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終於在臨近中午的時候拿齊了我媽的 CT 和抽血化驗單。
醫生說就是血糖高引起的眩暈，回家注意飲食，隨時復診。
我媽陰陽怪氣地說：「麻煩你了，白跑一趟。」
忍著漲奶的疼痛安慰她：「沒事正好，就當花錢買個安心。」
我姐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
我媽拉長一上午的臉終於有了松動。
「沒事，讓你擔心了。」
「知道知道，小哲太小肯定是離不開你的。」
「她怎麼會有你這份心。」
然後我媽睨了我一眼，「等我問問她。」
1
「別說我給你挑毛病，你就是不如你姐有心，她在家帶孩子都記掛著讓我喝水，你怎麼能整整一個上午不說給我買瓶水呢？
」
我把三個月的孩子丟給鄰居大媽，帶著她奔波一上午還不如我姐提醒一句讓她喝水嗎？
深呼吸一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沾染情緒，「拍完 CT 的時候我有問你要不要吃飯，是你自己說不吃的。」
「我是說不吃飯，你沒問我要不要喝水呀。」
「別以為你帶我來個醫院就功勞了得，我養你小你養我老那不是應該的嘛。」
這樣的話不是我媽第一次說，我早已厭煩無比。
按照以往我對她無底線的迎合，應該立刻給她買來水，壓抑一下她的不滿。
這一次，我不想這麼做了。
「門口有超市，現在走出去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買。」
「我還不知道超市什麼都可以買，用得著你說。」
婆婆就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知道我媽沒什麼事的時候，
她小心翼翼地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小米不喝奶粉，哭了一上午，剛剛哭睡了。」
「這就往家走。」
掛了電話，我媽說：「你姐讓我過去吃飯，你也一起吧。」
她輕蔑的語氣仿佛是對我莫大的施舍。
「不去。」
想來我媽也就是客氣一下，「那你帶我去超市買點東西再把我送過去。」
「我當姥姥的都進了城，一定要去看看外甥的。」
我姐跟公婆住在一起，就算她沒有一上午的時間，難道沒有十分鍾嗎？
我特別想問問她，我姐明知道你在醫院都沒說來看看你，你還要上趕著去看人家的孩子。
這樣的道理說得通嗎？
然後我媽就會用各種華麗的辭藻來粉飾她的女兒。
就像這次來醫院，我的意思是我從家裡打個車送到醫院，
我姐在醫院接應一下。
畢竟她家離醫院就十分鍾路程。
我媽先跳了腳，「已經要打車了你帶我去得了，犯得上再麻煩你姐嗎？」
「你姐多忙呀，她怎麼能為這些小事分神呢？」
我姐也推脫，「小哲離不開我的，再說中午小欣還要回家吃飯，我走不開的。」
小哲一歲半，小欣五歲，相比之下還是小米更離不開我。
原本我不想管的，可是我媽的那句「老了除了給你們添麻煩就沒別的用處了」還是讓我妥協了。
所以看病以外的事我本能地拒絕了。
「小米在家哭得不行，我沒時間去送你。」
我媽斜了我一眼，「哪個小孩子不哭兩聲，你犯得上那麼著急嗎？」
也不知道是漲奶的疼痛讓我喪失了理智，還是她對小米的不重視讓我不能忍讓了。
我反駁她，「小哲一歲半你知道體諒他離不開我姐，小米餓了整整一個上午我能不著急嗎？」
「那能一樣嗎？小哲是城裡的孩子當然金貴。」
父母對於孩子，愛是偏袒、維護，不愛是講不進道理的。
而我也不想跟她爭執了。
「你要去就自己想辦法。」
2
剛到家門口就聽見小米撕心裂肺的哭聲。
大媽抱著她站在窗前等我，婆婆吊著一隻胳膊急得團團轉。
「你可算回來了，睡了沒多大一會就醒了，大概是餓的。」
小米一回到我懷裡，就急不可耐地尋找著安慰。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感受到她小小的身體在我懷中漸漸放松下來。
愛動的小手直到睡去還緊緊抓著我的衣服，這份依賴讓我心頭酸酸的，
眼睛也酸酸的。
婆婆小聲地說：「你把小米放下去疏通一下，別堵得發炎了。」
我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婆婆下好了面條。
「吃點面條湊合一下吧，趁小米睡覺你也歇一會。」
池塘幹涸太久，所以需要很多水才能填滿。
因為愛缺失太多，隻要一點點就心滿意足。
她在對我一肚子怨言的情況下，還願意用一隻手給我下碗面，我很知足。
「媽，謝謝。」
婆婆嘆了口氣退出了房間。
當初結婚的時候說好八萬的彩禮，在臨近定親的時候我媽突然加到十八萬。
「你們放心，我一分都不留，走個過場讓鄰居們高看一眼。」
因為我姐的彩禮她也沒有要，而且還給置辦了陪嫁。
所以，沒有人想到她會反悔。
那筆錢原本是婆婆給準備的買車款。
後來提起這筆錢，我媽說：「這車也不一定要現在買，先不急。」
「你們對錢沒有規劃，我先幫你們存著。」
為了讓自己嫁過去不那麼尷尬，我做了讓步。
「八萬是孝敬您的，你把十萬給我就行。」
我媽還是不松口，「我是你親媽，你跟我算那麼清楚幹什麼。」
她也不說不給，就是不往外拿。
後來買車是辦的貸款。
婆婆跟我的隔閡就此留下。
我和韓席輝能順利結婚，用一個不太恰當的詞形容，就是全靠他的戀愛腦堅持。
翻手機的時候看見我媽中午發的朋友圈。
在我姐家偌大的餐桌上，一盤蝦醬炒雞蛋，一盤海米拌黃瓜，一盆海帶湯，重頭戲就是那條頂多一斤的魚。
配文是：「女兒知道我喜歡吃海鮮，感恩。」
我每周至少回去一次，各種魚的煎炒烹炸，我都沒見我媽這麼開心過。
不是煎的魚沒有腌入味，就是煮的魚時間長了肉不夠嫩。
隔壁嫂子很羨慕她，「嬸子，老大有出息在城裡，老二在身邊照顧你和大叔，真是好福氣。」
「要是可以選，我倒希望她跟她姐一樣有出息，可是自己沒本事，隻能做磨鍋臺這樣的小事了。」
我媽這樣抬高我姐打壓我，我也不舒服。
可是，我總是習慣性地跟那個最差的媽媽做對比。
至少她沒有丟棄我，至少她養大了我，至少她支持我上了學。
不知道她在回復誰的評論，「重要的不是吃什麼，而是有人記掛。」
「要是兩個都懂事那才叫好福氣。
」
所以，我是那個不懂事的嗎？
下面有很多親戚點贊，我也順手留了一個。
然後有互動消息的時候會在頁面顯示。
大姑家的表弟評論，「姐姐好大氣。」
我姐回復，「你舅媽突然到訪沒有準備。」
3
這是有沒有準備的事嗎？
就城裡這消費水準，加上我媽引以為傲的女婿粗獷的腰圍，想要幾個說得過去的菜不難吧。
以我對物價的了解，這四個菜頂多五十塊。
就能讓我媽特意發朋友圈炫耀一下。
後來這條動態消失不見了。
韓席輝回來的時候已經深夜了，他抱起已經睡著的女兒親了又親。
「你媽沒事吧？」
「血糖高引起的，控制飲食就好了。
」
如果婆婆還能粉飾太平，那韓席輝對我媽的不滿是不加掩飾的。
前些日子婆婆摔了胳膊，因為我剛剛做完剖腹產，家裡錢實在是不寬裕。
他想讓我媽先拿兩萬借用一下，我媽也斷然地拒絕了他。
「這錢不是說我不往外拿，你看看是不是還能想到別的辦法。」
他被我媽的冷漠寒了心，「以後你有事別找我！」
說是這麼說，我媽這次頭暈，他提出過要帶我媽去醫院。
「並不是我對你媽有多孝順，我隻是舍不得你和女兒吃苦。」
我媽還不同意了，「我有自己的孩子，讓女婿帶我去醫院那叫什麼事。」
「還是我去吧，我盡量早點回來。」
相比我媽偏到嘎吱窩的心，他更生氣的是我對我媽無底線的附和與順從。
「不是我思想陰暗，
你做得太多，以後稍有不合你媽心意，那你前面所有的付出都是錯的。」
不用以後，今天已經驗證了。
「我媽不是我自己的，以後我會讓我姐一起分擔的。」
韓席輝看著我，「怎麼突然開竅了？」
「不是你教我的嗎？」
他正色道：「淑文，我從來不是不讓你管你媽，哪家父母也做不到絕對的公平，但是，不能你姐全程隱身，你媽感覺你的付出是理所應當，她要對你有心疼。」
心疼？
好奢侈的東西。
「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不會再順從她了。」
4
半個月以後接到我媽的電話。
頤指氣使的語氣一如往常。
「你帶我去醫院測血壓。」
市裡醫院有個權威的醫生每周三來鎮上的醫院坐診。
她總是喜歡在那天讓我帶她去醫院測血壓血糖。
哪怕在孕期也沒有停止過。
婆婆說：「一定要你大著肚子去嗎？」
我姐從來沒有現過身這件事婆婆也看不慣吧。
我總是不由自主地為她開脫，「我離家近就多跑幾趟吧，總不能為這些事去計較。」
現在就把沒有計較過的都計較起來吧。
「我姐不是很有心嗎？她不能帶你去醫院嗎？」
「她跑一百裡地來帶我去醫院不是折騰嗎？」
「那我也曾經帶你跑了一百多裡地，你那是在折騰我嗎？」
我媽的聲音猛地拔高，「你連帶我去醫院都不願意，要你有什麼用。」
「那你怎麼不撿著有用的生倆！」
第一次這麼頂撞我媽，我應該有報復的痛快感。
不知道為什麼卻流了淚。
小米在我懷裡咿咿呀呀地，輕拍她的後背，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安慰悲戚的自己。
我爸悄悄打電話問我怎麼惹我媽生氣了。
跟他說了前因後果，我爸安撫我：「你媽就那樣的脾氣，你是個懂事的，別跟她計較。」
我爸是老實人，老實到軟弱，他的人生信條就是：別出動靜讓人笑話。
所以他一輩子都在忍耐。
我不想要那樣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