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矜貴的少年隨手一指:
「明日母後在宮中辦賞花宴,你可知曉?」
眼前突然出現彈幕:
【太子明明愛的是女主,卻故意對女配示好。】
【可惜女配沒有上帝視角,白白蹉跎了一生。】
上輩子就是如此。
皇後誤將我認成太子的心上人。
賜婚當日,並未看出他眼底的那抹怨恨。
我做了一輩子循規蹈矩的賢後。
甚至在長姐出嫁後,從中斡旋,遮掩他們私相授受。
即使是難產後無力回天,內務府要敲定谥號。
他站在我榻前,也隻賜了一個恩字。
我這一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再睜眼,在皇後的指尖移向我時。
我微笑著將金釵遞了回去。
1
那支赤金鳳尾釵橫在半空。
長姐嫌棄新貢的料子俗氣,正同十六歲的霍靖之置氣。
他為了下長姐的臉面,隨手一指,指向了角落裡的我。
「明日母後宮宴,這金釵給了你,便是準你去了。」
漫不經心地抬著下巴,語氣是渾不在意的施舍:
「你戴著它來。」
上一世就是如此。
為了家族榮光,我受寵若驚地接下。
皇後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落下來,帶著幾分意動。
隻等我謝恩。
我垂下眼簾,雙手即將接下時,卻調轉方向。
向後退了半步,屈膝,行了個大禮。
「臣女福薄,受不住這份恩典。」
聲音很輕,
卻很篤定。
霍靖之的手僵在半空。
他大概沒想過會被拒絕。
手腕一轉,將金釵隨手拋給了我身側滿眼豔羨的吏部尚書之女。
「既是你不要,那便罷了。」
金釵入懷,徐瑩女喜不自勝。
霍靖之不再看我,轉頭去飲茶。
我立在陰影裡,看著那金釵在她發間搖曳。
終於,不用再做他的皇後了。
2
出了正殿,被風一吹,我才發覺後背早已湿透。
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像極了前世坤寧宮裡那漫長得熬不到頭的寒夜。
我又想起了霍靖之宴上漫不經心的眼神。
前世我接下金釵後,長姐賭氣嫁給了鎮國公世子。
宮中依然處處是她的影子。
上元節燈會走水。
他本能地護住身側入宮赴宴的長姐,將她SS護在懷中,卻忘了我也在火海。
直到火勢撲滅,我懷著身孕狼狽地從廢墟中爬出。
他隻是淡淡掃過一眼,責備道:
「你是中宮,怎的如此不穩重?有了身子也沒個皇後的樣子,沒得驚擾了旁人。」
我忍著劇痛,垂首告罪。
忍不住想起大婚當夜,他挑開我的蓋頭,眼底並無半分喜色。
他說:
「你是母後選的人,孤自會敬你。」
我那時天真,以為這世間堅冰終能捂熱。
我替他擋太後的刁難,在那位把持朝政的老婦人面前伏低做小,甚至為了這一族榮耀,在冬日裡跪壞了膝蓋。
他看在眼裡,也隻是淡淡道一句:
「辛苦梓童。」
後來,
他登基為帝,日益威嚴。
長姐卻守寡歸家了。
那日宮宴,我尋不見他,轉過假山,卻見他將長姐逼在牆角。
此時已是九五之尊的帝王,眼角眉梢竟全是委屈與偏執。
兩個人影交疊。
長姐在哭,他在哄。
我沒有衝出去質問,甚至退了出去,遣散了周圍的宮人,替他們守著這不堪的秘密。
那一夜,我獨自坐在寢殿裡,將他素日裡賞賜的珠翠一件件擺開,又一件件收起。
君恩如流水,原來隻是流經我身旁,從未為我停留。
即便是後來,長姐再嫁,他盛怒之下要廢了那新婿。
群臣勸解,他誰也不見。
還是我,拖著病體,在御書房外跪了一夜,陳明利害,求他為了江山社稷忍耐。
他允了。
隔著窗紙,我看見他摔了最心愛的砚臺。
他恨太後的掌控,恨朝臣的束縛,連帶著,也恨透了總是勸他循規蹈矩的我。
故此我這一生,活成了一個標準的皇後。
我沒有悲喜,沒有自我,隻有這一身沉甸甸的鳳冠霞帔,壓得我喘不過氣。
因他後宮凋敝。
七年來,連生四子二女。
最後一次,我與長姐同年生產,連年生產傷了根基,患上血崩之症。
孩子隻活了半日,連名字都沒取。
我昏迷了三日。
母親多次為我請願,期間內務府呈上來唯一一件百年靈芝,卻被他賜給了產後同樣虛弱的長姐。
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交代了後事。
油盡燈枯的那一日,窗外下著大雪。
他終於來了。
站在我的榻前,明黃的身影那樣刺眼。
「梓童,你可還有話要交代給朕?」
該說的話早已說完。
我和他第一次離得這麼近。
不知是虛弱還是疲憊,我久久地沉默。
他看著我,目光依舊淡漠,在我耳邊說出了那句讓我魂飛魄散的話:
「此生是朕對不起你,若有來世,朕還許你皇後之位。」
那一刻,我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回首我這一生,做得最多的有三件事。
其一就是喝下一碗碗苦澀的坐胎藥,再聽著太醫無奈地搖頭。
其二是在他夜半夢回喊著長姐名字驚醒時,遞上一方溫熱的帕子。
其三是在太後辱罵我是「佔著窩不下蛋的母雞」時,笑著應承「兒臣有罪」。
可我都不想再做了。
我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心裡想的卻是:
若有來世,我不願再識你,不願再見你,不願再做你的孝恩皇後。
生生不見,歲歲無憂。
3
深秋的風吹得人眼眶發澀,也將我從那灘S水般的舊夢中強行拽回。
眼前那些原本還在感嘆我命運多舛的半透明字跡,突然變得急促且鮮紅,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臥槽!不對勁,我怎麼記得太子這個時候要和徐家小姐一同乘船遊湖來氣女主的!】
【停之,停之,太子沒看徐家小姐!他往女配這邊來了!】
【女配快跑!這眼神怎麼跟要吃人似的!】
心頭猛地一跳,一種從骨子裡滲出的寒意讓我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我慌亂抬頭。
原本該在殿內飲茶、接受眾人恭維的霍靖之,
不知何時竟站在了回廊盡頭。
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長身玉立,眸子沉沉地壓在我身上。
他手裡還把玩著那枚白玉扳指,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心煩時的慣常動作。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滯。
他似乎想說什麼,薄唇微動,腳步剛要邁出。
身旁的老嬤嬤卻不知這暗流湧動,隻當我是亂了規矩,低聲提醒:
「二小姐,那是太子殿下,快避一避。」
我如夢初醒,倉促行禮,抬步便走。
餘光裡,他竟與我做了同樣的動作,抬手想攔住我。
「霍靖之!」
一聲嬌嗔打破了這S寂。
長姐一身緋色羅裙,全然不顧周圍宮人的側目,徑直衝到了他面前。
她跑得急,
發髻微亂。
伸手便拽住了他正欲抬起的衣袖,語氣嬌矜:
「你跑什麼?我不過是說那衣料顏色沉了些,你便要甩臉子給我看?」
我腳步微頓,卻不敢回頭。
按照前世的記憶,他該是要輕聲哄她的。
然而這一次,霍靖之的身形僵了僵。
少年的聲音裡帶了幾分無奈,還有我求了一輩子都求不到的縱容:
「孤幾時給你甩臉子了?不過是出來透透氣。」
「那你剛才為何不理我?還將金釵給了旁人?」
「給了便給了,左右是你不要的。」
霍靖之雖未再言語,卻也沒甩開她的手。
「你在看什麼?」
長姐察覺到他的走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
我心頭一緊,正要告罪。
霍靖之卻先一步收回了目光。
他慢慢牽著她往回走,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隻是錯覺:
「沒什麼,看隻野貓罷了。」
「不是嫌料子沉嗎?孤讓人換了便是,回吧。」
我立在轉角的陰影裡,餘光瞥見那兩道交疊的身影。
一個驕縱明豔,一個清貴縱容。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霍靖之。
原來,不是他生性冷淡,不懂知冷知熱。
而是這般溫和從未給過我。
回府後,我跪在堂前,本以為會等來母親的責罰。
可預想中的訓斥沒有落下,一隻溫熱的手卻輕輕撫上了我的發頂。
母親嘆了口氣,眼裡竟滿是平日裡我不曾見過的愧色:
「拒了也好,你長姐樣樣拔尖,娘又覺著你素來懂事隱忍,
便忽略了你也隻是個會委屈的孩子。」
她將我扶起,替我理好鬢邊的碎發:
「咱們崔家,出一個去填那皇宮就夠了,娘不求潑天富貴,隻盼你能平安喜樂,不用像娘和你長姐這般活得累。」
那一刻,我鼻尖一酸。
兩世的委屈在母親溫熱的掌心中,終於化作了一滴淚。
4
次日,賞花宴如期而至。
御花園內衣香鬢影。
我特意選了一件素裙,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而殿中央,徐瑩女正戴著那支赤金鳳尾釵,享受著眾人的恭維。
隻是這恭維沒持續多久。
皇後語氣淡淡。
「這釵樣式雖好,戴在徐家姑娘頭上,家世並不顯赫,倒顯得有些喧賓奪主了。」
徐瑩女的臉色瞬間慘白。
我低頭抿了一口茶,心中並無波瀾。
那金釵本就是內務府依著太子妃的規制打的,長姐自然戴得。
我若是接了,因著裴家二小姐的身份,裴家鍾鳴鼎食,倒也不算僭越。
隻是上一世,我接下這燙手山芋,被皇後敲打了整整三年。
如今無事一身輕,這茶喝著都比前世甘甜。
霍靖之闊步而來。
落座時,他十分自然地替長姐將那杯茶晾了晾,才推到長姐面前。
周圍一片豔羨之聲。
我垂下眼簾,不再看這一幕,隻專注於面前的一碟蟹粉酥。
這蟹粉酥做得極好。
前世我身子寒涼,太醫嚴令禁食寒涼之物,我看了這道點心一輩子,卻從未嘗過一口。
如今身子康健,自是要嘗嘗的。
我夾起一塊,
正要送入口中。
「慢著。」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聲突然直直刺了過來。
霍靖之手裡還端著那是給長姐晾的茶,那雙狹長的鳳眼卻SS地盯著我。
確切地說,是盯著我筷子上的那塊蟹粉酥。
長姐詫異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殿下,怎麼了?」
他似是才回過神來。
「無事,隻是孤記得崔二小姐身子單薄,這蟹粉酥性寒,還是撤了吧。」
宮人戰戰兢兢地上前,撤下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燕窩羹。
我僵坐在原地。
四周的竊竊私語聲四起。
我SS掐著掌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這一世,我分明從未在人前顯露過體弱,更未生過那種需要忌口的病。
皇後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
忽然開了口:
「殿下說得是,崔二丫頭看著是清減了些。既是身子弱,便該早些定下人家,也好有個人知冷知熱地疼人。」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本宮瞧著,新科探花郎顧家那孩子便不錯,溫潤守禮,與你也算良配。二丫頭,你意下如何?」
這是要賜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