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僧登門,撫我額頂長嘆:「此女劍氣藏魂,當是劍仙轉世!」
我爹一拍大腿,將軍之位,後繼有人了!
誰知年歲越長,我身上那股劍氣沒見著,倒是嘴裡淬出了三尺劍風。
那夜世子對月獨飲,白衣飄飄。
我路過涼亭:「穿堂風灌腸,怕是得竄稀到天明。」
將軍深夜擒賊,凱旋而歸。
我在旁鼓掌:「妙啊,這招男扮女裝,往後還能走花路了。」
直到逍遙王畫舫遊湖,錦袍玉冠。
我立在橋頭一聲嘆:「孔雀開屏尚知時辰,王爺這花式求偶,從早到晚也不嫌累?」
我爹聞言,老淚縱橫:「這哪是劍仙轉世……分明是賤仙臨凡啊!」
1
我出生那日,
天邊紅透。
有人看見一隻火鳳掠過城樓,最後收翅落在我家屋檐上。
就在此時,我落了地。
我爹抱著我,手臂都在抖:「此女不凡!」
恰有高僧雲遊過府,指我說:「劍氣凌霄,這是劍仙轉世。」
我爹開心地直拍大腿,從此認定我將承他戰甲,做這王朝第一位女將軍。
我確實爭氣。
十四歲熟讀兵法,十五歲能挽強弓,十六歲將我爹一身本事學了十成十。
去年開春,我束起長發披上銀甲,隨他去了北疆。
南蠻那邊新來了個主帥,狡詐如狐。
我爹與他交手三次,三次皆平。
戰事拖到深秋,邊境一天冷過一天。
夜裡我總想起京城的銅鍋子。
滾湯裡涮一片羊肉,
燙得舌尖發麻,那才叫活著。
哪像這兒,成日嚼著鹹肉硬餅,嘴裡能淡出隻鳥來。
我想家了。
於是某夜,我下令全軍收集馬糞,趁夜運至敵營下風口,燃起濃煙燻了他們整整一宿。
趁他們嗆得人仰馬翻,我親自帶輕騎繞後,搬空了他們的糧倉。
南蠻斷糧三日,不得不退。
主帥放話:「且待來年!」
我坐在火堆前翻轉著羊腿,油脂滴進炭火滋滋地響。
來年?
我笑了一聲。
他說來年就來年?
我偏不許!
2
第二日我佯裝撤軍,實則將他們逼近陷阱。
並在旁架上十隻烤羊,香飄三裡。
餓了他們七天七夜,直到那主帥眼窩深陷,
步履踉跄地走出來。
我將降書遞過去。
他籤字時牙關咬得作響:「若再相見,我必斬你於馬下。」
我仔細收好降書,轉身交給副將。
他正要上馬。
「哎!」
我喚住他,見他轉頭。
「這不就見到了?」
手起刀落。
那顆頭顱被我懸於鞍側。
我爹策馬過來,盯著地上屍首,眉頭皺起:「他都降了,你還S他做甚?」
「當捉回去叫皇上過過眼。」
我擦著刀上的血:「我說過再見面定斬他於馬下。方才,不正又見面了麼?」
「再說了,送個頭顱回去,皇上也可看啊。」
剩下的南蠻兵縮在一旁發抖。
我聲音放軟了些:「放心,不S你們。
總得留個人回去報信不是?」
頓了頓,又笑。
「不過,我隻留一個。」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群人愣了。
從天亮到日落,谷裡隻剩下一個喘氣的。
腿斷了,趴在血泊裡朝我蠕動。
「撐不到回去可不行。」
我挑了匹溫順的老馬,將他捆上去。
「走穩些,替我捎句話。」
「就說,叫你家皇帝心放寬些,要是想我了,捎封信兒給我,我定S得他喊祖宗!」
後來聽說,南蠻皇帝聽了戰報,當場吐了三口血,罵我。
「周家小兒,無恥之尤。」
3
我爹在軍帳裡嘆氣,連著三夜沒睡好。
我知道,他是愁自己那點仁義將軍的名聲,算是被我敗光了。
回京受封那天,
皇上拿起功冊剛要念,目光落在我臉上,忽然頓住。
「周將軍,你就這一個女兒,也舍得往戰場上送?若叫皇後知道……」
他沒說完,但我爹後背已經僵了。
皇後是我姑母,從小把我捧在手心。
三歲那年我騎著她兒子滿殿爬,把我娘嚇得之後再不敢讓我進宮久住。
我爹趕緊拱手:「陛下,小女乃劍仙轉世,天生將才,若拘於閨閣才是可惜啊!」
皇上沉默良久,隻問了一句:「周夫人……可知情?」
我爹瞬間啞了。
我也有些後背發毛。
他當初帶我出京,說的是:「爹帶你去北邊草原跑馬」。
結果一跑跑進了戰場。
回府後,我爹撩袍跪在了大門前。
我吃飽喝足從廚房出來,挨著他一並跪下。
我娘拎著鞭子衝出來,眼圈通紅。
鞭子揚起來,瞧了瞧我,又扭頭抽在我爹背上。
「周勇勝!你睜眼看看這是閨女還是畜生?!你自己做牛馬,還叫你閨女也去送命?」
我在旁邊小聲糾正:「娘,我不是畜生。」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我十七了。」
「對,十七!去了半年,差點就卒於十七!」
她拽著我爹衣襟的手在抖,聲音哽咽:
「苓寧……你爹不怕絕後,娘怕。」
「老東西!你要害我命啊!」
我爹縮了縮脖子,小聲接話:「其實……我也擔心的。」
我娘抬手又是一鞭:「擔心你還帶她上戰場?
!」
「高僧說了,苓寧是劍仙轉世!」
他挺直背脊,語氣竟帶了兩分驕傲。
「她那劍耍起來,比我這個當爹的還俊!」
我娘冷笑:「那高僧可曾告訴你,你這輩子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隻有苓寧這一根獨苗?」
「夫人!」我爹急得直擺手,「孩子還在呢……」
我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搖搖晃晃站起身。
「娘,我這就不在了,你繼續。」
我朝門外走,又回頭吩咐秋霜:「去給娘端把椅子,備些茶點,打累了也好歇歇。」
我爹:「……」
4
我在外頭轉悠到日頭西斜,回來時院裡已空蕩蕩。
秋霜紅著臉小聲道:「打著打著……進屋裡繼續打去了。
動靜……還挺大。」
我點點頭:「那給我爹燉鍋參湯補補,一把年紀了,怪不容易的。」
秋霜:「……」
掌燈時分兩人才從房裡出來。
我爹扶著門框,腿肚子直打顫。
我湊上去攙他:「爹,傷勢如何?」
他強撐著挺起胸膛:「區區幾頓家法,你爹我皮糙肉厚,豈是那麼容易屈服的?」
我娘容光煥發地走出來:「既然老爺如此硬氣,那晚飯便免了,我們繼續?」
我爹立刻訕訕地堆起笑:「突然覺得……還是有點餓了。先吃飯,先吃飯……」
我娘大約是怕我再被我爹禍害一回,天剛亮就進了宮,託皇後娘娘替我相看人家。
娘娘喚我到跟前,笑著問:「咱們苓寧要找個什麼樣的如意郎君?」
我想了想:「好看的,聽話的。」
「這倒簡單!」
皇後撫掌。
正說著,大皇子踱了進來,一見我就樂了:「苓寧,你可真行,女扮男裝都把南蠻打的潰不成軍。」
我挑眉:「羨慕?下次帶你去?」
他連連擺手:「別別別……聽說南蠻那邊都給你立像了。」
我來了興致:「當真?」
「當真,」他憋著笑,「專供人砸爛菜葉子的。他們罵你是……呃,詭計多端的小人。」
我撇撇嘴:「反正在南蠻,壞就壞吧。」
大皇子小聲嘀咕:「說得好像你在咱們這兒還有什麼好名聲似的。
」
我瞪他一眼。
皇後娘娘適時遞來一疊畫像。
我翻來翻去。
這個太文弱,那個太嬌氣,都比我還像閨秀。
直到翻到最後一張,目光才頓了頓。
大皇子湊過來,指著其中一幅嘿嘿一笑:「這個崔世子如何?瞧瞧這身段,這氣度,京裡多少姑娘為他害相思病。可惜啊……」
「可惜什麼?」我抬眼,「有隱疾?」
「再猜。」
「他……好男風?」
大皇子一口茶全噴了出來,我早有預料般側身避開。
他邊咳邊擺手:「他怕你,連帶著怕所有的姑娘!」
怕我?
我何時得罪過他?
5
皇後娘娘若有所思:「難怪崔世子至今未娶,
崔夫人急得拜遍了京城寺廟,高僧總說他姻緣未至。」
她轉頭看我,好奇的問道。
「苓寧,你究竟對人家做了什麼,叫他連姑娘都怕見了?」
我眨眨眼。
我也很想知道啊。
大皇子:「還記得你小時候,拿我當……呃,當馬騎的事兒麼?」
「你嫌我跑得慢,說要找匹快馬。」
我腦子裡嗡地一響。
那個小胖子!
小時候我生得圓潤白嫩,誰見了都想掐一把。
大皇子纏著皇後娘娘要妹妹,娘娘連生兩胎卻都是皇子,還湊了對雙生。
後來我常進宮,大皇子總算得了個便宜妹妹,成日圍著我轉。
我一撇嘴,他就趴下來給我當馬騎。
可騎久了也膩,
況且他跑得慢吞吞的。
我想要匹真正的烈馬。
那日在御花園,正好遇見隨順義侯入宮的崔爻。
他生得圓滾滾,臉上兩團軟肉,笑起來陷出深深的酒窩。
我從未見過這麼渾圓的小胖子,伸手在他手背上一摁,一個淺淺的窩兒半天沒彈回來。
當即指著他說:「你來給我當馬。」
自然不是誰都樂意當馬的。
於是我拍拍小荷包:「你給我騎,我就給你吃桂花糕。」
他眼睛倏地亮了,二話不說趴了下來。
我騎著他繞了荷花池整整十圈。
盡興了,伸手往懷裡一摸。
哦豁。
糕早就被我吃完了。
最後一圈跑到假山旁,我拍拍他腦袋:「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拿糕。」
然後我一溜煙跑了,
再沒回去。
6
大皇子悠悠道:「崔爻回去後,哭了半宿,說漂亮小姑娘都是騙子。」
我摸摸鼻子:「不就欠他幾塊糕麼?我去請他吃回來便是。」
大皇子眼裡閃著促狹的光:「你可不止欠他糕。」
他對看好戲的皇後說:「她還扒過人家褲子。」
皇後眼睛倏地睜圓:「苓寧,你……」
「我沒有!」
我立刻反駁。
「我何時扒過他褲子?」
「第二回見崔爻,我也在。」
大皇子慢條斯理地回憶。
「他那會兒瘦了許多,眉眼清秀得像個小姑娘。他說肚子疼要去如廁,你偏說也要去,硬拉著人一起走了。」
「等我找過去時,就看見崔爻捂著褲腰哭得滿臉是淚,
差點被你害得尿在身上。」
我怔了怔,一拍腦袋。
那時我以為他也是個小姑娘,見她進了茅廁卻遲遲不褪褲子,以為是害羞,便伸手去幫忙。
……雖然最後也沒真扒下來。
我挑眉:「他記仇能記這麼多年?那我倒要去會會他。」
帶了兩大食盒糕點,我去尋崔爻。
他似是得了皇後傳召,避無可避地來了。
見了我,耳根先紅了半截,垂著眼不敢吭聲。
「小時候騎你是我不好。」
我開門見山:「我就想找匹快馬。你要覺得虧,我給你騎回來?」
他整張臉霎時紅透。
我把食盒推過去:「這是補你的糕點。」
崔爻搖頭:「不必,我早忘了。」
「那正好,
」我順杆就爬,「我騎你、扒你褲子那事兒,咱也一並忘了?」
他表情頓時復雜起來。
「既然都忘了,咱們就從頭開始吧。」
我湊近些:「你嫁……咳,你娶我。往後我在外打仗,你在家相妻教子,可好?我爹的衣缽總得有人接著,戰場雖枯燥,可也是我家祖傳的活計。」
崔爻怔了半天,才道:「周小姐,我們這……進度是不是太快了?」
「嫌快?行,我慢點。」
我轉身就走。
崔爻???
7
第二日直接去了崔府。
崔夫人聽說有姑娘找兒子,喜滋滋迎出來,一見是我,笑容僵在臉上:「怎麼是苓寧?」
我拱手:「婆……啊不,
崔夫人好。」
她嘴角抽了抽:「苓寧這是來……」
「找崔世子,教他騎馬。」
我拍拍腰間馬鞭:「算補小時候的賬。」
「你……教他???」
「昂,我騎術好,從小練的。」
剛跨進院門的崔爻聽見這句,嚇得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拉著我就往外走。
「你昨日嫌快,今日我便從騎馬教起。」
我任他拉著,笑眯眯道:「循序漸進,可還滿意?」
崔爻腳步一頓:「周小姐這算是……」
「追你啊。」
我答得坦蕩:「大皇子說了,女追男,隔層紗。」
他腳步一個踉跄,耳根那抹紅,一直燒到了頸間。
我們在郊外騎馬,他倒真是個文弱書生。
中看,不太中用。
我將他攬在身前,手把手教他握韁繩。
他脊背繃得筆直,渾身僵硬。
「放松些。」
我湊近他耳邊:「又不會吃了你。」
他聲音發緊:「男、男女授受不親……」
「哦。」
我利落地翻身下馬。
馬匹突然失了控,帶著他往前衝去。
崔爻:「救……救命!」
我心頭一緊,疾步追上去,在他摔下的瞬間伸手一攬,穩穩將他接進懷裡。
他仰面躺在我臂彎裡,怔怔地望著我。
「傷著沒?」
我問。
崔爻搖搖頭,
耳尖通紅。
「你看,還是得先教你。」
我扶他站好,拍拍他的肩。
「我在軍營一直穿男裝,無人知我是女子。你若覺得不便……」
我讓他等著,轉身去林中換了身男子勁裝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