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姨聞言表情一愣。
「菲菲？」
啞巴點頭。
「那你想媽媽嗎？」
啞巴思考了很久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小姨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握著啞巴的手自責道：「是媽媽對不住你，當年我被你爸打怕了，我不敢回來。」
啞巴說道：「那當時你為什麼不帶我一起走？」
小姨答不上來，隻是不停地掉眼淚。
我倒是品出來一股貓哭耗子，假慈悲的情緒。
啞巴真傻，為什麼還要問這個問題。
其實我們大家都心知肚明。
因為啞巴叫王要楠。
不是一個男孩兒。
「你既然走了為什麼又突然回來了？」
小姨眼神躲閃的看著啞巴又朝老媽看過去。
果然，
來者不善。
我一把將啞巴拉到身邊。
小姨表情一變，用力扯出一個笑，「你是蔓蔓吧，都長這麼大了。」
親姑娘都不關心，哪有闲心思關心別人家的姑娘。
從進門到現在，面對啞巴臉上那麼大的傷疤，她一句話都沒有多問。
我淡淡的喊了句：「小姨。」
老媽趕緊出來打圓場，「這麼些年你都在哪兒，為什麼跟我們斷了聯系？」
小姨面容滄桑，長長的唉了一聲。
12.
「當年我走了以後遇到一個做生意的老板，我跟他好了，誰曾想他是有老婆的人。」
「我本來是想從他身上多撈點然後回去把楠楠帶到我身邊。」
「後來我懷孕了。」
我一猜就知道，這次肯定是生了個男娃。
我問：「兒子？
」
小姨點了點頭。
難怪她把啞巴忘記了。
「姐，很感謝你照顧了楠楠一段日子，現在我回來了，她也該跟我回家了，我今天是來接她回家的。」
「她爸，她哥都進去了，我跟他的夫妻關系名存實亡，早就該離了。」
又一個想帶啞巴走的。
這次說什麼我也不會同意。
我一臉狐疑，「不對吧，小姨，既然你說你跟一個老板在一起，我看著怎麼不像啊！」
小姨尷尬，「跟正妻搶位置，可我那也是想讓我兒子有個名分，想讓楠楠過上好日子啊。」
我看前兩句是真，最後一句是假吧。
「寶貝，我虧欠你太多了，跟媽媽回去吧，我會補償你的。」
一句寶貝讓啞巴有了動搖之心。
「不行，
她馬上要上大學了，住宿是肯定的，不會跟你回去的。」
小姨又說：「那跟媽媽出去吃一頓飯，好不好，我們好久都沒有一起吃飯了。」
我說：「在家吃吧，想吃什麼我給餐館訂。」
我一點機會都不給小姨留。
小姨又說：「我又不會對楠楠做什麼，骨肉相親，就算不跟我吃飯也要去看看她弟弟吧，以後等我走了，不是還得他們作伴。」
這如意算盤打的，我真替她害臊。
小姨對著啞巴聲淚俱下，幾乎是在懇求，差一點就要跪下來了。
到底是親媽，啞巴還是心軟了，「好，我跟你出去，吃，吃飯。」
啞巴看向我和老媽，「別擔心，我會回來的。」
走之前啞巴跟我說：「復讀加油，我在大學等你。」
13.
晚上啞巴跟我發消息說：「好好復讀，
我很好。」
「我媽的小兒子病了，我幫忙照顧幾天，我會盡快回去的。」
可是啞巴還是食言了。
自從她被小姨帶走後就沒有再回來。
我以為她會像反抗她爸那樣再次走出來，但是沒有。
時間毫不留情的越走越快。
我發消息問她：「什麼時候去報到？」
她說：「報到當天吧。」
我又說：「我跟你一起去。」
啞巴婉拒：「你專心上課，大姨跟大姨夫也不用來了，我媽都給我準備好了。」
我半信半疑：「真的？」
啞巴說：「真的。」
我還是留了個心眼，報到當天我去了啞巴報考的重點院校。
我在法律專業從白天等到晚上，報到時間都快結束了，啞巴還是沒來。
我不停地給她打電話，發消息。
結果都是沒人接。
報到點開始下班，入學的新生越來越少。
我知道，啞巴不會來了。
我跟啞巴徹底失去了聯系，她的手機號不用了，發消息也不回。
小姨不知道又去哪兒了，打電話也是一個無人接聽的狀態。
我好悔。
為什麼再一次松開了啞巴的手。
是不是我態度強硬一點啞巴就不會消失了。
復讀的課業很多，我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啞巴的事情。
第二年，我成功考進了啞巴報考的重點院校。
我照常給啞巴發消息，「我被你們學校的醫學院錄取了。」
「你在哪裡啊？」
她想救人，我也想救人。
消息還是和平時一樣，
對面一直沒有回復。
我好害怕她不在了。
14.
幾年後，我成了市重點醫院的實習醫生。
我不會像幾年前那樣天天想起啞巴但是啞巴會在我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突然闖進我的腦海中。
在信息化時代能夠失去聯系就說明那個人不想讓別人找見。
還有一個原因是，發生了意外。
這個原因我沒辦法深想，往往都會主動略過。
這天我值夜班，有護士說產房來了個孕婦。
宮縮得厲害，疼得臉色慘白卻一聲不吭。
我突然想起了啞巴。
啞巴做什麼事也是什麼都不會說。
我問：「那她家人呢，家屬來了嗎？」
小護士嘆了口氣，「她老公跟婆婆一起來的，老公顧著打遊戲一點也不心疼他媳婦兒。
」
「孕婦疼得想打無痛，她婆婆怕浪費錢不願意，醫生說她那情況最好剖腹產，她婆婆堅持要順產，說什麼順產聰明。」
我急得想罵人，「胡鬧，生孩子這種事情怎麼能兒戲呢，現在無痛本人是可以自己籤字的。」
「別人家的家務事，我們也不好摻和啊，那孕婦都跪下求她婆婆了，她婆婆那個心狠樣啊，真是不是自家閨女就不知道心疼！」
我想去看看那孕婦的狀態，小護士又說了一句：「姐，你不知道，那孕婦臉上有長長的一條疤。」
我腦袋轟的一聲，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疤在左臉還是右臉？」
小護士比了一下，「在右臉，從上邊一直到下巴。」
我扔下手裡的報表直奔產房。
產房外，我又一次看見了啞巴。
啞巴蓬頭垢面，
面容一下老了好幾歲，身材走樣，衣服上到處都是汙垢，她正苦苦哀求著一個上了歲數的婦女。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長椅上坐著一個對場面漠不關心的男人。
男人正專注的打遊戲。
我趕緊跑過去將啞巴從地上扶起來。
啞巴看見我眼中閃過一絲驚奇和喜悅。
隻是一瞬宮縮便疼得她緊緊皺起了眉頭。
「我給你籤字！」
「哎，你誰啊,憑什麼插手我們家的事情啊！」
我霸氣的說：「她是我姐,我怎麼沒有資格了？」
「我還真沒聽說過她還有妹妹,她媽當初說她隻有一個生病的弟弟急需用錢。」
「這是老娘花錢給兒子娶的媳婦兒,你從哪兒跑出來的！」
「我不跟你吵,你這人不可理喻。
」
我去扶啞巴,婦女開始對我動手。
「你動她一下試試！」
我跟她推搡著。
啞巴有氣無力，虛弱的說：「別，別打我妹。」
「究竟怎麼才能,才能結束這一切！」
啞巴絕望的望向了產房的窗邊。
她衝過去猛地扒開了窗戶。
我急忙朝她跑過去,伸出手想要拽住她。
「姐！」
「不要！」
啞巴去意已決，毫不留戀的縱身一躍。
她帶著一條即將出世的小生命從五樓跳了下去。
15.
啞巴真的走了。
沒有給我留下隻言片語。
就那麼倉促的結束了她的一生。
我不知道她這些年是怎麼度過的,但是看到她不作為的丈夫和跋扈的婆婆,
我大致也能想象得到。
醫院是流眼淚最多的地方。
不管是窮人還是富人都避免不了離別。
我在醫院看過了太多的生離S別,最痛苦的一次莫過於啞巴S在了我的面前。
而我明明有能力救她。
去給啞巴收拾遺物時我按照地址從市中心出發。
路線越來越偏，公路越變越少。
路過的村莊一個接著一個直到看不見城市的喧囂。
車開到了山上。
這樣的惡劣環境啞巴就算是想跑沒有交通工具也跑不掉。
啞巴拼命努力地的想要走出去最後還是被留在了山裡。
家中破敗不堪,啞巴的東西很少。
我在床角發現了上學時啞巴背的書包。
我將它扯出來，書包滿是灰塵。
我毫不嫌棄的把書包拍打幹淨,
從書包的夾層裡翻出了一個年份久遠的塑料袋。
我記得這個塑料袋,當年啞巴從裡面掏出了兩張皺皺巴巴的錢給我買了止痛藥。
裡面的錢不多，三千零六十二塊五。
有零有整。
袋子裡還放著一張字條。
上面寫著：「存款不多,給大姨一家。」
「謝謝你們曾經短暫的照亮了我的世界。」
字條上寫著時間，是啞巴考上大學的那一年。
我再也繃不住了,淚水如決堤一般湧出來。
這筆錢可以是三千整，也可以是三千零六十。
但偏偏不能是三千零六十二塊五毛。
這是啞巴全部的積蓄。
書包裡還放著一部手機。
老媽買給她的,這麼多年她一直沒有換。
手機沒有網絡她也沒有手機號。
手機屏都碎了她也沒修。
我點開屏幕，屏幕壁紙是那年我們全家一起拍的全家福。
16.
我家跟他們據理力爭,最終沒有把啞巴埋在這裡。
我給她找了塊安靜的墓園,環境很好。
第一年的清明節,我去看了她。
我在她墓碑前放了一塊糖。
她太苦了。
我始終覺得啞巴的人生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應該成為一名優秀的律師然後匡扶正義。
「來看你了。」
我盯著墓碑上的照片眼淚⽌不住的流。
「你說你傻不傻啊！」
「你費了好⼤的力氣想走出來為什麼還是被困住了？」
「對了,你那三千零六十二塊五我⼀分沒要,我都給你捐了，
以你的名字捐給了⼥孩慈善基金會。」
我想啞巴總要在這個世界上留點什麼的。
我一個人跟她碎碎念叨著,回應我的不是啞巴結巴的說話而是⼀塊冰冷的墓碑。
「你真是⼀個啞巴,什麼也不肯跟我們說，你那麼要強幹什麼啊！」
「你總說不會給我們添麻煩，給我們添⼀下麻煩怎麼了，我們⼜不會真的不管你。」
「我真的很後悔那年⼩姨帶你走的時候我沒有跟上去，你不是說你會回來的嗎？」
我想起她縱身一躍的畫⾯忽然想到了當年我的口不擇言被⽼媽打了⼀⽿光。
「覺得委屈就去跳啊！」
「你看所有⼈都欺負你連我以前也在欺負你。」
我說道：「你怎麼那麼聽話,說跳就跳,那我那時候說不讓你跟⼩姨出去，你怎麼不聽？」
我越說越難過,
越說眼淚就越止不住。
這時飛過來了⼀隻蝴蝶落在了墓碑上。
我神情⼀愣,蝴蝶展著翅膀朝我飛過來然後落在了我的肩上。
「啞巴，是你嗎,是你回來了嗎？」
蝴蝶煽動著它的翅膀，繞著我飛了好幾圈。
好像是在向我道別。
然後越飛越遠直到消失在了我的視線之中。
我擦幹眼淚，衝著蝴蝶遠去的⽅向說道：「姐,你飛⾛吧，飛得再遠再⾼一點，⻜到一個你喜歡的地方然後過全新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