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為何我有孕不過數月,便會流產,一連三個孩子皆是如此。
曾經,我以為是自己身體衰弱,福薄。
請過宮內外無數的郎中,跪在佛像前,抄錄佛經整夜,供上蓮花燈。
卻沒有懷疑過是謝瑾玄不想。
他的皇嗣,能讓後宮任何的妃嫔生下,獨獨不能是我。
6
年末之時。
孟若芍想要出宮,參加廟會,與夫君兒子相見,賞花燈。
我應了她的要求。
謝瑾玄聽聞她要出宮,回昌安侯府。
臉色陰沉了許久,竟說要一起微服出宮,與民同樂。
廟會那日。
千盞華燈,夜明如晝。
我與孟若芍與宮人走散,遇上了城中的地痞流氓。
危急時刻,孟若芍推了我一把。
自己攔住了那些人。
等謝瑾玄找到我時,雙眸急得暗紅,將我牢牢抱入懷中。
松開之後,他第一個問得是:「你妹妹呢?孟若芍去了哪?她不是與你一起嗎?」
我生生咽回喉嚨問泛起的腥甜血味。
「若芍遇到了危險……」
謝瑾玄落在我肩頭的大掌驟然收緊。
他奚笑著,眸光涼薄:
「在宮中你不宜動手,便在宮外下毒手嗎?」
「連自己的親姊妹也不放過!」
我想帶他去找孟若芍,卻吐了一口鮮紅的血,軟綿綿昏S在了謝瑾玄面前。
再醒來。
他抱著三妹回來,周圍滿地都是地痞流氓的屍首。
我想上前查看她的傷勢。
謝瑾玄卻冰冷地擋開我的手。
我還記得,謝瑾玄最後對我說的話。
鈍刀一樣,緩慢地切割心尖上的軟肉。
「她不在乎你病重,不怕染了病氣來陪你。你這樣惡毒,把她丟下,明明知道她在哪,會遇見什麼,故意裝暈,見S不救!」
「你可知若芍哭了多久?朕晚到一點,不敢想象會是什麼樣的後果!」
孟若芍無力依靠在他懷裡。
身上還蓋著他的龍袍。
虛弱地維護我:「皇上,你不許責怪長姐!」
「長姐貴為皇後,怎麼都比我重要。」
這一次,謝瑾玄沒有聽她的話。
罰了我禁足。
臨終之前,他帶著三妹來見了我。
春夜寒雪,飄若玉屑。
彌留之際。
他們屏退了所有宮人,在屏風後面交頸。
一字一句,摧心剜肉。
我吐出好大一口血。
吐血的響動,終於驚動了屏風後面的一雙人。
孟若芍慌張整理衣裳,顫著嘴唇,不敢去看我面若金紙的臉。
謝瑾玄神色驚惶焦急,瞳色幽暗盯著浸透被褥的血跡,喊著太醫……
十餘載的夫妻。
十餘載的毒藥。
我自認無錯,卻落得這樣下場。
若有來生。
我寧可不抽出「有鳳來儀」那支上上籤!
7
皇後娘娘素來參禪禮佛,信奉天意。
誰抽出上上籤,誰便是未來的東宮太子妃,絕不會改。
不多日。
冊封的詔書和那柄玉如意,
都送去了宋家後宅。
謝瑾玄執著等到群芳宴結束,也沒等到他的心上人過來。
上一世,三妹孟若芍騎馬直闖群芳宴。
隻可惜,她來晚了一步,我已經接過了太子遞來的玉如意。
她坐在馬上,猶如失了魂魄。
與太子遙遙相望。
如果前世我敏銳一些,看出他們之問湧動的暗流情愫,早點看清謝瑾玄真正所愛的是誰,也不至於落得那般下場。
他憐我操持後宮勞心勞力,叮囑御膳房每日送來闔宮獨一份的血燕窩。
我感念他與我夫妻情深。
羹湯一次不落,全部飲下。
臨了才懂,君贈補湯,皆是毒藥!
後來回府的路上,我還問過孟若芍為何急匆匆趕來?
她言笑晏晏,裝作尋常,拉著我的手腕撒嬌:
「阿姐去了宴會,
這麼久都不回來,我實在擔心。」
「以後若是太子殿下,對阿姐不好,我絕饒不了他……」
當時當日,我以為三妹心疼我,與我姊妹連心。
重活一世,細細品味,才笑出聲,那時她便彰顯自己在謝瑾玄心中的與眾不同。
回到府邸。
我神色淡然。
府中倒是有不少人為我鳴不平。
我自幼便被教導得端莊賢德,任憑誰也挑不出一絲差錯,隻為一日能入天家,坐上那至高的位置。
就連阿娘,在我參加甄選宴會之前,還特意去了國寺,為我焚香禱告。
見我落選,阿娘勉強露出笑意,反過來寬慰我:
「一進宮門深似海。」
「不入宮也是好的,帝王寡情,三宮六院需得雨露均沾,
再深的情也不能系於一人身上……娘也心疼過,你入宮定然要為大局受不少委屈。我家囡囡清姿玉貌,何愁不能嫁人。」
這一次,阿娘說得沒錯。
我落選不過一日,就有人上門提親了。
聽到婢女提及的名字。
饒是我重來一世,早就對一切了然於心,從容應對,還是略微抬眼,顫了顫睫毛。
來提親的不是別人。
是前世,我親自為孟若芍賜婚的昌安國公府。
隻是,來提親的,並非前世的裴家二公子。
而是深入簡出,雲遊天下,少有人能有幸見他一面的裴家大公子。
去往前廳的路上。
我仔細回憶起前世關於裴斂的種種。
隻記得,他驚才絕豔,闲雲野鶴。
謝瑾玄幾次想要招攬,
都吃了閉門羹。
他身體有從娘胎帶出的病根,志不在仕途官爵,後來一場風寒,早早駕鶴仙去,隻留下千古崢嶸的文章。
前廳中布置了輕紗屏風。
我坐在屏風後面,透過朦朧的微光,幾分好奇打量著這位堪為傳奇的裴家大公子。
神清骨秀,清雋脫俗。
他一出現,便若皎皎月明。
前世,我沒機會見過他,隻見過與他幾分相似的裴家二郎,原以為裴家二郎已是經世之才,能配得上三妹妹。
如今一比較,裴家二郎不過是明月前的珍珠,不及他萬千風採之一。
我仔細打量了片刻。
身側從小將我養大的嬤嬤,忠心勸我:
「小姐,這裴家郎君,如珠似玉,天下少有,可偏偏身體不好,是個病秧子。」
「小姐還是不要應了,
再看看……」
我笑著搖頭,打斷了嬤嬤的話:「便是他了。」
前世,我給孟若芍指婚。
讓她一世順遂,看似日子平淡如水,卻榮華安康。
她不稀罕的婚事,我稀罕!
做過一世帝王夫妻,才會明白。
看似榮光無限,落在身上卻是催命的刀。
這一世,我隻求平平淡淡。
哪怕裴斂早逝,我也能守著國公府夫人的身份,順遂而終,了無遺憾。
8
裴家人離開之前。
我幾番猶豫後,還是追了上去。
戴著面紗,與裴斂相見。
「郎君留步,我有幾樣東西,要送與君。」
我示意下。
身邊的婢女,送上了一本,
這一世我曾辛苦找來的《傷寒雜病論》,還有幾味療養身子的補藥。
他看了一眼我送上的醫書。
清雅低笑,如冰玉之音。
「孟家小姐,這是何意?」
我斂衽,行了一禮:
「既與君定下婚事,自然盼與你長長久久。」
前世,幾次懷上身孕,都因各種緣由失去。
謝瑾玄也曾安慰我。
任由我的眼淚,打湿他龍袍上冰涼的繡線。
他安慰我,隻是時候未到,母子之緣太淺。
又將後宮低階的嫔妃子嗣,過繼給我。
他不知,這樣才更加誅心!
後來有嫔妃為了探望骨肉,與我爭執,頂撞了我兩句,動怒之下,有了身孕的我血流不止。
謝瑾玄大怒之下,將她貶為庶人,又加以賜S。
我以為,我與他是少年夫妻,總是與旁人不同,有幾分真情在。
不過是他演戲,演得太真。
日日賜下的血燕羹,足以絕了我誕下子嗣的可能。
可憐那位嫔妃,不過是他遮掩的替罪羊。
所以重來這一次,我隱隱期盼著,能做一次人母,也能撫養自己的骨肉長大。
裴斂修長的骨節,搭在我的衣袖上,他扶我起身的同時,清冷若月宮謫仙的人,呼出溫熱的氣息,在我耳邊道:
「必不會讓你失望。」
送走裴家人不久。
宮中又有聖旨到。
是一封賜婚的聖旨。
我笑了笑,該來的總是會來。
這一世的謝瑾玄似乎也有前世記憶,他和三妹再次錯過,怎會甘心?
孟若芍被送去了邊塞。
我便代替她去了門口接旨。
等宮人念唱完,我還沒有回過神。
這封聖旨不是給三妹,而是給我的!
我眸光微顫。
指尖嵌入掌心。
這一刻,我竟猜不透謝瑾玄所想!
宣旨的太監,笑臉盈盈:「孟小姐接旨吧!」
「不日與太子妃一同嫁入東宮,雖不及太子妃的地位,但這封賜婚聖旨是太子跪在殿前,親自為你求來的,可見你在太子殿下心中何其重要!」
望著這封明黃色的聖旨。
我始終沒有伸手去接。
「勞煩公公退回去吧!」
他眼中閃過詫異:「天大的殊榮,孟小姐怎好往外推?」
天大的殊榮嗎?
喪子之痛,清宮剜腹之痛,還歷歷在目。
我病榻之前,
他卻與我最疼愛的三妹妹苟且……
聲聲婉轉,像是最毒最痛的刀子,鑽入耳膜,將我凌遲。
再大的殊榮,我也不要了!
見我遲遲不接。
宣旨的太監嘆了一口氣:「孟小姐,實在不願,去宮中與皇後娘娘親自說明吧!」
9
我跪在坤寧宮如意祥紋的金磚上。
這亦是我曾經的宮殿。
等謝瑾玄過來的那些年歲,磚上的每一處裂紋,我都了若指掌。
「娘娘,非臣女不願。」
「是臣女無福,在宮中旨意送來之前,就與昌安國公府定下了親事。」
「太子殿下英武不凡,身邊定不缺良人……這封賜婚旨意,還請娘娘收回。」
皇後娘娘捧著手中的暖手銅爐,
煞是惋惜:
「群芳宴上,本宮看你與那根上上籤,隻差半指的距離。」
「本宮如今賜婚,也是慢了一步。」
她自語:「本宮最看好你為太子妃,種種看來,你當真與太子無緣?」
我輕笑著,垂眉斂目,輕聲附和:「是呀,臣女福薄,無緣伴殿下左右。」
出了坤寧宮。
漫漫皆是雪。
青梅寒香沁心。
被涼浸浸的寒風拂過,人也清醒了許多。
哪來的福薄呢?
不過是次次有意避開……
天下的巧事,無不是人為。
我撐傘,走過湿滑冰冷的宮道。
一雙錦繡的朝靴,停在我的傘前。
緩慢仰頭,看見的是謝瑾玄那雙深邃的眸子。
他見了我,難得的和顏悅色。
刺骨的風,也因為他的語調,緩和了幾分:
「可是來入宮謝恩的?」
「大婚的翟衣去挑了嗎?」
謝瑾玄的身邊跟著氣勢洶洶的宋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