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以至於彌留之際,床前跪滿了真心哭泣的妾室與庶子女。
連清冷夫君裴錚也捂胸大慟,驟然吐血,倒地不起。
世人豔羨我夫妻恩愛,名利雙收,風光無限。
隻可惜短命!
唏噓若有來生,定要活得長長久久,與侯爺舉案白頭。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我此生恨毒了裴錚。
臨S之前,不忘擺了他一道。
用抹毒的紅唇,裝最後的深情,拉他與我共赴黃泉。
至於來世……
我望著一身紅服來迎娶嫡姐的裴錚。
哂笑一聲:
「還好,這一世嫁給他的不是我。」
1
裴錚翻身下馬,在簇擁與鞭炮聲中緩步進門。
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矜貴無雙。
隻他眉頭微蹙,稜角分明的臉上尋不見半分喜色。
原來,前世他在這般早的時候,便將不願與不喜擺在了明面上。
可彼時,我被大紅蓋頭擋住了視線。
不見他面容冷峻,與攥著紅綢泛白指尖的無聲抗拒。
滿心都是嫁給心上人的歡喜。
清風朗月的永安侯打馬而過,矜貴無雙,意氣風發。
我被武安侯的馬上風姿迷了眼,竟一時忘了閃躲,被路人撞倒跌落在地。
裙裾染塵,我難堪至極。
是裴錚,一把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朝我遞來馬鞭,拉我出泥潭。
那日杏花如雨,揮揮灑灑宛若漫天雪幕,襯得裴錚狹長眼尾的一點紅,美得驚心動魄。
少女懷春時的驚鴻一瞥,
便是雨打芭蕉時,我推窗探雨時抹不開的愁緒。
能代替逃婚的嫡姐嫁給心上人,我比誰都歡喜。
可感情裡的一廂情願,從來都是痴心妄想的刮骨鋼刀。
直到蓋頭掀開,我準備了一肚子女兒家嬌羞的情話,在對上那雙如寒潭般的眸子時,被堵得啞口無言。
我窺見他疏離淡漠裡清晰無比的厭惡與鄙夷。
我初次嫁人,沒有對飲合卺,沒有共許餘生。
喜燭撲滅,裴錚近乎粗魯地撕去了我親手繡了半年之久的嫁衣。
淚燭斑斑,紅帳飄搖。我紅唇咬出血腥,才沒讓自己哭出聲來。
夜雨疏疏,冷敲花骨。
我初嘗人事,便是撕裂般的疼痛和雲歇雨霽後裴錚起身離去的屈辱。
嫁衣與我的真心,一並撕得稀碎。
自此,
我如夢初醒。
入侯府十年,我痛失兩子,纏綿病榻。
卻不求侯爺垂愛,內外操持從無私心,做足了主母該有的樣子。
連我那刁鑽的婆母,也難得誇我:
「張弛有度,倒是錚兒的福氣!」
後來,我病入膏肓,到了彌留之際。
裴錚想起了欠我的那杯合卺酒。
冷夜悄悄,白月皎皎。
屋裡跪滿了悽哀的姨娘和庶子女,裴錚視若無睹。
倒一杯合卺酒,要與我做一對真正的夫妻。
「此生我欠了你的,來世再做夫妻,我一並補償!」
彼時,我已抬不起手,矯情求道:
「侯爺可否,親口喂我一次。像夫君對妻子那般。」
被我護過的姨娘哭得很大聲:
「侯爺,
了卻夫人遺願吧。」
高門十載,我因裴錚的漠視香消玉殒。
他為數不多的歉疚,讓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溫熱的唇覆上我蒼白的唇瓣,辛辣的酒被他一點點渡入我的口中。
那是他唯一的深情,和我最合拍的親密。
烈酒火辣,像鉤著尖銳的刺,一層層扎到我胃裡,翻江倒海。
可我還是欣慰地笑出淚來。
因我朱唇上抹了毒,要拖裴錚與我共赴黃泉。
我含笑九泉,卻因憋屈S不瞑目,魂遊人間。
眼睜睜看著,裴錚大慟,捂著胸口轟然跪地,吐出一口心頭血,驟然昏S了過去。
他再醒來,那被他視作眼珠子的平妻蘇雲若,已在我咽氣之前,被我著人吊S在了房梁上。
裴錚受錐心之痛半年之久後,竟S在了我的墳冢之前。
世人贊他深情,豔羨我,庶女出身高嫁侯府,名利雙收,風光無限。
隻可惜紅顏命短!
唏噓我若有來生,定要活得長長久久,與侯爺舉案白頭。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我恨毒了裴錚。
S都不願與他同日,何況來生。
好在今生,被他磋磨的人終於不是我了。
2
嫡姐被父親歡天喜地地送到了裴錚手上。
祝禱的話還沒說完,大紅蓋頭下便傳出了嫡姐細微的哭聲。
裴錚攥著紅綢的手微微蜷縮,唇瓣張了又合,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例行公事的迎娶,他不在乎吉不吉利。
難產故去的先夫人才是裴錚心間明月,是他一生摯愛,是無可取代。
他痴守數載,直至愛女啟蒙,不可無主母教養規矩耽誤了前程。
他才勉為其難,應下了與我宋家的婚事。
裴錚給不了愛女嫡親的母愛,便補償給掌上明珠最好的教養。
嫡姐才名在外,宋家才勉強入了裴錚的眼。
隻自古頗有些才情的人,斷少不了三分傲氣。
嫡姐也不例外。
她不願做繼室,一入侯府便給五歲的紈绔女做娘。
可她長跪不起,以絕食相逼。
都未動搖父親攀高枝的決心。
前世,嫡姐在無風無雨的夜翻牆而出,自此杳無音信。
我便成了嫡姐宋姝,成了父親攀高枝的棋子一枚。
而庶女宋琅大病一場,撒手人寰。
這些騙外人的東西,瞞不過裴錚。
連帶對宋家的厭惡,他一並砸在了我身上。
數年冷落,
舉步維艱,我獨咽苦水,生生挺了過來。
好不容易靠著生下侯府嫡子在侯府立住了腳。
漂泊在外被幾番流轉賤賣的嫡姐回了京,她想要從前人人追捧的富貴。
可家族除名,六親不認,世人隻當她是瘋子。
嫡母含淚給她置辦小院,奴僕相伴,比普通人家還要體面三分。
可嫡姐卻恨我一個庶女得嫁高門,偷了她織金鑲玉的人生。
她便自斷傲骨,爛了滿肚子禮儀詩書,倒打一耙。
撲去侯府汙蔑我,為佔婚事,將她诓騙出京賤賣給他人為妾。
嫡母愛女心切,衝進侯府抱著她痛哭流涕,無聲佐證了她的汙蔑。
我苦心經營多年,一朝因她聲名盡毀,被禁足後院。
乃至我三歲孩子因我無力照看,被人蓄意推入湖中,S不瞑目。
前世我一把火讓嫡姐化為枯骨,報了仇。
可今生,我還是在嫡姐翻牆而出那夜,將祖母的佛串藏於衣袖,讓管家帶著下人舉著火把浩浩蕩蕩地去找,正巧將喬裝打扮的嫡姐堵在了二門內。
冷夜星疏,我彎了嘴角。
祠堂裡,裡三層外三層都是看護。今生屬於她的宿命,她插翅難逃。
祖母問我,何時有了如此算計。
我撲通一聲跪在祖母身前,掏出衣袖裡的佛串,提起前世的事,字字泣血,隻求祖母責罰。
祖母將我攬入懷中,老淚縱橫:
「不嫁,再也不嫁。她有爹娘護著、阿兄疼著,我琅兒隻有我這把負累的老骨頭。」
眼下,管事手中的送嫁鞭炮剛要點燃,門便被一腳踢開。
「爹爹,不能娶她。」
3
五歲的裴紀雲牽著她姨母蘇雲若的手,
含淚闖進了門。
一見裴錚,她便松開了蘇雲若的手,撲進裴錚懷裡大哭道:
「紀雲不要繼母,爹爹不要娶她。」
滿堂喧鬧,因孩子的哭聲,陷入S一般的寂靜。
阿兄脾氣急,最是護嫡姐,當即大喝道:
「上門求娶的是你武安侯府,大婚當日下人臉面的也是你侯府。我宋家究竟哪裡得罪了你!」
裴紀雲嘟著嘴,滿眼恨意地衝阿兄翻白眼:
「她一個六品京官之女,根本配不上爹爹。不娶,就不娶!」
裴錚欲阻止,可已然來不及。
眾人倒吸涼氣時,阿兄氣不過,指著裴紀雲怒斥道:
「黃口小兒,缺了教養,滿嘴惡言。我妹妹好歹還是六品京官教養出的正經嫡女,如何配不上侯府?好過你那庶出的娘,無媒苟合、上門逼宮,
成了滿京城的笑話!」
「宋昭!」
裴錚怒斥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個人面寒如鐵。
事及他心尖上的先夫人,今日隻怕不會善了。
前世,府中姨娘在他亡妻祭日裡,因得了我有孕的賞錢莞爾一笑,被裴錚撞在當場。
那姨娘便被拖出去賤賣到勾欄,讓她在逼迫裡含淚笑個徹底。
可眼前的裴錚丟下裴紀雲,忽地站起身來。
一身紅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阿兄拳頭緊攥,做足了要與他拼個高低的架勢。
我真羨慕嫡姐,有阿兄這般疼愛與袒護。
前世的我,是咬著屈辱被父親硬塞進花轎的。
卻不想,裴錚竟與前世抱著裴紀雲揚長而去不同,竟恭恭敬敬衝阿兄抱拳致歉道:
「稚子妄言,
是我有失教導之責,在此,向舅兄賠不是了。」
原來,他也會賠不是啊。
可前世,我第一個孩子化為血水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
4
前世,我身懷六甲時,裴紀雲受蘇雲若挑唆,出其不意將我從廊下推落。
恰逢裴錚下朝。
他鴉青大氅未去,朝著我們疾步而來。
卻是越過下身溢血的我,緊緊將裴紀雲攬入懷中。
鴉青大氅蓋在我身上,他埋頭哄愛女,聲音又輕又柔:
「紀雲別怕,爹爹在。」
一盆盆血水端出,我在掏空的疼痛裡,第一個孩子就那麼沒了。
裴錚難得坐在我床邊,握住了我涼透的指尖:
「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下人在孩子面前嚼舌根,教壞了紀雲,
已被杖S。」
「關於嶽父回京之事,我自有謀劃,還有你祖母的病,我已尋得太醫,待你能下床時,便陪你回府一趟。」
那夜風雪大作,露了縫隙的窗戶將風漏進了骨頭裡,我隻覺心都被涼透了。
抬起通紅的雙眸質問他:
「是下人還是她姨母蘇雲若,侯爺當真不知嗎?」
那握著我的手驟然一松,裴錚臉上的耐心散了大半:
「一個孩子換你宋家滿門得願,你還在委屈些什麼?你父親罪名橫加一筆,當被抄家。」
「孩子已然沒了,難道你祖母不配多活幾年?」
一個孩子而已。
沒了就沒了。
能還我宋家滿門圓滿,是侯爺的恩賜。
原是如此!
倒是我賺了。
我忍著要奪眶而出的淚水轉過頭去,
淡淡地說了一句:
「有勞侯爺!」
我不是啞忍的性子,沒過幾個月便悄無聲息送了裴紀雲一場天花,踢她下地獄給我孩子賠罪。
很可惜,裴錚求得御醫相救,不僅救了裴紀雲的命,還加強看守,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裴紀雲的院子了。
5
「哼。還算你知道輕重。」
阿兄的一聲輕嗤,將我思緒喚回。
眾目睽睽下的一句致歉,和一聲舅兄,便是他裴錚拿出來的態度,和認下了婚事。
阿兄到底不好與一個孩子斤斤計較。
便撇過頭去,不冷不熱嘟囔一句:
「管好你的掌上明珠,還未進門便要給我妹妹下馬威,日後還不要了我妹妹的命。」
阿兄一語落下,似乎是我看錯了。
裴錚挺拔的脊背有一瞬間的發僵。
說來好笑。
算起來,我便是S在裴紀雲手裡。
我第二個孩子三歲時,亦是被裴紀雲推入了冰冷的湖水裡。
撈起來時,絕了呼吸,臉都凍得發紫。
我接連喪子,痛不欲生。
提刀S入蘇雲若房中,要S了她與懷裡的裴紀雲給我兒賠命。
可大刀剛被舉起,我便被一刀柄打在後頸上,軟軟癱倒在地。
最後一眼,是裴錚緊握刀柄時,冷肅的臉,和微弱的道歉……
「對不起,我不能對不起雲翳!」
他不能對不起摯愛,便隻能對不起我。
那個我從未見過的人,竟如一座大山一般,壓了我半輩子。
我從未爭過恩寵,卻時時刻刻都在與一個S人較勁,何其可笑,
又何其可悲。
我身子本弱,又在經歷喪子之痛時挨了一刀柄,便徹底病了下去。
以至於裴紀雲突然中毒,我這繼室主母被問責,冷冷晾在雪中站了兩個時辰便不行了。
「姐夫難道忘了,今日是你與姐姐約定年年看花的日子嗎?」
6
蘇雲若搶過大哭不止的裴紀雲,咬著唇喊出的一句話,讓裴錚僵在了當場。
他怔住,黑眸微抬,一瞬不瞬看向蘇雲若。
蘇雲若哭腔更甚,甚至不顧眾人在場,撇著嘴,委屈地一步步挪到裴錚跟前,試探般一點點攥住了裴錚的大紅衣袖:
「姐夫,你是不是忘了姐姐了?她愛你如命,滿心滿眼都是你,連名聲與家族都不要了。最後還因為你生兒育女而S,你怎好如此狠心對她至親骨肉?」
蘇雲若的眼淚,
總是很輕易便能讓裴錚繳械投降。
她有利器——故去的姐姐和養在跟前對她言聽計從的裴紀雲。
這把軟刀子,讓我第一個孩子胎S腹中。
讓我第二個孩子葬身湖底。
可她總能靠著眼淚獨善其身。
我剛冷笑一聲,便聽見裴錚的冷聲呵斥:
「道歉!」
我怔住。
蘇雲若也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