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默契地把髒盤子往他手裡一撂,去客廳辦公桌上拿了剛剛和雪貓籤訂的模板合同,追上在門口換鞋的吳新朝。


「吳先生!」


他頓了頓,繼續開門。


我穿著拖鞋擠開門拉住他:


「你是籤過直播合同的,合同規定必須配合寧森連續直播滿 6 個小時!吳先生你要違約嗎?」


吳新朝甩開我的手,锃亮的皮鞋急匆匆跑下老破小的水泥臺階:


「隨便!我有急事!」


「要賠違約金哦!」


「賬單發我。」


我穿著拖鞋踢踢踏踏跟他下了兩層,不依不饒:「違約金會很多。」


「不會。」


「要兩千八百——」


「可以。」


「——萬元。」


匆匆的腳步停住。


我站在他身後的高臺階上,待他回身,把合同舉到他眼前,指著其中一條:


「你們籤的是同一個模板,造成直播事故的違約金都是 2800 萬元。如果石山英和雪貓違約了,也是這個價。


他緩緩摘下茶色墨鏡:「……你們這是詐騙。」


「你可以報警打官司。」


吳新朝深吸一口氣。


他在下層臺階,我在上層,這樣站著正好彌補了身高差,臉對臉。


他抬手溫柔地握住我肩膀,目光深情:


「婷婷,我們談談。你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我抖肩把他甩下去:「我不知道,我不是胡婷。」


他失笑:「這裡沒有鏡頭,還演?寧森一個月給你開多少錢?」


「足夠我在海市三環租套間還能每頓吃肉的價錢。」我甩了甩合同,紙張輕聲作響,「吳先生,你又有多少錢呢?」


足夠付違約金嗎?


他戴上墨鏡,笑了笑,又拿過合同來看,半晌,給自己找臺階下:


「欺負我中文不好。下次我帶個律師。」


他越過我,抬腳往回走了。


我跟上他,聽到他很隨意地問:「他們都哪兒人?」


我搖搖頭:「不知道。來海市打拼的,天南海北的都有吧。


「你呢?你老家哪裡的?」


「我的母星在人類稱之為格利澤 667C 的紅矮星星系,距離地球 22.7 光年。」


正好走到樓梯拐彎的平層,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臉色很奇怪,有一種憋了三天拉不出屎的菜色。


最終,他轉頭繼續走,嘴裡笑罵:


「寧森牛逼啊,一個兩個的都聽他的話,圍著他轉。」


這種人類情緒,我學過的,很好分辨:


「你嫉妒啊?」


他語氣瞬間冷了:


「女人才會嫉妒。」


說著加快腳步,拉開虛掩的防盜門進屋。


吳新朝說的不對。


不是女人才會嫉妒,是女人會嫉妒,男人也會嫉妒。


是人就會嫉妒。


不承認自己嫉妒,也是一種嫉妒。


我以 19 年人類觀察者的經驗客觀評價一下:


他嫉妒瘋了。


11.


下午 15:24,我沒急著進屋。


往常下午三點,我就要提交本日及昨日三點後的工作報告。

但今天被直播耽誤了,正好現在補上。


工作匯報軟件經過地球化適配,就安裝在胡婷的手機裡。


我倚在老舊掉漆的樓梯扶手拐角處,雙手拇指如飛按著屏幕,提交完畢後,系統彈出通知:


【尊敬的考察官:


本次考察任務即將結束,您將在 8 月 27 日午夜 24:00 脫離寄生體。請您注意時間,安排好收尾工作與寄生體的意識銜接工作,遵守外星勘探基本原則,維持寄生體正常的社會交往與生產活動,保護寄生體的健康與尊嚴。


感謝您為星際和平與宇宙文明發展做出的貢獻。母星見。】


「你怎麼回事?」


樓上門口,傳來石山英壓著嗓子的責問,我下意識退下一級臺階,轉身彎腰躲避身形,屏息凝神。


一些人類偷看八卦的本能反應。


「OH MY GOSH!什麼叫我怎麼回事?是你這個朋友怎麼回事?為什麼要把話題帶到兇s案上去?這場合合適嗎?

我要一邊聽兇s案一邊向你告白嗎?」


是吳新朝。


看來,新出爐的小情侶鬧了點小矛盾。


「是你跟我說,想在回國前用社交媒體試探一下市場的。國內的自媒體環境,是你懂還是寧森懂?」


石山英一改鏡頭前的溫柔少言,抱著胳膊咄咄逼人。


吳新朝用一種天真的語氣反駁:「可是要尊重逝者,不能用來娛樂!」


石山英嗤笑:「你是來起號的,還是來當道德標兵的?」


「我明白!」吳新朝著急地握住石山英的手臂,「可是就算做網紅,也沒人會喜歡一個……一個壞人吧?」


「哪哪兒都挑不出錯的網紅有嗎?有!我可以給你連說十個!


「但是他們有幾個粉絲過百萬的?


「你要塑造完美人設那隨你的便,但是完美換個說法就是平庸,是無聊,是沒有話題度,紅不了!


「都罵寧森直播搞劇本,但就衝有劇本,大家也會想來直播間看看,有的沉浸在劇本劇情裡,

有的秀優越感罵兩句,每個人都能找到想要的東西。這就是人氣,是流量!」


她嘆口氣:「Willam,我們都在象牙塔裡呆了太久,不知道世界就是這樣運行的。太要臉,就別想吃自媒體這碗飯。」


吳新朝還是有點猶豫:「可是,剛剛我表現得不好,你知道這個測謊儀玩具總是會出錯——」


石山英捧住他的臉,認真地說:


「沒關系,沒關系,大家都知道這隻是個玩具。而且,網友是最容易遺忘的,隻要你接下來好好表現,他們就會把你的醜態忘得一幹二淨。


「相信我,互聯網沒有記憶。」


這番話也算忠言逆耳,但不知為何,我卻隱約覺得,也許石山英沒那麼喜歡這位「期盼已久的 crush」。


可能因為她說話的語氣讓我覺得,比起吳新朝,她更想擁有的是一個網紅男朋友?


那為什麼不直接找寧森?他們不是熟得要命,又沒有血緣關系。


哎,19 年了,

我依然無法完全理解人類的感情。


咚咚咚,腳步響起,外賣員滿頭大汗地跨著樓梯超過我,確認門牌後,把剛點的一大包奶茶蛋糕往吳新朝懷裡一塞。


12.


威逼(違約金)利誘(石山英)之下,吳新朝重新坐回直播鏡頭前。


寧森笑眯眯地問:「事情辦完了?」


他點頭:「打個電話解決了。」


說完,兩人同時戴上電極帽。


雪貓看熱鬧不嫌事大:「哇!現在美國那邊是深夜吧?多大的生意呀這麼著急?」


吳新朝笑笑:「折合人民幣 2800 萬吧。」


綠燈。


彈幕一片驚嘆,似乎坐實了他富二代的人設,投影上粉絲數量刷刷往上漲。


測謊遊戲回歸了真心話大冒險的範疇,雪貓十分積極地為兩人創造話題,前任、暗戀、初吻、曖昧經過,每一次提問,每一次回答,每一次亮燈,都將兩人之間的氣氛推向甜蜜的頂峰。


相比之下,我和寧森的 part 就寡淡很多。


我(胡婷)早早就有了人生汙點,除了一場無疾而終的暗戀,沒有其他感情經歷也情有可原。


倒是寧森,身價千萬的網紅大老板,不但沒談過戀愛,竟然連網傳的幾個緋聞對象(男女都有)都被證明隻是炒作。


雪貓玩 high 了,口無遮攔:「寧哥,你竟然真的母單到 30 多,不會是不行吧?」


寧森:「滾。」


「不要回答我滾,要答是或不是!」


「……不是!小姑娘家家的能不能注意點別什麼都說?!」寧森差點拿奶茶潑她。


綠燈。


雪貓連忙道歉求饒:「寧哥別生氣,那換你問我嘛,我保證說實話!」


寧森沒有為難她:「你是海市本地人吧?正好我聽石山英說,吳新朝也是。你去問出一件他上學時候的糗事,我就放過你。」


雪貓樂顛顛地接了任務,一通盤問。


可是越問,越察覺出不對勁。


「……你是海市人嗎?」雪貓疑惑,「竟然不知道篤行中學就是 Q 大附中的另一個名字?


吳新朝尷尬地笑笑:「出國太久,有些細節記不清了。」


綠燈。


雪貓遲疑地點點頭,寧森卻說:


「他說出國太久,有些細節記不清,這是真話。但並沒有回答你,為什麼不知道篤行中學就是 Q 大附中這個問題。」


雪貓恍然大悟:「好狡猾!」


她指著吳新朝:「竟然玩文字遊戲!」


寧森笑道:「測謊遊戲本來就該是文字遊戲。領略到這一點,這遊戲才算有點意思了。」


「好,我重新問,你必須正面回答我。」雪貓鄭重其事,「你為什麼不知道篤行中學就是 Q 大附中?」


「因為……」吳新朝看一眼石山英,終於嘆氣。


「對不起,因為剛認識山英的時候,她說她在海市生活,為了和她有共同話題,我謊稱自己是海市人。」


綠燈。


雪貓繼續問:「所以你不是海市人?」


「不是。」綠燈。


【為了靠近而說的謊言,竟然覺得有點甜呢】


【博士姐姐:也算是為朕用心了。


彈幕反響竟然還不錯。


人類對謊言的接受度總是令我感到費解。


道德上他們斥責謊言,但有時候又並不討厭謊言,甚至並不十分喜愛真話。


石山英沒有表現出生氣,反而玩味地看著他:


「那,你還有其他騙我的地方嗎?」


「……沒有了。」


「嗶——」紅光大作!


「哈哈哈哈哈!」石山英哈哈大笑,拍著有些惶恐的吳新朝的胳膊:


「你也問我嘛!」


「問,問你什麼?」


「問我有沒有騙你的地方?」


吳新朝還沒有從剛剛的警報聲中緩過神來,乖乖重復她說的話:


「你有沒有騙我的地方?」


石山英正色:「沒有。」


「嗶——」紅光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