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錚鳳眸微斜,因自帶肅S之氣,不怒自威。
「我說,紀雲不懂事,你作為姨母卻帶著她大鬧婚禮,是為無禮,當給宋家與我·······新夫人道歉!」
蘇雲若搖搖欲墜:
「姐夫果真有了新歡忘舊愛,你如何對得起我阿姐對你的一片痴心。」
裴錚薄唇緊抿,對蘇雲若的歇斯底裡不置可否。
好半晌,才道:
「我留你在侯府七年之久,便是念了舊情的。可你不該用紀雲給新人下馬威,如此,你便自行回蘇家吧。」
裴錚甚至一個眼神都沒給她,蘇雲若便被下人捂著嘴拖出了宋家大門。
連哭都不敢哭的裴紀雲,
也在奶娘嬤嬤手底下,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地回了侯府。
裴錚終於舒了口氣。
與嫡姐共執紅綢,在鑼鼓喧天的歡天喜地裡,往花轎走去。
我也舒了口氣,終是與前世的慘S做了訣別。
正欲轉身時,眼前遮身的招展紅綢被大風突然吹起。
裴錚似有所感,忽然轉頭。
滿天紅綢飛揚,我仰頭張望,一垂眸,與裴錚四目相對。
他瞳孔震顫,滿目驚慌,顫聲喊道:
「姝兒?新娘為何不是你?」
7
蓋頭下的嫡姐應聲回道:
「侯爺喚我何事?」
裴錚大驚:
「是你?!」
大紅喜綢被裴錚一把摔下,他在震驚中竟不顧規矩走了回頭路,跌跌撞撞朝我奔來。
「要嫁我的本該是你,為何不是你?」
可人剛跨過大門,便被阿兄冷臉攔下:
「你侯府的人都得了失心瘋不成?」
「她一個賤婢生的庶女,如何能與我妹妹相提並論。侯府的婚事,便是爛在地上,她都不配!」
裴錚面色慘白,眼尾的那一點紅,在烈日下,豔得宛若心尖滴下的鮮血。
我悄然退到祖母身後,微微頷首:
「侯爺慎言!與你合庚帖的是我嫡姐,你侯府要求娶的也是我嫡姐。便是長幼有序,先嫁的自然也是我嫡姐!與我何幹?」
撇得幹幹淨淨,斷得利利索索。
我與他裴錚,前世仇怨,今生恨,早就不S不休了。
嫁他?
我隻恨不能讓他嘗盡我前世苦楚。
裴錚被阿兄與眾人SS抵在門外:
「回頭路不吉祥,
還請侯爺上馬!」
裴錚狹長的眸子裡生了霧氣,卻固執地一瞬不瞬盯著我淡漠的臉,啞聲問道:
「你當真,不願嫁我?」
祖母厭惡他。
冷臉擋住我的身子,不給我回話的機會,握著我涼透的指尖稱病轉了身。
身後傳來旁人一聲勸解:
「侯爺莫要因自己一時認錯了人,耽誤了兩個好姑娘。」
杏花如雨,如白紙漫天,揮揮灑灑,像極了前世我嫁他的那日光景。
隻這一次,裴錚接走的終是嫡姐。
嫡母與阿兄仍對我冷臉警告道:
「若如你娘一般,覬覦不屬於你的東西,小心你的賤命。」
祖母拄拐而來,踢踢踏踏,砸紅了嫡母那張偽善的臉。
她將我護在身後,語氣威嚴:
「這般有本事,
旁人作踐你女兒的,怎就啞了喉嚨?」
「琅琅的婚事,我早有打算,待姝兒三朝回門,我便要提上日程了,由不得旁人指手畫腳。」
祖母敲打完嫡母,用枯瘦的手將我從冰冷的蒲團上撈起:
「你阿姐出嫁,你不去是錯,去了被人認錯還是錯。錯來錯去,終究錯在你並非出自主母的肚子!」
祖母這句話說得極重,隻差指著嫡母鼻子罵她苛待庶子女。
嫡母一張臉紅了又白,無措至極。
我攙扶著祖母踏出祠堂,阿兄望著我們的背影,不忿地追問了一句:
「敢問祖母,為宋琅相看的是哪家高門?」
祖母冷哼一聲,斜睨了他一眼:
「並非高門,而是我那商戶女手帕交的獨孫兒陸清銜!」
阿兄啞聲,再不敢置喙。
陸清銜一窮二白,
連趕考的銀錢都是祖母接濟的。
空有一副好皮相,家世比不得侯府一縷衣角。
我的婚事前程壓不過他嫡親的妹妹,他自然無話可說。
可我,很滿意。
8
院中清冷,廊下孤燈一盞,迎風輕晃。
祖母將陸清銜隨身的玉角塞我手上:
「前世蹉跎,今生更該好好過。清銜飽讀詩書,非要功成名就才上門求娶你。祖母瞧著,他是個好的。高門深似海,盡是銷骨窟。祖母願琅琅一世安寧,長命百歲啊。」
暖玉在月下泛著幽光,恰似我最後見陸清銜時,他那雙幽怨的眼。
「琅琅,嫁侯府,是你自願的嗎?」
彼時我一顆心都在裴錚身上,忽略了陸清銜眼底猩紅的落寞。
我爽朗一句「當然」,他便倏忽笑出聲來。
繼而轉身就走,鑽進漫天雨幕裡。
他文弱之姿,被細雨壓身,槁木S灰,柳泣花啼。
我急著趕蓋頭,被針尖滑入指尖,鮮紅一珠,滾進大紅蓋頭裡,瞬間被吞噬殆盡。
再抬頭,漫天雨幕,一層層抹掉了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我指尖殘留的刺痛,稀稀拉拉,不明不白往胸口湧,堵得我透不過氣。
後來,陸清銜狀元及第,被陛下賜婚公主。
彼時,我剛失一子,形容枯槁,錯過了他的喜酒。
再聽他的消息,便是被公主一劍斬斷左手後,自請遠赴揚州上任。
千山萬水相隔,一別,就是一世。
如今,陸清銜站在廊下,一襲青衫洗得發白,襯得整個人消瘦又單薄。
唯獨那雙眼睛,溫潤含情,宛若美玉。
「琅琅妹妹,
你可願嫁我?」
他聲音急切,對上他祖母與我祖母張望的目光,才忽然之間,紅了耳尖。
「我·······我唐突了。」
「我願意!」
滿京城傳得沸沸揚揚,說我爬床賤婢生的軟骨頭庶女,大婚當日做狐媚子姿態勾引姐夫,差點誤了嫡姐的婚事,也差點入了侯爺的眼。
盡管我知曉是阿兄在背後推波助瀾,將她妹妹大婚受的羞辱轉嫁到我身上。
可我依舊爛了名聲。
陸清銜迎難而上,已是不可多得的義氣。
加之他三月後便會狀元及第。
為祖母求醫,為我得償所願,他都是極好的選擇。
9
三日後,
嫡姐回門。
裴錚親自作陪。
倒是與前世大不相同。
前世我三朝回門,裴錚帶著愛女去了亡妻墳冢前告罪。
我背著父親恐被貶斥的噩耗,和形單影隻回府後嫡母的譏笑諷刺,在父親書房門外罰站一整日。
祖母纏綿病榻,撐起身子問我,侯爺為何沒來?
我隻能含糊,他公務繁忙,抽不出身來。
祖母留我多時,等著裴錚念在夫妻一場去接我回府,給我在父親面前撐一回底氣。
可等到天都黑透了,依舊不見他的蹤影。
直到深夜我孤身回府時,才撞見裴錚抱著裴紀雲,與蘇雲若並肩而立。
在漫天升起的孔明燈裡,共祝順遂安康。
他們言笑晏晏,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我才知道,嫡姐到底是智慧的。
這高門渾水,本就不該淌。
好在這一世,便是不知裴錚會來,我也假借風寒,躲在院中閉門不出。
前院裡推杯換盞,歡喜一片,本都與我無關。
偏偏裴錚給府中所有人都帶來了禮物。
一支上好湖筆,被他親自著人送進了我的院子。
嬤嬤恭敬道:
「侯爺願小姐妙筆生花,終得璀璨。」
那一刻,我終於意識到,裴錚也重生了。
前世,我管家多年,字也不過是勉強能看。
曾在他燈下看書時,我握著順手的湖筆,與丫鬟玩笑了一句:
「我若早得此名筆,還不妙筆生花,早早與旁人一般靠才華得璀璨人生。」
彼時,裴錚聞言輕輕合上了書本,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趕在他開口之前,
連連告罪,拉著丫鬟退得飛快。
從此,他的筆墨我再不曾碰過一指頭。
隔了一世的湖筆,再送來我院子,卻是將我架在火上烤。
我本分拒絕道:
「嫡姐滿腹才華,這般好東西,送給她方能物盡其用,便送去姐姐跟前吧。」
可半炷香的時間,嫡姐宋姝的冷耳光便打在了我臉上。
「我便是不如意,也不至於讓你一個庶女來憐憫我、施舍我。」
湖筆被她當場摔斷。
酒過三巡,眾人在湖邊賞花。
裴錚不知如何知曉了我的院子。
隔著一樹桃花紅,他望著我紅腫的面頰,嗫嚅半晌,才輕聲一句:
「這並非我本意,我隻是·······」
「雖不是侯爺的本意,
可這耳光與爛了的名聲卻是實實在在落在我身上的。您與您的好意,恰似刮骨鋼刀,是會要了我的命的。」
哐當!
我緊閉房門。
將裴錚剛張開口的辯解和滿肚子的虛情假意,夾得稀碎。
我單薄的背抵著微薄的木門,恨意讓我湿透了衣背。
我想,這次是他自找的。
10
侯府禍起蕭牆時,我正在祖母院中一針一線慢慢繡我的嫁衣。
宋姝與蘇雲若起了龃龉,被侯爺訓斥後絕了食,如今病得起不來身了。
嫡母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向祖母求救。
我才知,是蘇雲若像對我一般衝宋姝下了手。
蘇雲若自大婚日給了宋姝下馬威後,二人便水火不容了。
蘇雲若裝作理虧,處處做低伏小。
卻慫恿裴紀雲,一次次捅宋姝軟刀子。
洞房花燭夜,裴紀雲腹痛不止,裴錚連蓋頭都沒掀,便走了一夜。
給繼母敬茶時,裴紀雲故意將熱茶潑了宋姝一身,讓宋姝人前失儀,不得已去更換衣裙,錯過了上稟宗親的好時辰。
宋姝強壓怒火,不忘端著清高架子,不與孩子一般計較。
偏偏蘇雲若火上澆油,去宋姝面前處處拿她阿姐與被侯爺青睞的我挖宋姝的心。
被氣急敗壞的宋姝一耳光從三層臺階上打落,摔得頭破血流。
宋姝隻被裴錚訓斥了一頓,便覺委屈萬分,開始絕食抗議,逼迫裴家送走蘇雲若。
可蘇雲若不僅沒走,還用三尺白綾尋S覓活,讓繼室夫人落下苛待她的汙名。
侯爺不鹹不淡一句「你當真比不得你妹妹乖巧懂事」,
便用宋姝看不上的我,捅了她狠狠一刀。
宋姝自小驕矜,何曾被我比下去過。
竟又惱又氣,當真氣得大病一場。
嫡母壓著眼角的淚痕求祖母救命時,我隻捧著大紅蓋頭默默地穿針引線,笑而不語。
前世,宋姝回京後找上門去,指著我鼻子大罵:
「若不是撿了我的婚事,你何來今日錦衣玉食。」
「軟骨頭的廢物,區區侯府都捏不到手上,要你何用。若是換我,別說一個嫡女和亡妻的妹妹,便是滿院子妾室,哪一個不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
這一世,我等著看她大顯身手。
卻不想,不過半月,就铩羽而歸,大病一場。
那是本屬於她的宿命,與人無尤。
可我恨蘇雲若入骨,便是隔了一世,我也恨不能讓她生不如S。
11
前世,我次子裴繼寧剛滿月,裴紀雲便在裴錚面前大哭幾場。
無非是恨阿弟搶佔她的父親,奪去她的尊寵與愛護。
加之蘇雲若的耳邊風一直不停地吹,她對我的恨意與日俱增。
即便我屋裡屋外著人嚴防S守。
仍不妨,蘇雲若的貓鑽進房中,差點撲了繼寧。
我吃過那樣的暗虧,絕無可能再吃一點。
我當場一棒將貓打S,拖著貓屍身去了裴母院中,長跪不起。
「求母親救救繼寧,貓爪上染了痘疫,她要的是我們母子的命!」
蘇雲若被按在當場。
裴母不喜她寄人籬下還搬弄是非,顧及裴錚臉面隱忍多時。
借題發揮,便將人趕出了府。
裴錚裹一身冷意而來,
站在繼寧床側凝視良久,才道:
「雲若說了,她隻是想嚇嚇繼寧,不曾在貓爪上染過痘疫。」
我給繼寧掖被子,頭也沒抬:
「難道侯爺認為,是我自己要害我自己的孩子?」
裴錚被噎住。
四目相對時,他避開了我的視線:
「紀雲哭鬧不止,她離不開雲若······」
「蘇雲若十六了,侯爺是要耽誤她一輩子嗎?」
裴錚被我驟然打斷,解釋的話僵在了臉上。
最終無聲咽下,在燭火的爆鳴聲中,化為一室內的沉默。
我以為,我用貓爪沾染的痘疫,能填平我兒腳下的艱難路。
可沒想到,破釜沉舟,蘇雲若比我更會。
她在侯府後院待了多年,與姐夫向來不清不楚,卻在議親時被人突然提起。
她深夜出入侯爺臥室的事鬧得沸沸揚揚。
自然髒了名聲,再議親事,難上加難。
幾個造謠生事的碎嘴子,一頓板子挨下去,都將矛頭指向了宋家、指向了我。
裴錚第一次送我價值千金的碧翡镯子,卻是讓我出面,抬蘇雲若為平妻。
一聲脆響。
碧翡镯子自我指尖滑落在地,頓時四分五裂。
裴錚隻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起了身:
「雲若還小,你不該毀了她的一生。」
隔著透光的屏風,裴錚漫不經心地瞥了我一眼:
「何況今日境況,皆是你自己求來的,便是被糟踐,也是你咎由自取。」
他揚長而去,大開的房門卷進狂風,
似刀削,絞得我肝腸寸斷。
12
嫡母仍在哭哭啼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