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說不出話,臉色蒼白得像雪。


我轉身離去,走入風雪之中,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叩響,是他跌坐在雪地裡的動靜。


 


高嬤嬤默默跟上來,低聲問我接下來該如何。


 


我停下腳步,望著天際飄落的雪花,讓她多多留意顧青鸞的動靜。


 


她一怔,卻未多問。


 


數日後,朝堂之上風雲突變。


 


顧青鸞被指為“妖女亂政”,朝臣聯名上書,要求將其逐出宮門,甚至有言官直斥其“蠱惑君心、禍亂宮廷”。


 


皇帝沉默不語,既未下令處S,也未明令赦免,隻將她押入皇陵,名義上是“守陵贖罪”。


 


我得知消息之時,正臥病在床,聽聞此言,猛然坐起,掌心攥緊了床幔。


 


看來,

我們向來心狠手辣的皇帝想借別人之手S了青鸞,自己又落得個幹幹淨淨。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我要救她,無論多難。


 


5


 


顧青鸞已經被押往皇陵。


 


多年前,我還未送走她的時候,曾有刺客進宮行刺蕭承煜。


 


陰差陽錯,顧青鸞曾替蕭承煜擋過一支暗箭,算是間接救了他一命。而如今卻被他親手送進S地。


 


我緩緩坐起,掌心攥緊了床幔。


 


高嬤嬤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侯府、定北軍、蘇烈。


 


但有些事,若不去做,便再沒有資格說義氣二字。


 


那一夜,我未合眼。


 


直到第二日清晨,一封密信悄然送入冷宮。


 


是父親蘇烈親筆所寫:


 


婳兒:若動皇陵,

侯府必受牽連。三十萬邊軍,豈能因一人而毀?三思而後行。


 


我盯著那幾行字許久,提筆,在信紙背面寫下一句話:


 


若她S,侯府也無需存在。


 


然後,將信原封不動退回。


 


他知道我不是衝動之人,若我真要動皇陵,必然有十足把握。


 


接下來的幾天,朝堂之上風起雲湧。


 


容妃趁勢而起,開始運用她的專長,散布流言。直指我勾結驚鴻閣妖女,意圖篡奪皇權。


 


更有人言官上書,說我們暗中訓練影衛,已派人潛入皇陵。


 


蕭承煜震怒,下令封鎖皇陵,嚴禁任何人出入。


 


高嬤嬤來報消息時,我正披衣起身,窗外晨光微熹。


 


她告訴我皇帝此舉分明是防著我,也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我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合我意。


 


他們以為我會硬闖?太天真了。


 


我要做的,是讓他們自己打開皇陵的大門。


 


深夜,我命人悄悄送出一封信,送往城南一處舊宅。


 


那是我多年前安置的一處暗點,藏有我親自訓練的一批人——不是影衛,而是S士。


 


我隻給他們一個任務:


 


七日內,引燃皇陵偏殿,制造混亂。


 


火起之時,正是我行動之刻。


 


次日清晨,我換上一身素衣,仿佛又要開始新一輪的煎藥熬湯。


 


外頭風聲漸起,隱約聽見宮人們議論紛紛。


 


“聽說昨晚皇陵那邊起了火光,幸好撲滅及時。”


 


“哎呀我的老天爺,

這不是衝著皇上來的嗎?”


 


我低頭攪拌著藥湯,嘴角微微揚起。


 


但我沒料到的是,這一場火,竟然會提前引來一個人的注意。


 


周太傅。


 


那個老謀深算的帝師,竟在當夜秘密求見皇帝。


 


直言我不會無緣無故燒皇陵,我圖的,恐怕不隻是救顧青鸞。


 


而我,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因為我知道,這場局,才剛剛拉開帷幕。


 


我在等一個時機。


 


一個足以讓所有人看清真相的時機。


 


而現在,第一步,已經落下。


 


夜雨未歇,我披上黑袍,腰間佩劍輕顫。


 


皇陵偏殿的方位早已熟記於心,火油、引線、機關皆由我親自布置。


 


那些S士不過是幌子,真正動手的,確實是我自己。


 


他們不會想到第一次放火後,居然還有人有膽子再放一次。


 


冷宮雖囚身,卻不困心。


 


這些年我每日熬藥,手穩得能滴水不漏。夜裡習武,刀法已臻化境。


 


九轉刀法乃侯府秘傳,父親當年教我時早就囑咐過,這刀法S敵七分,留三分是為情義。


 


如今,我要用那三分情義,救顧青鸞一命。


 


偏殿角落堆著我連夜運來的火油桶,引線蜿蜒如蛇,直通地宮入口。


 


我點燃火折子,看著火星一點一點順著線走,如同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火光衝天,驚雷炸響,整座皇陵都被映成血紅一片。


 


守陵的禁軍慌亂無措,紛紛奔向火源。


 


他們以為這第二次放火是刺S皇帝的陰謀,卻不知真正的目的,是在火起之時,有人趁亂潛入地宮。


 


我趁著混亂躍下地宮石階,衣袂翻飛如墨蝶。


 


地宮門緊閉,石門厚重,尋常人莫說推開,便是撼動也難。


 


我拔出佩劍,運轉九轉刀法,刀氣縱橫,第一刀劈下,石裂三寸;第二刀,裂紋蔓延;第三刀,石門轟然倒塌!


 


煙塵彌漫中,我看到她被鎖在地牢深處,渾身是傷,面色蒼白,昏迷不醒。


 


我快步上前,割斷鐵鏈,將她扶起。


 


她的身子很輕,仿佛隨時會散去。


 


我低聲讓她撐住。


 


我背起她,正要轉身,腳步卻一頓。


 


有人來了。


 


居然是蕭承煜。


 


我心想,不錯啊,這麼多年你終於聰明了一回。


 


他一身寢袍未換,顯然是從寢宮急趕而來。


 


身後跟著數十名禁軍,人人手持長戟,

目光森冷。


 


“蘇明婳!”他聲音裡藏著怒火,又有一絲不可置信,“你竟敢燒皇陵!”


 


我沒有答話,隻是將顧青鸞輕輕放在地上,然後緩緩拔出佩劍。


 


“我隻是想讓她多活幾日。”


 


“你瘋了!”他怒極反笑,眼中幾乎噴火,“你是要毀了大晉的根基嗎?!”


 


“根基?”我冷笑,“若連一個曾為你擋一箭的女子都保不住,這江山,也不過是一座空城。”


 


他怔住了一瞬,隨即怒吼著要拿下我。


 


禁軍不敢遲疑,齊齊圍攏而來。


 


我提劍而立,月光與火光交織在我身上,

影子孤傲如松。


 


我知道今日之舉,必將震驚朝野。


 


可我也知道,有些人,值得我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九轉刀法再次出手,刀風獵獵,所到之處無人近身。


 


我在火海之中穿梭,護住顧青鸞,直到最後一刻,直到她被送出地宮。


 


蕭承煜沒有再追,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清晨,當我抱著青鸞走出皇陵廢墟時,天空泛白,火勢已滅,隻剩焦土一片。


 


數日後,聖旨下,復蘇明婳貴妃之位,賜明曦宮。


 


明曦宮一直以來都是皇後的居所,毗鄰皇帝所居的耀乾宮。


 


消息傳開,滿城哗然。


 


百姓議論紛紛:


 


“這不是那個火燒皇陵的冷宮罪妃嗎?怎的又成了貴妃?”


 


“聽說皇上被她那一把火給燒醒了……”


 


“她當真敢回去?

不怕被軟禁一生?”


 


沒有人知道,我為何接旨。


 


更沒人知道,我會身穿紅嫁衣,騎馬穿越京城,直奔宮門。


 


但那是後話。


 


此刻,我隻是坐在窗前,輕輕撫過佩劍上的裂痕。


 


風吹過庭院,帶走了最後一縷藥香。


 


6


 


三日後的清晨,我穿上了曾經那件朝服。


 


織金線繡的鳳凰在腰間盤旋,是我出閣那年母親親手縫的。


 


宮裡送來的鳳冠沉甸甸壓著發髻,鏡中倒影模糊又清晰,像極了那個剛入東宮、尚存幾分天真笑意的蘇明婳。


 


沒人知道,今日這一場,不是迎回,是清算。


 


我翻身上馬,紅紗隨風揚起,馬鞭一揮,直奔宮門而去。


 


父親蘇烈早在府門前候著,神情凝重地問我既然贏了為何要再回來。


 


我搖頭,目光落在遠方的宮牆之上。


 


他沉默許久,終是沒再攔我。


 


一路穿街過巷,百姓讓出一條紅毯般的通道。


 


我騎在馬上,看著熟悉的京城,忽然覺得荒唐。


 


我曾為這江山、為侯府、為父兄,步步籌謀,如今卻因一把火,逼得帝王低頭。


 


可我從未想過要奪他所愛。


 


也從不奢望做誰的白月光。


 


皇宮越來越近,晨曦灑在金瓦之上,映出一片輝煌。


 


可我知道,那些金碧輝煌之下,藏著多少血與淚。


 


我在午時之前抵達宮門。


 


三十萬邊軍的旗幟自城外緩緩展開,旗手舉旗而立,風吹動戰旗獵獵作響,如雷霆滾滾而來。


 


我勒馬於宮門前,抬頭望去。


 


蕭承煜正立於階前,

身著龍袍,臉色蒼白。


 


那一刻,我仿佛看見六年前的那個太子,在我出嫁當日纡尊降貴立於馬前。


 


那時我尚存一息希冀。


 


如今,我再也不會了。


 


他緩步走下臺階,聲音沙啞:“婳兒,我錯了。”


 


我目光如炬,未曾動搖。


 


“陛下。”我緩緩開口,“不是每個人都願意重來一次。”


 


他怔住,眼中有驚、有痛、更有悔。


 


但我沒有再說下去。


 


他略顯單薄的身影孤立在風中,龍袍被吹得獵獵作響,那張曾讓我心軟過、也傷我至深的臉,此刻布滿悔意與痛楚。


 


我始終沒有下馬。


 


風從宮門深處吹來,帶著舊日東宮的桂花香,

也夾雜著冷宮裡熬藥的苦澀。


 


那些年我在冷宮一勺一勺煎藥,想著是不是哪一日能親手灌進他的喉嚨。


 


如今他站在這裡,我卻隻覺風涼,連恨都淡了。


 


最終,我還是翻身下馬,步履從容地走到他面前,伸手將一枚玉佩放在他掌心——那是我們成婚時的合卺玉。


 


“這玉佩,本就不該碎在我手裡。”我說,“它該歸你,最後也應該碎在你手裡。”


 


他攥緊玉佩,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遠處傳來馬蹄聲,急促而堅定。


 


顧青鸞策馬而來,紅著眼眶喚我回家。


 


我點頭,翻身上馬,韁繩一拉,頭也不回地離去。


 


身後,是立在風中的皇帝,和一座空蕩蕩的皇宮。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城門外,染紅了天邊的雲。


 


一個月後,我收到了來自雁門關的急報。


 


西北異族已趁亂攻入雁門關,陛下親徵卻被敵將設伏重傷,現已被困城中,急需援兵。


 


全場一時寂靜無聲。


 


我望著遠方的地平線,太陽正緩緩落下,天地間仿佛隻剩下我和這匹馬。


 


父親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在等我決定。


 


但我沒有立刻回應,隻是輕輕拉緊韁繩,調轉馬頭。


 


風吹起我的發絲,也吹起了我心中沉睡已久的鐵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