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為你是我弟弟啊。”


這話脫口而出時,連我自己都愣了愣。他猛地抬頭,卻又很快垂下眼。


 


“我沒有家人。”


 


我扯了扯他皺巴巴的校服領口,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說。


 


“現在有了。姐姐我別的不多,就是講義氣。”


 


第二天清晨,我拿著銀行卡和沈妄言站在派出所門口。


 


銀行卡裡有五萬塊,是我從十八歲開始攢的全部積蓄,原本打算再攢幾年夠首付買一套屬於我自己的小房子,此刻卻要全部砸進眼前這灘渾水。


 


"想清楚了?這錢打水漂的可能性很大,他父母大概率...”調解員的鋼筆尖在紙上頓了頓。


 


沈妄言突然按住我正要籤字的手。


 


“我不用你——”


 


“籤。


 


我打斷他,筆尖落下時劃破了紙頁。


 


筆錄在口袋裡發燙,上面“沈妄言童年因遭遇暴力催債,腿部落下功能性障礙。”的字跡像根細針扎著太陽穴。


 


五萬塊能買斷未來的隱患,換他不必跛足的未來,值了。


 


走出派出所時暴雨突至,沈妄言把校服脫下來罩在我頭上,自己頂著塑料袋在雨裡走得飛快。


 


“錢我會還,連本帶利。”


 


我追上他,把共享雨傘往他那邊傾了傾。


 


“當投資潛力股了,萬一你以後成了大老板,我就是原始股東,說不定還能分到個帶花園的大別墅呢。”


 


沈妄言從褲兜掏出皺巴巴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一筆一劃寫:沈妄言欠五萬元,利息按銀行最高利率算,

成年後十年內還清。


 


我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故意撞了撞他肩膀。


 


“成交,不過投資有風險,你不能中途黑化去當反派了,我可不要來路不明的錢。”


 


沈妄言耳尖倏地紅透,在雨簾裡低得幾乎聽不清。


 


“不會。”


 


筆錄提示音罕見地帶著溫度。


 


【沈妄言黑化值下降15%,當前55%。】


 


我望著他在雨中倔強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小時候在孤兒院,總怕被人看不起,也像他這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裝作什麼都不在乎。


 


原來我早就有點喜歡這個別扭的小孩了。


 


他雖然總把“滾”掛在嘴邊,但現在已經悄悄長出了讓人心軟的稜角。


 


雨還在下,

可我覺得,天快晴了。


 


7.


 


轉眼間幾年過去了,沈妄言果然爭氣,以優異的成績考入當地乃至全國重點大學的熱門專業。


 


同一日,院長媽媽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欣喜:“囡囡啊,你親生父母的消息有著落了!當年你們所在的縣城遭遇地震,檔案損毀嚴重,現在終於通過DNA比對找到了線索……”


 


雙喜臨門的喜悅讓我眼眶發燙,攥著手機的指尖都在輕輕發顫。


 


傍晚,沈妄言下課回來,我正忙著往餐桌上擺紅燒排骨,迫不及待與他分享我的喜悅。


 


“沈妄言,今天可是雙喜臨門!院長媽媽說我的親生父母有消息了,我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了!”


 


他站在玄關處,手指反復摩挲著書包帶,

欲言又止。


 


“你……很想見他們嗎?”


 


我轉身去廚房端剛炒好的番茄炒蛋,瓷盤邊緣燙得指尖發麻也顧不上。


 


“當然啦!這麼多年了,終於能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過得好不好,我都想好啦,見面那天要穿白色連衣裙,再帶束向日葵,你說他們會不會一眼就認出我?對了,還得再修修頭發……”


 


沈妄言沉默著幫我擺好碗筷,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院長媽媽的電話突然響起。


 


“下個月要去外地核實信息,可能需要三千塊差旅費……”她的聲音帶著歉意,“當年地震後檔案損毀嚴重,現在每一步都得實地確認。


 


這些年我和沈妄言租住在老房子裡,除去他的書本費和我們倆的日常開銷,賬戶裡幾乎沒有餘錢。但一想到可能見到親生父母,喉嚨裡的猶豫就化作了急切。


 


“好的,院長媽媽,月底之前我肯定把錢打過去!您放心,一定湊得上。”


 


掛了電話,我抬頭撞上沈妄言探究的目光,他試探著開口:“咱們家……還有錢嗎?”


 


我扒拉著碗裡的米飯,笑得有些牽強。


 


“現在手裡就兩千塊周轉,不過沒事,我找可以老板預支工資,大不了下個月再找一份兼職做。”


 


沈妄言突然低頭盯著自己的碗,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陰影。


 


我伸手戳了戳他發頂的呆毛。


 


“發什麼呆呢?考上重點大學不開心?”


 


“沒事,你別讓自己太累了。”


 


他低頭扒飯,聲音悶悶的,筷子在菜盤裡轉了兩圈,卻始終沒夾菜。


 


我沉浸在即將認親的喜悅裡,竟沒注意到他攥著筷子的指節泛白。


 


那天晚上,沈妄言破天荒地沒在書桌前做題,而是早早就鑽進了自己房間。


 


接下來的幾天,我發現沈妄言的作息越來越反常。每天天還沒亮就背著書包出門,晚上路燈都滅了才拖著步子回來,我起初以為大學生課業繁重,直到某天下午,他的導員突然打來電話。


 


“沈妄言同學這幾天怎麼沒來上課?班級群裡也沒請假,還有學雜費1800也該交了……”


 


我握著聽筒的手瞬間沁出冷汗,

腦海裡閃過無數荒誕的猜想——逃課、打架、結交不良朋友……


 


更關鍵的是,學費的事他從未提過。記憶裡他總說“學校有補助”,難道那些都是借口?


 


這小子該不會趁我沒注意偷偷黑化了?可低頭看看口袋裡的筆錄,屏幕上的黑化值還是穩穩的55%,沒動靜啊。


 


我嘴裡下意識替他圓謊。


 


“老師,實在不好意思啊,他這兩天身體不舒服,下周一一定按時到校。”


 


當晚沈妄言回來時,我特意留了盞小燈,看他進門時踢掉鞋子的動作都帶著疲憊,進屋就直接栽倒在床上。


 


我想直接問他這幾天為什麼沒去學校上課,可萬一把他問急了,黑化值突然暴漲怎麼辦?


 


輾轉難眠到凌晨,

我決定明天請假,悄悄跟著他,看他這幾天到底在做什麼。


 


8.


 


凌晨五點的霧氣還未散,我跟著沈妄言拐進城中村深處,盡頭那扇生鏽的鐵門半掩著,門內傳來此起彼伏的叫罵聲。


 


筆錄提示音突然在腦海裡炸開。


 


【檢測到異常場景,當前黑化值55%,無波動,持有者可選擇無視。】


 


我咬咬牙,攥緊手機闖過掛著破棉簾的鐵門。腐臭的汗味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環形拳臺像隻張開的血盆大口,四周擠滿了叼著煙、吆喝著押注的男人。


 


沈妄言站在拳臺中央,外套扔在角落,他揮拳時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卻在對手的噸位壓制下顯得單薄。


 


壯碩的男人一拳砸在他腰側,他悶哼一聲踉跄半步,卻又立刻低頭躲過橫掃,膝蓋狠狠磕在對方小腹。


 


“瘦猴還挺能扛!

"臺下爆發出哄笑,有人往臺上扔啤酒罐,"打贏了夠買兩斤排骨不?"


 


眼淚突然不受控地湧出來。我踉跄著往前衝,聲音帶著哭腔。


 


“沈妄言!不打了不打了,跟姐回家。”


 


“認輸!我們認輸!”


 


壯漢的拳頭狠狠砸在他側臉,沈妄言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嘴角瞬間裂開道血口。


 


“媽的,誰讓你上來的!比賽繼續!”裁判衝上來推搡我,掐住我胳膊往臺下拖。


 


我掙扎著去夠他,卻隻能看見他仰起臉,嘴唇一張一合,無聲地說:姐,我沒事。


 


擂臺主持人舉起壯漢的手宣布勝利時,我終於掙脫束縛,撲過去抱住沈妄言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右眼已經腫得睜不開,卻還在笑,

指腹蹭過我臉上的淚,啞著嗓子說:“別哭啊姐……這次沒打好,下次……”


 


我的聲音發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能勉強止住哽咽。


 


“沒有下次了!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不告訴我學費的事?”


 


他垂眼避開我的視線,喉結滾動著開口。


 


“打贏一場有一萬塊……能湊學費,還能給你攢找親生父母的錢……可惜沒贏……不過下次一定能行。”


 


他的話砸得我心口生疼,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不打了,咱們回家,現在就回家!不找他們了,

我隻要你好好的。”


 


沈妄言聲音低得像怕驚醒什麼,手指卻緊緊攥住我衣角。


 


“要是有一天你找到父母……會不會不要我了?”


 


那抹藏他眼底在深處的不安,比他身上的傷痕更讓我心疼。


 


原來他每次推開我又偷偷護著我,每次嘴硬說“不需要”卻又把我放在首位,都是怕有天會被拋棄。


 


我捧住他沾著血汙的臉,讓他能看清我眼底的堅定。


 


"永遠不會。你永遠是我最重要的弟弟,比什麼都重要。"


 


筆錄提示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恭喜持有者!信任度100%,黑化值下降5%,當前總黑化值50%】


 


“以後不許什麼事都瞞著我了,

要不然……”我吸著鼻子威脅,話沒說完就被他截斷。


 


“要不然就讓我去派出所唱《感恩的心》。”他忽然輕笑一聲,嘴角的血珠跟著顫了顫,眼神卻軟得像春日融雪,“知道了,姐。”


 


我愣在原地,這句話是我第一次阻止他打架時說的氣話,他那時罵我多管闲事。如今時隔多年,他竟還記得這句玩笑話。


 


9.


 


沈妄言24歲這年,我在他送的半山別墅裡過上了真正的養老生活。


 


但這份平靜在沈妄言出差後被打破。


 


第一天,保安在監控裡發現個蓬頭垢面的男人翻牆,被逮住時還在喊“我找我兒子”;第三天,我的快遞盒被劃破,裡面的文件撒了一地;第七天清晨,

我推開落地窗,看見鐵藝圍欄上被噴了猩紅的“欠債還錢”。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隔著鐵門開口,雨聲蓋不住他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聽到我的聲音後男人就像條野狗般撲過來,混濁的眼球裡爬滿血絲。


 


“你是那小子的姘頭吧?叫他出來!”


 


我皺眉後退半步:“我是他姐。”


 


他突然爆發出刺耳的笑聲,踉跄著撲到鐵門上。


 


“姐?騙鬼呢!哪個姐姐住這麼闊氣的別墅?小姐吧哈哈哈哈哈!”


 


“嘴巴放幹淨點,你到底來幹什麼?”我打斷他,目光掃過他磨破的袖口。


 


他從褲兜掏出本皺巴巴的戶口本舉到我面前。


 


“看見沒?沈妄言是我親兒子!我是他親爹,沈大海!這小王八蛋發達了就想甩了老子,門都沒有!”


 


【檢測到生物信息匹配,目標確為沈妄言生物學父親。】


 


筆錄的機械音在腦海裡炸開時,我按住狂跳的太陽穴。


 


“他成年時就跟你斷絕關系了。法律上,你們早就沒關系了。”


 


沈大海氣的跳腳,濺起的泥點甩在我裙角。


 


“斷絕關系?老子生他養他,現在他翅膀硬了就想把我踹了?門都沒有!信不信我去他公司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拋父棄母的白眼狼!”


 


“你讓他出來!今天不把養老錢給夠,老子就S在這!”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厚顏無恥的人,

真是要給我氣笑了。


 


“養他?你把他的他扔在家裡,自己躲債跑路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養’?他吃不起飯,交不起學費的時候你在哪?現在口口聲聲是他父親,你臉呢?”


 


沈大海瞳孔驟縮,酒氣突然變成了戾氣。


 


“少跟老子裝清高!父債子償怎麼了!他住豪宅開豪車,老子要口飯吃天經地義!你今天不把錢給我,我就S在你們家門口,反正我爛命一條,看看到時候媒體會怎麼寫!”


 


黑色邁巴赫在別墅區外急剎,車門未完全打開,沈妄言的聲音已裹挾著冷意砸來。


 


“S在我家門口?你覺得媒體會信一個賭徒的鬼話?”


 


“沈妄言!你個小王八蛋終於肯露頭了!

我是你親爹!你今天—”


 


沈大海沒等撲到沈妄言身邊就被保鏢攔下。


 


“你當年卷走賭債跑路的時候,怎麼沒想起自己是爹?”


 


“我隻有我姐一個親人,而你,不過是在出生證明上籤過字的畜生。你以為堵在別墅區撒潑,就能拿到錢?”


 


沈妄言踏上臺階,從西裝內袋摸出張紙。


 


“這是你的赊賬記錄,利滾利已經三十萬了。”


 


沈大海臉色慘白。


 


“你怎麼知道?難道—”


 


沈妄言打斷他,指腹擦過紙頁邊緣。


 


“是我讓人做的局,但你籤了字,按了手印。”


 


“帶他去精神病院。

”沈妄言對保鏢抬了抬下巴,“就說他突發精神障礙,沒有十年八年治不好。”


 


把沈大海趕走之後


 


“姐,我讓人找到了你親生父母的地址。他們在鄰市開了家小超市,現在有個二十歲的女兒。”


 


我盯著燙金的地址落款,幾年前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曾在深夜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幻想過無數次重逢場景。


 


“他們……知道我現在的情況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


 


沈妄言靠在門框上,聲音低沉。


 


“當年就知道了,但他們說……當時經濟困難,怕影響現在的家庭。”


 


“你……要回去看看嗎?


 


“我現在突然出現,會不會像個闖入者?”


 


沈妄言忽然伸手替我關掉頭頂的水晶燈,暖黃的落地燈亮起時,他眼底的陰鸷已化作春水。


 


“當年你把五萬塊積蓄拍在派出所桌上時,也像個闖入者。”他輕輕撞了撞我肩膀,“但我知道,你是來救我的。”


 


“我……想想吧。”


 


他沒再說話,卻在轉身時輕輕按了按我後頸——那是小時候我安慰他的動作。


 


“姐,我永遠在你身後,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深夜的別墅區靜得能聽見露珠墜地的聲音。我在書房徘徊時,

目光突然被書架頂層落了灰的《反派飼養筆錄》吸引。


 


泛黃的封皮上還沾著當年的泥點,翻開時,一張紙條從最後一頁滑落。


 


姐,其實我早就知道這本會說話的書了。


 


放心吧,我不想當反派,我隻想當你的弟弟。


 


謝謝你沒放棄我。


 


——沈妄言


 


我盯著紙條突然笑了,這臭小子原來早就知道所有的秘密,卻一直裝成被飼養的反派。


 


我摸出打火機,看著地址在火焰裡蜷成灰燼,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書架上的相框裡,十四歲的沈妄言皺著眉站在向日葵花田前,而我舉著相機笑出眼淚。


 


那是他第一次喊我“姐”的夏天。


 


“不去了。”我對著空氣輕聲說,“我已經有家人了。”


 


晨光爬上灶臺時,沈妄言正在熱牛奶。他穿著我送的珊瑚絨睡衣,頭發翹成呆毛。


 


“沈妄言,我不去了。”我靠在門框上,聲音裡帶著釋然。


 


他的動作頓了頓,牛奶泛起細小的漣漪。


 


“想清楚了?”


 


我仰頭喝掉牛奶,甜味混著薄荷香在舌尖散開。窗外的麻雀落在圍欄上,啄食昨夜雨後新生的草芽,我們的影子交疊在晨光裡,像兩棵根系纏繞的樹,在歲月裡穩穩地生長。


 


“嗯,比起不確定的感情,我更珍惜眼前的家人。”


 


沈妄言轉身打開落地窗,走向花房,聲音裡帶著少年般的雀躍。


 


“這話酸S了。”


 


“走,去給新花苗搭支架,上次你說想要個能躺著看花的藤架,我找人畫了設計圖。”


 


沉寂已久的筆錄罕見響起。


 


【恭喜持有者!沈妄言黑化值歸零,成功拯救S級反派!系統將永久關閉,感謝您用愛改寫命運。】


 


“來了。”我笑著跟上他,拖鞋踩在陽光裡發出噗嗤的響。遠處的花房自動打開玻璃頂,成片的向日葵正轉向東方,像無數個被點亮的小太陽。


 


這一次,沒有筆錄的操控,隻有真實的晨光和沒有血緣卻被彼此選擇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