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繼母卻像見了鬼。
本就不好的臉色更加青灰。
「是你……」她說。
我俯身替她整理頭發：「不是我，是父親。你給我下藥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他嫌你惡毒，要你給旁人讓位呢。」
「你……胡說！」
「兩廣總督的妹妹你還記得吧？她看上了父親，雖然她已經嫁過兩次了，但誰讓她哥哥爭氣呢？便是個二嫁寡婦，也有的是男人前僕後繼。」
繼母怔了一下，她大概想起來了，那位總督的妹妹，前段日子的確頻繁來過家裡。
「父親早就知道你會S呀，他每晚親手端給你的燕窩還好喝嗎？」
繼母反應過來，大口大口喘氣，忽然歪到床邊，吐出一口血來。
我拿出帕子替她擦拭。
「母親可千萬要撐住了，我從前在你手下討生活，現在輪到你的女兒在別人手底下討生活了。不過你也別太擔心，妹妹已經到了出嫁的年齡，也不知道我們的新母親會給她挑個什麼好人家？」
我笑起來。
她怨毒地瞪著我，嗓子裡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音。
我輕聲道：「可惜啊，父親還會活好久呢，說不定新母親還會給我們生幾個弟弟妹妹呢。」
她抬手想要打我，可是費力抬到半空，又力竭垂下。
她連說話都費勁，還想打人？
我拍拍她的臉：「所以說，那時候好好地讓我嫁給郭效嶽，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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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了繼母兩天兩夜，不停地讓人給她熬參湯喂進去，困了累了就在她床邊趴一會兒。
父親一直沒來，所謂的太醫也沒請來。
林問秋隻曉得哭，讓她給她娘喂參湯，她全喂到了脖子裡。
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一點伺候人的活都不會幹。
郭效嶽心疼我，說我實心眼。
我垂淚：「雖然知道她不是個好的，可一想到她就要S了，我這心裡還是挺難受的，明明不是我們的錯。」
「你就是太善良了。」郭效嶽說。
他讓人在外頭傳，我是福星轉世，我沒出嫁前，繼母平安健康，我一出嫁，繼母就病倒了。大夫都說繼母不行了，我伺候了兩日，繼母才又多活了兩日。
第三日，繼母回光返照了，臉色好了很多，身上也有了力氣，還有胃口吃了小半碗餛飩。
我趕緊差人去找父親。
繼母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我道：「機會我給你了，就看你中不中用了。」
她說：「沒想到你這麼狠心。」
我笑一笑：「多謝。」
她看著我，好一會兒道：「你能不能答應我，不要對付問秋，就當可憐可憐她，替她尋一戶穩妥的人家嫁了。她就是被我寵壞了，沒什麼壞心思。沒有我，她不敢跟你搶什麼。」
她其實不想讓我如願，可她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我點點頭。
其實林問秋出生時我也曾歡呼雀躍，她也曾仰著胖嘟嘟的小臉，奶聲奶氣地叫我姐姐。
隻是後來啊，一切都變了……
23
父親過了好久才回來，我真怕繼母撐不住。但她仿佛憋著一口氣，一直精神奕奕。
見了父親，隻說想跟他說會兒私房話，
把我們其他人都遣了出去。
下人自幹活去，我守在門口。
林問秋什麼都不懂，還當她娘有所好轉，高高興興地要回自己的院子。
我怕她連她娘最後一面都見不上，攔住了她，隻讓她到隔壁房間休息。
她現在有點怕我，雖然不願意，但臭著臉沒敢走。
屋內傳來輕微的交談聲，聽不大清。
好一會兒，才有一聲短促的尖叫，伴隨著重物倒地的聲音傳出。
我抬頭看天，太陽出來了，金燦燦的光芒照在人的臉上，真暖和。
我輕輕推開門，走進去，又合上。
父親倒在地上，心口處插著一把匕首，沒入得很深，血竟然沒流多少，隻胸口一團。
他還有一口氣，看到我，像見到救星：「問夏，問夏，救救爹，救救爹……」
他喘著氣，
滿臉痛楚，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我欣賞了一會兒，有點不太滿意，走近他，俯身將匕首往外拔了一點。
血一下子就湧了出來，片刻之後他的身下一片血紅。
他疼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幾乎昏厥過去。
「逆……逆……女……」
我後退，離他遠遠的，抹著眼中不存在的淚水，慢慢道：「父親和母親的感情真令人動容，居然到了生S相隨的地步。」
繼母半個身子趴在床下，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劇烈咳嗽起來。
「問秋，秋兒，我的女兒……」
她望著門口。
我大叫：「來人來人，父親殉情了，快來人啊！
」
最先來的是林問秋，她就在隔壁，一衝進來看到父親倒在血泊中，竟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真是沒用。
繼母慘叫一聲，一口氣沒提上來，就這麼去了。
父親瞪大了一雙眼睛，S不瞑目。
24
後來我是這麼跟旁人說的。
「父親深愛母親，不忍她獨自一人上路，就自己捅了自己一刀，說先去黃泉路上等她，叫她不要害怕，來世他們還做夫妻。」
沒人不感動的。
說書人還給他們編了一個悽美的愛情故事，到處傳頌。
當然，郭效嶽是知道實情的。
我是這麼跟他說的：「也是父親大意，看繼母不中用了，忍不住就吐露了實情。繼母應當是早有懷疑，才會藏了匕首在枕頭底下。」
郭效嶽一點沒懷疑。
林家兩個老的S了，就剩下我和林問秋了。
林問秋自暈倒後醒來，人就有點呆呆的了，說話做事總比別人慢一拍，記性也差了很多。
大夫說她是受了刺激，治不了，隻能慢慢養著。
我將父親的一個通房提成了姨娘，讓她管家，照顧林問秋。
她原是繼母的丫鬟，繼母看她容貌普通、老實本分，才讓她做了通房。
她一直沒能有孩子，至於是不是記恨繼母，會不會善待林問秋，就聽天由命了。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至於繼母說的，替林問秋尋一個穩妥的人家，那就要看緣分了。
更何況，以她現在的狀態，嫁人不一定好。
25
父親和繼母的喪事一過，我就累倒了。
養了大半個月才慢慢有了起色。
但仍鬱鬱寡歡。
當然了，我S了爹媽，妹妹又呆了，哪裡能高興得起來？
就是郭母，都不好意思這個時候給我立規矩。
我卻以「禮不可廢」為由，堅持每日給她晨昏定省，風雨無阻。
她吃飯我布菜。
她穿衣我伺候。
她肩酸腿酸，我捶背按腿。
她站著我絕不坐著。
我將她伺候得舒舒服服。
然後我又病倒了。
大夫說我是操勞過度，憂思過重，切不可再勞累。
郭效嶽都驚呆了，他想不到我有什麼可操勞的。
問了我身邊的婆子才知道，我日日要早起伺候郭母梳洗用膳，辰時以後才能吃上早膳。午膳要等郭母吃完了才能吃她剩下的，晚上也要等郭母歇下了才能回自己的院子。
我的丫鬟哭著說：「我以為我們小姐嫁人後就能吃上熱飯了，沒想到……」
郭效嶽和郭母大吵一架。
郭母說：「兒媳侍奉婆母，天經地義。」
郭效嶽：「她剛失了雙親，身子也剛剛養好，便是要侍奉也不急於一時。更何況，家裡是沒有奴婢嗎？為何要她事事親為？娘，我以為你和那等惡婆婆不一樣。」
郭母有些心虛：「是她自己要來的，我沒有逼她。」
我拖著病體趕過去：「夫君，你別和婆母吵架，是我主動要侍奉婆母的，和婆母無關。婆母沒有對我不好，也沒有故意折磨我。」
說了兩句我便有些站不穩，丫鬟趕緊扶我坐下，哽咽著說：「夫人，你膝蓋上的傷還沒好，可不能多站。」
郭效嶽：「膝蓋上什麼傷？
」
丫鬟說：「前幾日下大雨路滑，我們都叫夫人等雨小一點再去給老夫人請安，可夫人怕去晚了惹老夫人生氣，硬是沒敢耽誤，這才摔了一跤，膝蓋上青了好大一塊，都腫起來了。」
「荔枝！」我呵斥了一句。
荔枝閉了嘴，但該說的都說了。
郭效嶽臉色鐵青，不滿地瞥了郭母一眼。
郭母：「又不是我讓她冒雨趕過來的……」
話雖如此，但那天我冒雨趕過去，她明顯比往日高興，後來還拿這件事跟她的幾個老姐妹炫耀過。
郭母底氣不足，郭效嶽不願跟她多講，扶著我回了我們自己的院子。
26
關上門，郭效嶽跟我道歉。
「對不起，我說過以後不會再讓你吃冷飯，我食言了。」
他很難過，
又羞愧又心疼我。
「受了委屈為什麼不跟我講？我們是夫妻。」
我微微笑，輕撫他的臉龐：「什麼委屈不委屈的，再過兩個月我們就要離開京都了，以後也不常在父母跟前侍奉，現在自然在要多做一點。
「你也別怪母親，我領了皇命，不能像尋常兒媳那樣任她調教，她心裡有氣也是應該的。也就兩個月，隻要母親氣消了，我吃什麼苦都值得。」
郭效嶽感動S了。
他一夜沒睡，第二天就決定我們提早出發。
郭母不答應，罵我紅顏禍水，挑撥離間。
更堅定了郭效嶽的決心。
離開京都那日，我回林家遠遠看了一眼林問秋。
也是她命好，劉姨娘竟然是真的老實本分，沒一點壞心，把她照顧得很好。
我放心離開。
此後二十年，
我跟著郭效嶽，從江南到塞北，從山川到草原，從湖泊到江海……
他寫遊記，我作畫，配合得天衣無縫。
是人人豔羨的神仙眷侶。
我們一直沒有孩子。
他不介意，我也沒放在心上。
隻是他的身體越來越差。
是有一年冬天為了救我落了水,沒能及時上岸,落下了病根。
他病得寫不了字的時候，就口述讓我寫。
後來連說話都費勁的時候，我就自己寫。
那些地方是我跟他一起去的,我寫得不比他差。
寫好後，我就讀給他聽，他眷戀地凝望我，費力從嗓子裡吐出一句話：「你可曾……愛過我？」
27
愛一個人是可以裝的。
但裝得了一時，裝不了一世。
我坐到他身後,將他扶起來靠在我懷⾥。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細微的塵光⾥，我似乎回到了過去。
「……繼⺟苛刻我，妹妹欺負我，父親不聞不問,下⼈逢高踩低，但我一直忍著，因為我知道遲早有⼀天,你會來娶我。隻要我嫁給你,就沒有⼈能欺負我了。
「我等啊等啊,從八歲等到十八歲,⼀直到二十二歲,過了適婚年齡，你都沒有來娶我。後來繼母說要把婚約給妹妹,我其實沒有怎麼擔⼼。
「因為你，郭公子，⼈⼈都說你仗義正直,⼈品貴重。我想,這樣的⼈,怎麼會背棄承諾,另娶她人呢？便是被騙了，也應該來問⼀問我。
「可是啊,我的郭公子，你什麼都沒問。或許對你來說隻是換了⼀個成婚對象,
可對我來說，卻是天塌了。
「我怎麼都想不明⽩，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後來我想明白了,你隻是沒有把我放在心上。因為不重視我，所以不願早早成婚,後來是被家裡催得沒法子了才回京成婚,娶誰對你來說都一樣。
「郭效嶽,你知不知道？你曾將我逼入絕路。你說,我怎麼還會愛你？」
郭效嶽靠在我懷⾥,我看不到他的臉。
隻看到他抬了抬⼿，像是想要摸我的臉。
「對不起……」他說，「是我負了你。如果有來⽣，我絕不……絕不會答應換……換……婚約,我會早早地把你娶進門，我們⼀起……一起遊⼭玩水……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好……好不好？」
我抱著他沒說話,良久，他抬起的手終是無力垂下。
他沒了氣息。
我擦了擦眼淚，輕輕說：「不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