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概是為了打消我的念頭,吳新朝把這句彈幕念了出來:


「小助理太胖了……不要這樣說,婷婷這種身材在美國都不算超重的。」


如果此刻坐在這裡的是胡婷,恐怕要窘迫得恨不得鑽進桌肚。


我雖然沒什麼感受,但維護原主是我們駐地觀察員應盡的義務。


筷子在碗邊磕出清脆的響聲,所有人向我看來。


「吳大少爺不愁吃穿,大概不知道餓肚子的滋味。


「胡婷年少過得不好,吃不飽還總挨揍。我到來後為了增加她的生存概率,想盡一切方法攝入能量,增加肌肉和脂肪。


「如果同時脫光了去雪地裡站十分鍾,你所嘲笑的這身脂肪會保護我活下來;而你,脂肪含量低的幹瘦人類,會s於失溫。」


綠燈。


吳新朝慌忙解釋:「我沒有要嘲笑你的意思!」


嗶——紅燈。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以幫助的名義將原本不被人注意的差評拎出來說一遍,被人指出就說對方想多了,

網紅們玩爛的把戲了。


蠢貨,套公式不審題,忘記自己戴著測謊儀了嗎?


「NONONO,這個,這個!」吳新朝急得指了指測謊儀包裝殼,「Just a toy!」


管它是不是玩具,彈幕上他的風評急轉直下,原本穩定增長的粉絲數也停滯在三萬人之前。


雪貓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最終定格在石山英臉上。


職業素養讓我立刻明白她要做什麼:


她又要搞對立了。


果不其然:


「山英姐,你事先知——」


話未說完,寧森忽然「哎呀」一聲:


「我想起件事兒,比這事兒還勁爆!」


石山英如蒙大赦,馬上接住話頭:


「是什麼?」


寧森深吸一口氣,環顧在場所有人,壓低聲音,陰惻惻道:


「……一場命案。」


8.


14:41,火鍋被吃飽喝足的眾人關掉。


沒有了蒸騰的熱氣,21℃的空調冷氣在不大的套房裡透出絲絲涼意。


被打斷施法,

雪貓並不高興,但寧森她得罪不起,所以依然捧場地打了個哆嗦,笑問:


「寧哥你忽然說什麼命案啊?感覺陰氣都上來了。」


寧森抬起手腕看表:「今天是 2028 年 8 月 27 日,星期天。」


「就在 20 年前的今天,發生過一場命案。」


綠燈。


他一拍手,笑問:「你們說巧不巧?」


眾人:……


彈幕同樣無語:


【……是為了給美女姐姐解圍嗎?有點生硬了啊寧神】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小助理、留學哥和博士姐的燃冬我磕不動,但寧森、留學哥和博士姐還挺好磕的,起碼顏值相當】


【就這垃圾轉場,我信今天這場真是臨時開播,沒有劇本】


雪貓能屈能伸,立刻跟上寧森的步伐:「都過去 20 年了你還記得具體日期,寧哥記性真好。」


寧森謙虛地擺擺手:「當年這案子挺轟動的,上過不止一次報紙,還傳出過很多聳人聽聞的謠言。


「08 年那會兒你才上幼兒園吧?沒印象也正常。像我們幾個老的,那時候都上初中了,基本都聽說過,而且事發正好是開學前,一到學校都在瘋狂討論,所以印象很深。」


綠燈。


石山英被他氣笑:「什麼叫我們幾個老的,你老我不老啊,我還是個學生!」


「是是是,祝你博士永不畢業,永遠做學生啊。」


「滾!」


大約是受不了這倆過於熟稔的氣氛,沉默許久的吳新朝忽然開口:


「婷婷過生日,說這個不好吧,我們換個話題?」


他試探地握住石山英的手:「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比如——在你之前,我談過三個女朋友。你呢?」


綠燈。


石山英沒有掙開他的手,也沒有回答。


倒是雪貓有眼力見,沒讓話掉地上,積極舉手:「我!我先來!我談過 0 個女朋友!」


綠燈。


彈幕哈哈哈成一團,我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小姑娘聒噪精明,

但可愛的時候還挺可愛的。


石山英回握住吳新朝,長睫輕顫,眼神誠懇:


「我不想玩這個。


「我們繼續聊聊那個命案吧。我也記得有這麼個案子。婷婷呢,我們差不多大,你記得嗎?」


我正在腦中梳理近期地球觀察工作報告,忽然被 cue,思緒飛轉。


20 年前的 8 月 27 日,轟動一時的命案——


那不就是胡婷s弟案?


我自然——


「記得啊。」


綠燈。


很奇怪。


我一直以為石山英並不想這樁舊案被提起,搶了吳新朝風頭,所以之前雪貓盯著我問她才會緊張。


現在看來,她並不介意我是兇手的事情被發現?


為什麼?


來地球 19 年了,但我對人類的內心世界還是知之甚少。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人類是利益驅動的生物。所以,石山英肯定覺得提起這案子對她有好處。


什麼好處呢?


因為發現胡婷暗戀吳新朝,所以要用我的罪惡反襯出她的純潔嗎——


抱歉,

剛來地球的時候為了盡快融入人類社會,我瀏覽了海量的通俗小說,一些「女性友情」就像刻板印象一樣在我腦海裡清除不掉。


總之,少數服從多數,寧森講起陳年舊案。


男人聲音低沉悅耳,有著強大的情緒感染力,將在場嘉賓和直播間十幾萬觀眾帶入了 20 年前那個潮湿悶熱的鄉村傍晚……


9.


2008 年 8 月 27 日晚上六點多,滇省陽明市靜安村,家家戶戶炊煙未散。


正是吃晚飯的時候,村裡並沒有多少行人,如村落的名字,安詳靜謐。


天空悶雷滾滾,終於落下雨點。


村中姓曲的夫婦二人等得飯菜都涼了,也不見一雙兒女回來,又見雨勢滂沱,便出門尋找。


他們找遍了村子,終於在村外湖邊的蘆葦叢裡發現了滿身泥濘的大女兒。


「年年呢?」媽媽問小兒子的下落,「還不回家,他愛吃的紅燒雞腿都涼了。」


女兒沉默地讓開身體,露出湖邊趴伏的小小身影。


曲爸爸剛從城裡帶回來的奧特曼 T 恤一半浸在湖水裡,一半露出水面,除了雨點打在上面濺開的水花,毫無起伏動靜。


曲媽媽撲過去將小兒子年年抱起來,輕拍,呼喚,搖晃,大喊,悽厲哭嚎。


然而,孩子軟軟地垂著腦袋,雨水洗刷去身上的泥,卻洗不掉脖頸上青紫的手印。


警察很快來了。


經過對比,年年脖頸上的手印和曲家 14 歲大女兒的雙手形狀相符。


於是,警方得出一個令人震驚的結論:


曲家大女兒曲某,s害了她一歲半的親生弟弟,年年。


「為什麼?」雪貓頭次聽這個案件,震驚得坐直身體。


我記得,她有個弟弟還是妹妹,感情挺好,經常在社交媒體上曬。


這樣s害親生弟妹的事情,對她來說應該是不敢想象的。


「報紙採訪過曲某,她說……」


寧森緩緩道來:「她說那天明明是她的生日,可是家裡人好像誰都不記得了。


「爸爸前一日去城裡,

隻記得給弟弟買奧特曼衣服;媽媽早上去趕集,也隻記得給弟弟買愛吃的雞腿。


「她呢?她初中輟學,幫家裡洗衣做飯帶孩子,她的生日連一塊期盼已久的生日蛋糕都沒有嗎?想到這些,她便越發嫉恨弟弟。


「偏偏弟弟還小,剛會說話,什麼都不懂,學著大人說了一句『你不是我家的人,要去給別人當老婆』,讓曲某喪失了理智。


「為了讓他閉嘴,失手掐s了他。」


語畢,他嘆口氣:「曲家父母偏心,但年年那麼小,什麼都不懂,聽說因為姐姐帶得多,所以和姐姐最親近的。太殘忍、太可惜了……」


雪貓和石山英也紛紛表示痛心。


我自然也跟著點頭嘆息。


一片綠燈中,測謊儀忽然毫不留情地「嗶」聲報警亮起紅燈。


很快,另一聲報警緊隨其後。


前一句謊言屬於我。後一句屬於吳新朝。


他那句「太殘忍了」話音剛落。


吳新朝一愣,尷尬地笑笑:「這玩具真的不大準。

是不是婷婷?」


他竟在向我一個外星人徵求認同。


「不是。」


我的語氣毫無波瀾:


「抱歉,我的確是裝的。因為我是外星人,無法共情你們地球人。


「不過,社交時適當的從眾行為有利於確認敵我,維護群體和諧。我因此撒謊偽裝。」


綠燈。


「你呢?」我反問他,「你也不覺得同情惋惜,隻是為了社交和諧而說謊嗎?」


10.


火鍋徹底冷了,涼掉的牛油在過低的室溫下凝結成霜,扒在鍋壁上,虬結扭曲。


有幾秒鍾時間,誰都沒有說話,甚至三個直播間都忽然出現了空屏,好像所有人默契地停下手指,給這團巨大而詭異的沉默讓出空間。


最先打破寂靜的,是雪貓驚訝的聲音:


「哇!」她像發現了新大陸,「你們發現沒有,這個s弟弟的兇手和婷婷姐同一天生日哎!」


吳新朝忽然把頭上藍色的電極帽摘下來扔桌上。


「我有事,要先走了。」


滋啦,

凳子腿兒摩擦瓷磚,發出刺耳的聲音。


太快了,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長腿隻跨了一步就走出畫面,留下滿屏的【????】


石山英下意識站起身要挽留,在寧森眼神示意下又緩緩落座。


他哼哼唧唧伸了個誇張的懶腰,衣服向上扯起,露出腹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唔——都下午三點了啊,和朋友在一起時間過得就是快。休息一下——」


說著掏出手機傳給雪貓:「來,下午茶,要吃什麼自己點。」


雪貓一疊聲地道謝,捧著寧森的手機擠到石山英身邊,兩人不客氣地狂戳:


「這個這個這個這個……」


彈幕又恢復了歡樂,說她們在「吃大戶」。


寧森上手收拾桌上的杯盤狼藉。我怎麼敢讓老板動手,立刻也跟著收拾擦桌,把餐具拿去廚房。


然而一出畫,寧森就示意我把東西全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