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一直是冥府裡公認的窮鬼。


 


直到某天我收到了還活著的妹妹給我燒過來的一千萬冥幣。


 


我不由得喜出望外,於是決定好好打扮下回一趟人間看看她。


 


1.


 


我是已S之人,雖然冥府與人間相通,可兩個卻又各是不同的世界。


 


活人既不知道這邊的情況,而我也自然沒有生前的記憶,真正管理著兩界記憶平衡的人,是孟婆。


 


我躡手躡腳走進孟婆府,卻一不小心被一個貼著「重塑肉身劑」標籤的小黑瓶絆住,猛地摔在地上。


 


孟婆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伸出了她那14雙眼睛,見著是我,不禁嫌棄道:


 


「又來了。還是像以前一樣的笨手笨腳。有什麼事?」


 


說完還不忘補充道:


 


「沒錢吃飯了自己去拿,我錢在老地方。一天天的,

還差我幾百塊冥幣沒還我可沒忘。」


 


我撇了撇嘴,不滿地為我自己辯解:


 


「才沒有,我有錢啦!我還活著的妹妹給我燒了點錢。我這回找你,是想要回我生前的記憶。」


 


孟婆停下了手中的筆,轉頭看向我,問道:


 


「你要回去?」


 


我點頭。


 


可孟婆的臉色不太好看,罕見地又問了我一遍:「你要回去?」


 


我撓頭,又認真地點了點頭。


 


孟婆瞥了眼我,說了句「事真多」便開始翻找我的人生檔案。


 


等待過程中,我不禁感慨著孟婆的辛苦,滿屋子的文檔等著處理,還要各種登記投胎、S掉的魂魄。


 


換我早開擺了,可她卻兢兢業業幹了幾百年。


 


「就先還你部分的記憶吧,反正你回去看看妹妹也不需要那麼多。


 


她手中的筆一揮,黑色的筆墨便從我的人生檔案中飛出,下一秒,我生前的人物關系便記起了個七八。


 


我有一個妹妹和弟弟,家裡好像經常吵架,爸爸似乎還會打人,可盡管如此,弟弟每天還是被爸爸寵得像個公子,而我好像和妹妹最親。


 


「別下去惹事給我添爛攤子。看兩眼就給我回來,不管他們有什麼糾紛,都和你這S人無關。」


 


孟婆對我的警告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我胡亂地應了聲「好」,便坐著通往人間的票離開了。


 


「千萬別插手人間的紛爭!」


 


孟婆的叮囑仿佛還在耳邊,我卻已經到目地地兒了。


 


我走10多年了,人間還是那個人間,不過早已物是人非罷了。


 


2.


 


村莊還是我記憶中的那個模樣,隻不過有不少房子上寫了個大大的「拆」字。


 


快要拆遷了?那我回來得可真是時候,說不過再過段日子,我可能連妹妹去哪住了都不知道。


 


我四處飄蕩著,大家都過著相當平靜的生活。


 


不過越是平淡的日子,就越會有些流氓吃飽了撐得出來找事幹。


 


「喂!老太婆!一個人在瞎逛啥?」


 


一個手插褲兜的小哥攔住了婦女的去路。而我也駐足看熱鬧。


 


「楚雲…楚雲…!」


 


婦女嘴裡嚷嚷著,無視了小哥,小哥像是自尊強得很,見著婦女這麼不把自己放眼裡,便推了她一把。


 


「叫你啊!你這老不S的!狂什麼狂!!」


 


婦女被推倒在地,可手還在向天摸著,嘴裡不停地叫著「楚雲」。


 


這時不少小孩圍上蹭熱鬧,其中一個穿條紋褲的小男孩大聲地叫著:


 


「哥哥你好厲害!

要不用石頭砸她吧!她好像沒什麼事,給她點顏色瞧瞧!讓她以後見你都恨不得繞著走!」


 


小哥聽了這話,內心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直接招呼著小孩子們給他撿石頭。


 


一顆,兩顆。


 


雖然是小石頭,但是在小哥連續的攻擊下,婦人也被砸得頭破血流。


 


見狀,小哥和眾人倒一溜煙全散了。


 


我冷眼看著,也沒多管闲事。


 


——孟婆可是在我出門前特地囑咐過讓我別多管闲事的。


 


再轉轉,就都是些無聊的東西了,誰誰家裡鬧離婚。誰誰家兄妹吵架。


 


啊!還有一個妝容豔麗的女人,在和一個奇怪男子商量著把自家老公的妹妹賣掉的事。


 


不知不覺中,天色暗沉下來了。


 


那一晚,天上既沒星星,

也沒有月亮。隻有無盡的黑夜。


 


我一路飄到記憶中的小屋前,還沒進門,一陣吵架的聲音就從裡面傳了出來。


 


「時星河!爸爸去世你不來,媽媽病重你不來,這時候回來卻是為了拆遷款的,你良心被狗吃了嗎!」


 


3.


 


我飄進去,房內老舊得很,一男一女正在吵架。


 


男的大腹便便,女的卻是一副皮包骨的模樣,剛才女的罵這男的叫「時星河」,那想必這就是我弟了,而這女的就應該是我的妹妹時楚雲。


 


孟婆歸還給我的記憶並沒有多少,和他們以前共相處的日子全被打上馬賽克,所以我對他們並沒有很多感情。


 


更何況也不過是回來看兩眼,很快就走了,我抱著看熱鬧的心情圍觀著。


 


弟弟這時「呸」了一聲,不屑道:「你不也是為了和我搶拆遷款?

裝什麼高清!」


 


妹妹似乎氣得不行,急得眼圈都紅了:


 


「你個賠錢貨!爸從小時候就沒虧待過你,媽也一樣!你要拿拆遷款我不和你搶,你也好歹攤點出來給媽治病啊!你娶了老婆,在深圳有房有車,怎麼就非要全吞了呢!」


 


弟弟大罵道:「還好意思說?!什麼叫沒虧待!讓我生在這破地方就是虧待我了!彩禮才給我12萬,要不是老婆愛我哪有人跟我!」


 


「那個老不S的治病花十幾萬,這不是錢啊!早點像爸一樣走了才好!」


 


妹妹氣得脖子青筋突起,弟弟用鼻子「哼」了一聲,便把妹妹趕出了門。


 


「砰!」地一聲大門關了,弟弟的話又從門內傳出:


 


「我這兩天和老婆兒子在這住,你們髒S了,村口那有個茅胚子,你們去那蹲兩晚。」


 


「拿這種黑心錢,

你們早晚不得好S!!」


 


妹妹衝門口怒罵道,賭氣似的離開了。


 


我聽完後不禁感到唏噓。


 


不是,本想回來探探妹妹的,怎麼卻變成了看妹妹受委屈了?


 


看著妹妹被欺負,我的心也不由得一疼,大概是生前和妹妹最親的緣故吧?


 


我跟在妹妹屁股後面。隻見她怒跑了幾百米,像是在發泄情緒。隨後便蹲在一個長相崎嶇的棗樹下,痛哭起來。


 


我看著心裡一抽,伸出了手想摸摸她,卻隻能穿過她的身體。


 


我連接住她的淚的能力也沒有。


 


她哭完後就走了,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不由得怒火中燒。


 


時星河!你個賤人!


 


我內心怒吼著,恨不得把那個賤貨大卸八塊!


 


——你不要給我多管闲事!


 


孟婆的警告又在耳邊響起,我無奈,卻又不甘心地咬牙:


 


「那我就讓你今晚都別想睡個安穩覺!」


 


一不幹二不休。


 


我又飄回屋子裡,此時的弟弟正想關燈睡覺。


 


我們鬼魂雖然不能觸碰到人,可卻能靠強烈的意念操縱一些小物品。


 


比如——


 


他一關燈我就開燈,一關燈我又開燈,明明都關窗了我卻把窗簾弄得沙沙作響。


 


故意把他的煙弄掉,又在他手機上打出一串字:


 


「我很快就會來找你報仇了。」


 


這下把他嚇得不行,衣服都不穿就衝出大街,邊跑邊尖叫:


 


「見鬼啦!見鬼啦!」


 


這話倒沒錯,畢竟我都S10多年了。


 


次日,這件事連村裡的狗都知道了。


 


我暗自竊笑:叫你獨吞拆遷款!活該!


 


4.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在棗樹下看著妹妹。


 


看著她挨家挨戶地借錢,又被大家用花生之類的東西砸著趕走:


 


「滾滾滾!你們這是要錢吧!!怎麼可能還得起!」


 


「你弟應該蠻有錢啊!別擋我家門口,大清早的,晦氣。」


 


妹妹不知道吃了多少次閉門羹後又不得不回家裡求時星河:


 


「星河,求求你了…媽最近又不知道被誰打了,病情真的很急…」


 


弟弟倒直接拿出了一把糯米,衝妹妹身上灑,還用掃帚趕:


 


「你個災星快滾!!自從你那天來後,我就撞鬼了!你離我遠點!!」


 


妹妹無力地癱在門口,小聲地抽泣著。


 


我想幫妹妹的心急切,

突然想起去孟婆府那天絆倒我的小黑瓶,上面的標籤上寫著「重塑肉身劑」。


 


——別給我多管闲事。


 


孟婆的話再次響起,我卻糾結得很,不過最後還是一咬牙,決定去找她要。


 


除了我,這世界上可能再也沒有想幫她的人了。


 


*


 


「你就答應我這一生僅此一次的請求吧!」


 


我邊給孟婆捏肩,邊討好地求道。


 


孟婆黑著臉,硬是沒有理我。


 


「我絕對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的!」


 


我發誓般地保證到,孟婆卻無動於衷。


 


「不做什麼出格的事?那你也沒有重塑肉體的必要吧?」


 


孟婆抬眸,那14雙眼睛仿佛可以穿透人心。


 


我的語氣裡閃過一絲心虛:「隻是想幫我那妹妹要回屬於她的拆遷款而已…最起碼,

治媽媽的錢得要回來。」


 


孟婆卻大怒:「我都說了!不要插手活人的糾紛!」


 


我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是我在冥府裡認識的第一個人。


 


無論我向她提出什麼要求,她一般都會答應我,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將她對我的寵溺當作了理所當然。


 


我慌亂地擺著手,連忙道歉,見她不再理我,我便識趣地出了府。


 


雖然孟婆厲聲警告我,可是一般人不吃點苦頭是不會就此罷休的。我的性子更是倔得像頭牛,認定的事情未完成前絕不松手。


 


孟婆不肯幫我,我便偷偷找姐妹去想辦法。


 


最終在一個無臉人手中買到了。


 


我想喝下,姐妹們卻不禁擔心起來:


 


「雖然買到了是件好事,但吃了不會有什麼影響嗎…」


 


「也不知道正不正規…」


 


我沒聽,

將藥水一飲而盡。


 


「反正都S過一回了,怕什麼。」


 


我再S一次無妨,但妹妹可以依靠的隻有我了!


 


##第2章##


 


一股力量從腳跟湧上來,待我再睜眼時,我已經躺在了村莊的大街上。


 


夜半了,隻有烏鴉還在鳴叫,我拍了拍自己混沌的腦袋,感受著久違的肉體。


 


自己還沒來得及欣賞這具身體,便有人提著手電筒在我身後尖叫起來:


 


「啊!都半夜了怎麼有人全裸地在大街上?」


 


5.


 


她這一聲把我嚇得夠嗆,大概是重新當回了人的緣故,連膽子都比當鬼時小了不少。


 


我一扭頭,剛好對上了妹妹疑惑的眼神。


 


我驚喜地大叫:「楚雲!」一把上去擁住了她。


 


沒想到這藥這麼好用。

我抱住妹妹的身體,一種令人心安的氣息伴隨著體溫傳入我的冰冷的軀體。


 


啊。人原來是這麼溫暖的。


 


她被我的擁擠嚇到了,緩了很久後才試探地問我:「你是…?」


 


我一拍腦門。對啊,都10年了,哪還能知道我長什麼樣兒呢!


 


「我是楚悅呀!你的姐姐!我最近從冥府裡回來啦!」


 


她一楞,我連忙捂住嘴,後悔剛剛那隨意的發言。


 


誰會信自家姐姐S了後又從冥府回來這種荒謬事!


 


我試圖用其他方法讓她更好地接受這一事實,卻用盡畢生所學也隻能說出個:「呃…我…我真的是楚悅……」


 


「居然真的是你……」


 


妹妹哽咽起來,

淚止不住地往外湧,小聲地「嗚嗚」哭了起來。


 


我對她的感情止於本能的心疼和想幫她的無釐頭念頭,可說到底,我對她的眷念她的完全不對等才是。


 


居然這麼輕易就相信我了,真是難以理解的腦回路。


 


我撓頭:「你…你信我…?」


 


她卻哭得說不出話來,隻能瘋狂上下點頭。


 


最後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回家拿了件衣服給我,我們又蹲在了那種長相並不好看的棗樹下。


 


其實我有幾次和她一起蹲在樹下陪她哭的,隻是她看不見我。


 


活人和S人的距離大概就是這麼近,卻又這麼遠吧。


 


我就在這裡,你卻無法感知我。


 


想當初,第一代孟婆設下這個規矩是為什麼呢。


 


妹妹掏出一個馍馍給我,

有些不好意思:「我隻有這個了…不嫌棄的話…」


 


我連連擺手,表示不用,並解釋道:「已S之人不吃凡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