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心裡沒什麼感覺。
正說著，我的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傳來的是陳朝陽小心翼翼、帶著討好的聲音。
「媽……是我，朝陽。」
「嗯。」我繼續收拾著東西。
「媽，我……我都知道了。你和爸在老家……過得挺好。」
「還行。」
「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不該那麼混蛋，我不是人！林淼也知道錯了，我們都後悔了。小寶天天念叨你們，說想爺爺奶奶了。媽，這個周末，我們帶小寶回去看看你們，好嗎？我們給你們磕頭認錯。」
「不用了。」我幹脆利落地拒絕。
「我們周末要給新家添置家具，沒空。」
「媽！」他的聲音裡透出了委屈和不敢置信，「我都已經低頭了，我都說我錯了，你還想怎麼樣？非要我們一家三口給你跪下嗎？我都快破產了，你就一點都不心疼你兒子嗎？」
「我不想怎麼樣。」我說，「我隻想過幾天清淨日子。至於你的公司，那是你自己的事。當初你把我們當賊一樣防著，用一塊錢打發我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們是你爸媽？現在需要我們了，又想起我們是你爸媽了？陳朝陽，天底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說完，我便掛了電話。
10
我的冷漠徹底激怒了陳朝陽。
當天晚上，他用林淼的手機給我發來一條長長的信息。
「孟晚，我叫你一聲媽是給你臉。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警告你，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以為你在老家那點破生意能做多久？信不信我找人攪黃了你的生意，讓你們重新變回窮光蛋！」
「還有，你和爸總有老到動不了的那一天，到時候別指望我給你端屎端尿！」
我看著那條信息，沒有回復一個字。
我隻是平靜地，把林淼的手機號，也拉進了黑名單。
然後，我退出了所有和他們有關的家族群、親戚群。
從此，山水不相逢。
11
一周後，他們直接找上了門。
那天我和陳實剛從新家回來，準備去工作室看看。
剛到院子門口，就看到一輛熟悉的轎車停在那裡。
陳朝陽、林淼、小寶，還有陳實的大哥大嫂，都站在我家院子門口。
大伯子一看到我們，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哎呀，
老二，弟妹，可算等到你們了。」
林淼也立刻換上笑臉，上來拉我的胳膊：「媽，爸，我們特地來看你們了。你看，朝陽還給你們買了新出的按摩椅呢！」
陳朝陽推了推小寶：「快叫爺爺奶奶。」
小寶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大伯子在一旁敲邊鼓：「弟妹啊，朝陽他們知道錯了。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說到底，還是一家人啊。」
他老婆也附和道：「是啊是啊，你看他們公司都快倒了，你們現在日子好過了，就不能拉一把嗎？」
我沒讓，也沒不讓。
隻是和陳實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把大包小包的禮品往院子裡搬。
我把他們讓進了工作室。
林淼忙前忙後地拆禮物，介紹這個是進口水果，那個是高級補品。
陳朝陽則低著頭，
一言不發。
大伯子坐在主位上，端起長輩的架子，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
「一家人，沒有隔夜仇。朝陽有不對的地方，但他也是為了這個家在外面打拼。現在他有難了，你們幫一把不是應該的嗎？把作坊交給朝陽打理，他年輕，有頭腦，肯定能做得更大！」
他說得口幹舌燥，我和陳實始終沒接話。
我隻是默默地泡了茶，放在他們面前。
氣氛有些尷尬。
林淼趕緊給小寶使了個眼色。
小寶立刻跑到我身邊，抱住我的腿，擠出幾滴眼淚：「奶奶，我好想你，你跟我們回家吧。」
我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
或許是覺得完成了任務，小寶扭頭對他媽媽邀功似的大聲問：「媽媽，我哭了，也說想奶奶了！我們什麼時候可以住這個大房子？
你不是說爺爺奶奶會給我們嗎？」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
林淼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紅，像打翻了的調色盤。
陳朝陽猛地抬頭，眼神裡全是驚慌和絕望。
大伯子和他老婆的臉上也寫滿了尷尬，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我緩緩開口，打破了這S一樣的寂靜。
「原來，演這麼大一出戲，不是為了接我們回去，也不是為了親情，是為了我們的作坊，為了我們這點養老錢啊。」
「陳朝陽，林淼，你們的胃口還真是不小。」
12
我的話像一把刀，撕開了他們最後一塊遮羞布。
林淼的臉徹底掛不住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又怎麼樣！
」她尖聲叫道，「我們是你兒子兒媳！你的東西，不就是我們的東西嗎？這作坊給我們經營，有什麼不對？」
「你都這麼大年紀了，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帶到棺材裡去嗎！」
「啪！」
陳實猛地一拍桌子，那張他親手打的厚重茶幾發出一聲巨響。
他站了起來，指著林淼的鼻子，渾身顫抖，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男人，眼睛裡迸發出前所未有的怒火。
「你給我閉嘴！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在這裡指手畫腳！」
陳朝陽也惱羞成怒，站起來護著林淼：「爸！你怎麼說話呢！她是我老婆，是小寶的媽，怎麼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難道我們是外人嗎！」
我站起來，一步步走到他們面前。
「用一塊錢的紅包打發我們的時候，你們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
」
「說我們是老不S的賊的時候，你們想過我們是你們的爸媽嗎！」
我指著陳朝陽，一字一頓地問：「五年前，我們賣了唯一的房子，拿出八十萬給你們還賭債！」
「這五年，我們給你們當牛做馬，洗衣做飯，每個月搭進去幾千塊退休金，還給你們還八千的房貸！」
「我們換來了什麼？」
「換來了整整六十個紅包，六千張一塊錢的羞辱！」
「換來了一句老而不S是為賊！」
「現在，你的公司要倒了，你就想起我們是你爸媽了？想起一家人了？」
「你不是有本事嗎？你的錢呢？」
我隨手抄起茶幾上他們帶來的那盒所謂的高級補品，用盡全身力氣，朝他們腳下砸去！
「砰」的一聲巨響，包裝碎裂，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帶著你們的東西，都給我滾出去！」
我指著大門，用我這輩子最大的聲音吼道。
「從今天起，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我們之間，一刀兩斷！」
陳朝陽被我的樣子嚇住了，愣在原地。
陳實直接拿起牆角的掃帚，對著他們揮了過去。
「滾！都給我滾！」
一場求和，最終變成了一場雞飛狗跳的鬧劇。
他們被狼狽地趕出了院子。
13
那場鬧劇後的第二天，陳朝陽的公司門口堵滿了人，個個攥著合同喊還錢。
他想吞並我們作坊的算盤，不知被哪個親戚傳了出去。
投資方電話接二連三打進來，全是要撤資。
資金鏈當場斷裂。
不到半個月，
公司遞交了破產申請。
我們付了首付、還了五年貸款的房子，被銀行掛上強制拍賣的牌子抵債。
搬家那天，林淼一個個撥她以前那些閨蜜的電話，沒有一個接通。
她打回娘家。
電話那頭她媽隻冷冰冰甩過來一句：「當初讓你別嫁這種沒良心的東西你不聽，現在滾回來幹什麼？我們家沒地方給你住！」
電話斷了。
他們最後的落腳點，是月租五百塊的城中村，屋裡拇指大的蟑螂到處爬。
夜裡，陳朝陽鼾聲如雷。
林淼翻出他藏在床墊下的三萬塊，那是他求爺爺告奶奶借來，準備東山再起的本錢。
她瞥了一眼隔壁床上睡著的小寶，抓起錢，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城中村。
她在酒吧搭上一個開二手寶馬的男人，男人許諾帶她去南方做服裝生意。
林淼把偷來的三萬塊，又按男人的指示從網貸平臺借了五萬，湊齊的八萬塊，全交到他手上。
第二天，男人和那輛寶馬車一起人間蒸發。
留給她的，隻有還不清的網貸和一張汽車租賃公司的催款單。
催債電話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打進來。
她被 P 上不堪入目的照片，群發給了手機通訊錄裡的每一個人。
為了活下去，她鑽進一家油膩的小飯館洗盤子。
一天下午，老板娘正指著她鼻子罵她笨手笨腳，林淼一抬頭，看見大堂裡坐著個遠房親戚。
那親戚過去沒少被她當眾嘲諷。
此刻，那人正舉著手機拍她，扭頭跟朋友說話時，嘴角的嘲諷不加掩飾。
「哐當！」
林淼手裡的盤子滑落，碎了一地。
她捂著臉蹲在滿是油汙的地上，
喉嚨裡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
林淼跑後，陳朝陽帶著孩子也徹底垮了。
他開直播賣慘，說父母如何狠心，湧進來的全是痛罵，直播間當天就被封。
城中村的房租交不起,房東把他們所有的家當都扔到了街上。
他帶著小寶開始流浪,白天縮在天橋底下,晚上睡銀行自助服務廳的角落。
有一次,他跟另一個流浪漢搶半瓶沒喝完的可樂,被打得滿臉是血,小寶在旁邊嚇得哇哇大哭。
他抱著孩子,對著城市璀璨的霓虹,嘴唇開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兩年後,中秋節。
我們的「老陳木工房」成了鎮上的明星企業,還跟市裡的博物館達成合作。
我和陳實剛跟著老年旅遊團從國外回來,院裡格外清淨。
我倆正在院裡的石桌上喝茶,
院門被敲響。
陳實去開門。
門口站著個男人，頭發一绺一绺黏成塊,隔著幾步遠都能聞到餿味。
身上看不出原色的外套破了好幾個洞，懷裡抱著個瘦小黝黑的孩子。
是陳朝陽。
他看著我們,看著這窗明幾淨、花團錦簇的院子,再看看我們身上得體的衣服和紅潤的臉色,整個人僵在原地。
「噗通」一聲。
他直挺挺跪下，懷裡睡著的小寶被震得抖了一下。
「爸……媽……」
他嗓子沙啞，眼淚混著臉上的黑泥淌下,流出兩道溝壑。
「我錯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活該！」
他抬手就抽自己的臉。
「啪！」
「啪！」
聲音在黃昏裡格外響亮。
陳實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憐憫還是冷漠。
我轉身回屋,拿了⼀千塊錢，外加幾個徒弟送的、包裝精美的月餅,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他抬起頭，眼睛⾥驟然爆出亮光。
我平靜地開口：「錢你拿著,⽉餅給孩⼦吃。找個正經工作，把孩⼦養⼤,是你當爹的責任。」
「媽，那你……」他膝⾏著要過來抱我的腿。
我後退⼀步，截斷他的話。
「但這個家，你進不來了。」
他眼⾥的亮光，瞬間就沒了,黯淡下去，成了⼀片S灰。
我看著他，⼀字一句地說：「我們的緣分,在你把那六十沓一塊錢塞進紅包⾥的時候，
就已經用光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扶住⾝邊的老伴，拉上了院⻔。
「砰」的⼀聲,隔絕了兩個世界。
⻔外,傳來他壓抑的哭嚎和孩⼦被驚醒的啼哭。
門內,陳實緊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一⽚冰涼。
我們對視⼀眼，⾛向擺著熱茶和⽉餅的石桌。
天邊,一輪明月正緩緩升起，清冷、皎潔，普照四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