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家探花郎,家世清白,為人正直。


倒也堪為良配。


 


我心中一動,正要起身謝恩。


 


「兒臣以為不妥。」


 


霍靖之再次打斷了話頭。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直直地看向我。


 


「那顧家子迂腐木訥,怎麼配得上崔家的女兒?母後若是想賜婚,不如問問崔二小姐,是不是早就心有所屬了?」


 


我怔住了,手心都是汗。


 


這一瞬間,雜亂的字跡再度浮現:


 


【顧探花哪裡迂腐了?人家明明青澀得很,以後可是三朝元老,出了名的疼老婆!】


 


【我看過番外,顧家家風超好,四十無子方可納妾,女配這種性格嫁過去會很幸福的!】


 


【是的,我記得他不是最提防崔家功高震主嗎?怎麼管得這麼寬?】


 


【雖然他不愛女配,

但那是長姐的妹妹,肯定不能隨便嫁個窮書生啊。】


 


霍靖之深深看了我一眼,開口道:


 


「崔梓童,你可有心儀之人?」


 


「若是告知孤,孤亦不會說出去。」


 


目光聚在我身上。


 


我重重吐了一口氣。


 


明明是極好的場景,不論何時,添了霍靖之,就會變成難堪的回憶。


 


「你是這般好欺負的嗎?他問,你便要答?」


 


一個纖細的聲音插了進來。


 


長姐不知何時松開了他的袖子。


 


她仰著頭,明豔的臉上卻無半點懼色:


 


「殿下今日是吃醉了酒不成?我家二妹妹自幼養在深閨,是個見了生人都臉紅的鋸嘴葫蘆。您這般咄咄逼人,若是嚇壞了她,回去母親可是要罰我不護短的。」


 


說著,她轉頭衝我安撫地眨了眨眼。


 


在不願回首的前世。


 


其實她從未真正欺辱過我。


 


我染了風寒,是她冒雪從宮中求來御醫。


 


我被貴女嘲笑衣著寒酸,是她當眾潑了那人一盞茶,叉著腰罵回去:


 


「我崔宛的妹妹,也是你能編排的?」


 


她就像一輪烈日,灼灼其華。


 


有了長姐這番插科打诨,殿內的氣氛終於松動。


 


就連皇後也笑著嗔了一句。


 


隨即,鳳旨降下。


 


一柄晶瑩剔透的玉如意交到了長姐手中。


 


崔家嫡長女崔宛,溫良賢淑,冊為太子妃。


 


塵埃落定。


 


我長舒一口氣。


 


長姐羞紅了臉謝恩。


 


霍靖之坐在高位上,神色晦暗不明。


 


5


 


宴席散去,

我隨著人流匆匆往宮外走。


 


「二小姐留步。」


 


一道尖細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侍從氣喘籲籲地追上來,手裡捧著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


 


恭恭敬敬地遞到我面前:


 


「二小姐,殿下說方才撤了您的蟹粉酥,怕您空腹傷身。這是御膳房現做的紅棗山藥糕,熱乎著呢,給您路上墊墊。」


 


我認得那個侍從,常跟隨在霍靖之身旁。


 


若是為了補償,大可私下給,或是借長姐的名義。


 


他偏要這般大張旗鼓,簡直是將我架在火上烤。


 


周圍,眼光隱隱有些古怪。


 


「平時殿下就為人清冷了些,如今剛剛訂下婚事,太子關懷妻妹,倒也是人之常情?」


 


「如此也好,隻是這古有環肥燕瘦,雙豔並寵……」


 


眾口鑠金。


 


我後退一步。


 


避開了那盒子,神色疏離且恭謹:


 


「勞煩公公替臣女謝過殿下恩典。」


 


我有更緊要的事情要做。


 


回首之際,那抹緋紅的身影已行至宮道盡頭。


 


長姐走得極快,背脊挺得筆直,頭上的步搖晃得劇烈。


 


我們便是這般在沉默中生了嫌隙,最終形同陌路。


 


我不曾猶豫,提裙快步追上,在宮門處不由分說地挽住了她的臂彎。


 


未等她那句別扭的「你來做什麼」出口。


 


我已湊近她耳畔,語氣篤定又帶著幾分調侃,隻說是殿下今日落了面子,故意拿我這塊不解風情的木頭做筏子,好激得某人吃醋在意。


 


長姐腳步微頓,側過頭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神色坦蕩。


 


「誰稀罕吃那個幼稚鬼的醋?

也就是你傻,才會被他拿來做戲。」


 


她終於破涕為笑。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明豔的側臉上。


 


她親昵地挽著我上了馬車,絮絮叨叨地說著回去要讓小廚房做我愛吃的糖蒸酥酪。


 


車簾落下的那一瞬。


 


長姐還在身側輕輕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唯有我,向後望了一眼。


 


巍峨的宮門下,暮色四合。


 


霍靖之孤身立在長階盡頭。


 


手裡似乎還摩挲著那枚白玉扳指。


 


我心頭一跳,隨即將車簾嚴嚴實實地掩好。


 


我想,他定是在看長姐吧。


 


這一世,我終是將這原本就屬於他們的緣分,完完整整地還了回去。


 


6


 


我徑直去了母親院中。


 


既然要遠離,早日斷了崔靖之的心思,

便快些做下決斷才好。


 


晚風卷著幾瓣殘紅碎玉,落得無聲無息。


 


我仰起頭:


 


「母親,女兒想求一門親事。」


 


知女莫若母。


 


她驀地一怔。


 


端著茶盞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


 


「梓童,娘知道你的心思,可如今這局面,哪裡是說定就能定的?」


 


她雖說得隱晦,但我聽得明白。


 


京城洶湧,人人求自保。


 


霍靖之那句心有所屬,為我攔住了多少原本有意的高門人家。


 


我心下一涼。


 


「不,一定還有辦法的。」


 


母親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她在屋裡來回踱步,眉頭越鎖越緊。


 


突然,她腳步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陳年舊事。


 


「倒也並非全無辦法。


 


母親快步走到紅木櫃前,翻找了半晌,取出一塊舊玉佩。


 


她摩挲著那物,神色有些恍惚:


 


「你父親早年遭貶離京時,曾與一位同窗摯友指腹為婚。隻是後來兩家際遇不同。」


 


「那家夫人生下一子後便去了,臨終前曾託人送來信物,說是兩家有約,但他家道中落,不想耽誤了你。」


 


「那孩子是個有志氣的,說是男兒未立業何以成家。」


 


「算算日子,若是他爭氣,今歲的春闱,也該在榜上了。」


 


我接過那枚玉佩,入手溫潤,卻覺得沉甸甸的。


 


「母親,可是那人如今身在何處?姓甚名誰?若是他未曾高中,或是早已娶妻……」


 


母親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幾分,長嘆一聲:


 


「是啊,茫茫人海,

那是江南顧家的人,隻知單名一個『風』字。且科舉一途,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功名哪裡是這般好考的?」


 


「若是他落了榜,亦或是早已忘了這樁舊約……」


 


母親沒再說下去。


 


我也沉默了。


 


這一紙不知所蹤的舊約,終究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我將玉佩貼身收好,隻能暫且按下這心思,寬慰了母親幾句,便退下了。


 


7


 


原以為這一夜會輾轉難眠。


 


或許是太累,竟也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我是被一陣輕快的叩門聲喚醒的。


 


「二妹妹!日上三竿了,怎的還貪睡?」


 


長姐推門而入,一身海棠紅的騎裝,襯得她愈發英姿颯爽,明豔動人。


 


她手裡拿著兩張燙金的帖子,

不由分說地將我從被窩裡拉起來:


 


「快起來梳洗,今日大相國寺有廟會,母親拘著我備嫁,好不容易松了口允我出去還願。你陪我一道去,也好散散心。」


 


我本想推脫,可看著長姐那雙亮晶晶的眸子,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罷了。


 


她要嫁入那宮門深院,便再也沒了這般肆意遊玩的機會。


 


我該陪陪她的。


 


大相國寺香火鼎盛,遊人如織。


 


長姐說是還願,實則是為了去求一支姻緣籤,看看她與霍靖之是否當真如那玉如意般圓滿。


 


我有些胸悶,獨自退到了後山的禪院透氣。


 


又尋了一處石凳坐下,對著斑駁的樹影出神。


 


忽聞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兩個小沙彌壓低的交談:


 


「那位便是今科探花郎嗎?

當真是好氣度。」


 


「是啊,聽說為了躲避榜下捉婿的貴人們,特意躲到咱們這後山來抄經書呢。」


 


探花郎?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想要起身避嫌。


 


卻不想起得太急,手肘撞到了石桌邊緣,指尖一松。


 


「叮。」


 


那枚舊玉佩脫手飛出,滾了幾圈,堪堪停在了一雙一塵不染的皂靴旁。


 


我慌忙抬頭。


 


隻見那人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如修竹,手裡正捧著幾卷經書。


 


他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動,垂眸看去。


 


風過林梢,銀杏葉簌簌而落。


 


他緩緩蹲下身,拾起那枚玉佩。


 


我後退半步,以此拉開些許距離。


 


「公子有禮,此乃小女不慎遺落的舊物,還望公子歸還。」


 


那人聞言,

卻並未依言立刻遞還。


 


他緩緩直起身,在我面上停留半晌。


 


眼底似有暗流湧動,卻又被那清淺的笑意很好地掩了下去。


 


「這玉色澤溫潤,確是難得。」


 


這嗓音端的是清潤,不疾不徐,聽不出半點冒犯。


 


卻莫名讓我生出幾分被人看穿的窘迫。


 


他將那物遞到我面前,開口道:


 


「敢問姑娘可是京中人士?」


 


「下官初入京城,受家母之託要去尋一戶人家,卻不慎迷了路。」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我的眼睛:


 


「不知那光祿大夫崔大人的府邸……該往何處走?」


 


我手指一松,玉佩險些將青石板叩響。


 


8


 


眼前那片沉寂許久的半透明字跡,

終於姍姍來遲,炸開了絢爛的煙花:


 


【啊啊啊!磕到了!這哪裡是探花郎,這分明是隻千年的狐狸!】


 


【女鵝你看到了嗎?他眼神都在拉絲!這門親事我同意了!】


 


【快定下來!趁太子那個瘋批還沒反應過來,趕緊鎖S!】


 


那一串串歡快跳動的字跡,卻像是一根根針,扎得我指尖生疼。


 


鎖S?


 


若是同我鎖S,那便是同閻王爺鎖S了。


 


今日一見,他氣度非凡。


 


既是聰明人,便不該往那絕路上走。


 


我冷冷地看著他,語氣裡全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


 


「崔府的門第雖高,卻不是顧大人該攀的,你家世不顯,無需蹚這渾水。」


 


顧長風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我會這般直白地拒絕。


 


「大人寒窗苦讀十載,

一朝金榜題名,前程似錦。若是因此毀了仕途,甚至丟了性命,顧大人九泉之下的雙親,怕是也難以瞑目。」


 


「這玉佩,大人拿回去吧。」


 


我別過頭,不再看他那雙清亮的眸子:


 


「就當從未見過我,也從未尋到過什麼崔家。顧大人請回。」


 


風過林梢,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四周S一般的寂靜。


 


我以為話說到這份上,是個明哲保身的人都會知難而退。


 


「二小姐是在擔心顧某的前程?」


 


一道輕笑聲打破了沉默。


 


顧長風不僅沒有退,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


 


他並未收回那枚被我退回的玉佩,而是將它重新系回了腰間。


 


動作從容得仿佛我方才那些狠話都是耳旁風。


 


「下官雖初入官場,

卻也懂得趨利避害。」


 


「隻是二小姐怎知,娶了你,便是絕路?而非破局的生路?」


 


9


 


「破局?」


 


我盯著眼前這張過分年輕的臉。


 


三公九卿,封疆大吏,皆無此人。


 


我想了許久,終於在記憶的角落裡扒拉出一件舊事。


 


隆慶三年的那個冬日,大雪封路。


 


太後欲挪用江南賑災的銀兩修繕萬壽宮。


 


滿朝文武為了保全烏紗,皆裝聾作啞。


 


唯有一個剛入職不久的七品御史,是個愣頭青,跪在午門外S諫,最後被太後一道懿旨,活活杖斃在雪地裡。


 


那時候我坐在鳳輦上經過,隻來得及看到一灘觸目驚心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