快遞來的離婚協議。


 


翻到最後一頁,“孫兆年”三個字籤得張牙舞爪。


 


寄件人,是張芸。


 


我捏著離婚協議的一角,笑看著外面的大晴天。


 


張芸......


 


她對孫兆年或許是真心的吧!


 


即使他淨身出戶一無所有,也願意和他在一起。


 


也好。


 


拿到離婚協議以後,我拒絕和孫兆年再見面,連最終的手續也是我的秘書全權代理。


 


而我以最快的速度賣掉了那個“家”,接受了公司的調派,遠赴海外開拓市場。


 


隻是沒想到,我臨飛美國的前一晚,孫兆年不知通過誰得知了我的航班信息,在機場堵到了我。


 


他憔悴不堪,眼下烏青,早已沒了往日的神採奕奕。


 


他衝過來想抓住我的手臂:“曉若!你聽我說,都是張芸!都是她勾引我,把我灌醉了讓我籤的離婚協議!我媽老糊塗了!球球他還小,他不懂事!我們不能離婚啊!我們明明那麼相愛啊!”


 


他說著痛哭失聲,可我看著他心如止水。


 


我輕輕側身,嫌惡地避開他的觸碰:“孫先生,請自重。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說:“你不該來的,就讓我們對彼此最後的記憶,

就停留在我們一家三口吃最後一頓飯的時刻,不好嗎?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讓人反胃。”


 


他的臉血色盡失,像瞬間被抽幹了靈魂。


 


我繼續補刀:“那些惡心的話,留給你下一任去聽吧!祝你們鎖S一輩子,別再來禍害別人。”


 


說完,我轉身,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登機口,再也沒有回頭。


 


身後,是他的世界安靜崩塌的聲音。


 


後來,我定居美國,回到我爸媽的身邊,與過去唯一的牽連,便是每月準時匯給球球的撫養費。


 


聽說,球球後來試圖找過我,但我沒讓他找到。


 


從他選擇站在他爸爸那邊,與他爸爸一家密謀著算計我的時候,他就已經不是我的孩子了。


 


每個月的那筆錢,是我為他上的最後一重B險,

最後一點作為母親的責任。


 


也是我對自己十年付出最後的告別。


 


第十章球球視角


 


要說我人生中最後悔的一件事,大概就是選了爸爸吧!


 


那個時候的我,以為選了爸爸,媽媽就會回來,卻不知道,這個選擇永遠讓我失去了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芸姨是懷著孕和爸爸結婚的。婚禮沒有辦,隻是領了證,她的臉上沒什麼喜氣,反而總是蹙著眉。


 


婚後沒多久,她就發現爸爸沒了媽媽的財產,幾乎一無所有,她鬧著要去打掉孩子要離婚。


 


可是奶奶拼S攔著,她的娘家人也覺得她丟人,S活不同意。


 


最後,她隻能心不甘情不願地剩下了妹妹。


 


妹妹剛滿一歲的時候,爸爸遇上了公司裁員,再想找工作的時候,處處碰壁。


 


沒辦法,

爸爸隻好帶著全家回了老家——一個小縣城。


 


日子從此天翻地覆,老家破舊的房子和拮據的生活,讓爸爸和芸姨天天抱怨和爭吵。芸姨覺得她被爸爸騙了,爸爸覺得芸姨毀了他的一切。


 


我從他們歇斯底裡的爭吵中,一點點拼湊出了真相。


 


原來當初是芸姨給爸爸下了藥,拍下了不堪的照片,又把他灌醉,哄著他籤了離婚協議。


 


之後又用肚子裡的孩子做籌碼,逼著爸爸對她負責。


 


回到老家後,生活更加困頓。奶奶和芸姨甚至把錢的主意打到了媽媽每月準時寄給我的撫養費上,那次我SS地護著銀行卡,對他們大吼:“滾開!這是我媽媽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了!”


 


爸爸這時剛好從工地搬磚回來,看到我一個小孩跟兩個大人對峙,便問怎麼回事。


 


我跟他說了前因後果,他靜默了一會兒,蹲下來把銀行卡放我褲兜裡。


 


“沒有人可以碰媽媽留給你的東西,誰都不可以。”


 


芸姨氣得大喊大叫:“孫兆年!你還愛著趙曉若是不是?”


 


之後又是無休無止的爭吵。


 


初中開始,我終於可以住校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家,我一刻也不想多待。我沒有動過我媽給我的撫養費,這是我將來要去找媽媽的路費。


 


我拼命學習,課餘時間就去餐館洗碗,發傳單,滿足我的日常生活開銷。


 


歲月在學習與打工的間隙中流淌,爸爸和芸姨在無盡的爭吵和埋怨中又生了兩個妹妹,他們被生活和孩子拖累,早早褪去了所有光彩。


 


我上大學那年,他們在村口送我,我才發現他們變成了我記憶中完全陌生,

憔悴蒼老的模樣。


 


大學期間,我得到了一個前往美國高校做交換生的機會。


 


媽媽,我來找你了。


 


但下了飛機,我才知道在茫茫的人海中,我毫無頭緒。


 


我穿梭在圖書館與餐廳之間,試圖在異國他鄉,構建屬於自己的未來。


 


直到那一天,學院通知有一場特邀講座,主講人是一位在華爾街享有盛名的華裔經濟學家。


 


海報上的名字,陌生又熟悉。我盯著那個名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提前很早去了禮堂,坐在角落裡惴惴不安。


 


那個人會不會就是我的媽媽?媽媽她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她還能認出我來嗎?


 


她出現了,她緩步走上講臺,一身利落的西裝,從容自信。她講述者全球經濟趨勢,邏輯清晰,妙語連珠,臺下不時響起陣陣掌聲。


 


她的臉和我記憶深處那個溫柔又悲傷的面容慢慢重疊。


 


是,我的,媽媽呀。


 


我坐在角落裡仰望著她,眼眶早已湿潤迷蒙。


 


時光仿佛沒有帶走她的光彩,反而沉澱出更強大的氣場與魅力。


 


我看著她,想象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講座結束,學生們湧上臺去提問。我站起身,隨著人流慢慢走向她。


 


我離她好近,近得能看清她眼角那顆小小的黑痣。


 


她對每一個學生都很耐心,目光掃過人群,似乎也短暫地掠過我的臉。


 


但那目光沒有停留,就像看任何一個陌生的學生一樣,平靜而禮貌地移開了。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禮堂。


 


門外的陽光燦爛溫暖,

卻刺得人眼睛發酸。


 


我沒有再回頭。


 


我知道,有些選擇做錯了,就是一生。


 


我已經不配再去打擾她的光芒萬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