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主中宮的第三年。


 


我時常咳血,被太醫診斷時日無多。


 


與我三分相似、最疼愛的幺妹,來宮中看我,侍我喝藥。


 


彌留之際,我看見妹妹的裙裾與龍袍交疊在一起。


 


她咬著唇,顫聲啜泣:「皇上,我們這麼做,對不起姐姐怎麼辦?」


 


「芍兒別哭,朕的皇後之位,本該是你的。當初若不是她抽中了有鳳來儀的上上籤……」


 


「朕何至於,長年累月讓人在她膳食中做手腳。」


 


再次睜眼,我又回到了皇後甄選太子妃的群芳宴上。


 


宮人拿來籤筒讓我抽籤時。


 


我指尖一晃,避開了前世左邊的那根竹籤。


 


1


 


「下下籤,飛入尋常百姓家。」


 


隨著太監長聲念出。


 


我暗自松了一口氣,規矩行了一禮。


 


像是看不見群芳宴首位上皇後娘娘略微顯露出的失望之色。


 


抽不中「有鳳來儀」那根上上籤,便注定與皇室無緣。


 


也注定這一世,我與謝瑾玄再無關系。


 


皇後娘娘身側的謝瑾玄,還穿著一樣的五爪袞服,金質玉相。


 


與前世不同,聽到我落選之後。


 


他抬了抬涼薄沉黑的眉眼,朝我所在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後,神色平靜地移了過去。


 


我的心卻猛地抽痛。


 


眼前掠過的皆是陪在他身邊的十多載光影,從東宮太子妃,到入住坤寧宮。


 


最後一代皇後,卻悄無聲息S在一個早春的雪夜。


 


退出群芳宴前,我經過捧著籤筒的內侍身邊。


 


袖腕像是無意問帶過。


 


撞倒了籤筒。


 


籤文掉落一地。


 


排在我後面抽籤的是江南巡撫之女——宋令蓉。


 


前世,她殿前囂張狂妄,對著打翻茶盞的宮女不依不饒,被皇後厭棄,打上了殿前失儀的罪名,就將她請出宴會,落了選。


 


這一世,見我碰倒了籤文後。


 


她皺著眉頭,嗓音尖利,朝我奚落:


 


「孟浮玉,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自幼便按照太子妃的要求培養。」


 


「如今在殿前這般冒失,是沒長眼睛嗎?」


 


我不氣不惱,氣度嫻靜。


 


撿起地上一根竹籤,遞到她的手中。


 


便是這根竹籤。


 


讓宮人驚得半晌,才念出聲:


 


「上上籤,是上上籤!」


 


「簫韶九成,

有鳳來儀!」


 


大周有令,唯有抽中有鳳來儀上上籤者,才暗合天意,能入東宮。


 


這一世,抽中這根籤的人,不再是我。


 


換成了刁鑽傲慢、苛責下人的宋令蓉。


 


就連寶相莊嚴的皇後娘娘,也不免失態,神色難看地喃喃:


 


「怎麼……會是她呢?」


 


我安靜退到了一旁,長舒出一口濁氣。


 


謝瑾玄害我一世,我不得做些什麼,給他添些堵嗎?


 


宋令蓉震驚了好一會,才回過神,喜不自勝上前謝恩。


 


「臣……臣女,願伴太子殿下左右!」


 


「再等等……」謝瑾玄冷聲打斷她的話。


 


眸光無情越過她,看向群芳宴外。


 


似在等誰。


 


我心中一晃。


 


這樣的場景與前世不同。


 


上一世,我抽中有鳳來儀後,便上前領了謝瑾玄賜下的玉如意。


 


他的眸光在我臉上停了幾息,卻一句話也未說。


 


但這一次的謝瑾玄遲遲不肯答應,還在等人。


 


大抵,是在等他真正中意的心上人。


 


可他想等的人,不會來了!


 


2


 


群芳宴散後。


 


我沒有來到孟府,而是去了一處小院。


 


嬤嬤見到我,眸光一亮,急切說道:


 


「小姐料事如神。」


 


「果然在您赴宴後不久,就攔住了要出門的三小姐!」


 


被捆住的三妹,堵住了嘴巴,她見到我震驚又不解,嘴巴嗚嗚嗚叫個不停。


 


我走到她的面前。


 


俯身從她懷中拿出了一封,仿造我參加群芳宴的請帖。


 


我抽出她唇問的布條,三妹便跪在我面前,淚眼朦朧求我:


 


「姐姐為什麼,不讓我去赴宴?」


 


「我曾救過太子一命,他許過我誓言!」


 


「我與殿下是真心相愛的!」


 


原是如此。


 


他們早就見過,還互許了終生。


 


前世,是我搶了三妹入東宮,做太子妃的機會。


 


是我抽出了那根,不該得的上上籤,讓他們天各一方。


 


也難怪,哪怕做了六年夫妻。


 


謝瑾玄也對我沒有過半分真心,命宮人日日在我飲食中做手腳,最後一手促成我咳血而S。


 


帝王之心何其涼薄。


 


還好這一世,我不會再入宮了。


 


「我與姐姐一起嫁入東宮,

有什麼不好?我們是親姐妹,不比旁人親厚一些嗎?」


 


她哭著質問我:「難道是姐姐,怕我與你爭寵?」


 


「龍寵聖眷本就不會落在一人身上!我陪著姐姐,兩個人還可以在東宮裡做個伴。」


 


「可曾說完了?」我淡淡問她。


 


合上了手中她偽造的那封請帖。


 


「馬車已經備好了嗎?」


 


嬤嬤點頭:「小姐放一萬個心,都按小姐吩咐的去做了,馬車就停在院外候著呢!」


 


「把她送去塞外,讓阿兄磨礪她,絕不許她再踏入京城半步!」


 


我輕垂眉目,無動於衷看她哭著鬧著。


 


仍是被捆著,塞住了嘴,按入了馬車之中。


 


車簾落下之前。


 


孟若芍用那雙流淚到通紅的眸子,含恨怨念,SS地絞著我。


 


3


 


芍兒是我最疼愛的幺妹。


 


她萬不該傷透了我的心。


 


兩世以來。


 


我都被家族以入宮的要求,嚴苛培養。


 


走路時,衣角不能亂。


 


用膳時,不能發出半點響聲。


 


而三妹被保護得太好,恣意又天真。


 


她不喜書畫女紅,娘親便縱著她,習得一手射御之術。


 


我閉了閉眼。


 


想起前世,孟若芍朝我投來的最後一眼,媚眼如絲。


 


我躺在病榻上不能動彈。


 


屏風相隔的另一面。


 


她的裙幄與謝瑾玄的龍袍交疊在一起。


 


雲鬢散亂,暗香浮動。


 


她含著哭腔啜泣:「皇上,我們這樣做,會不會對不起姐姐?」


 


謝瑾玄低啞無奈:「坐上鳳位的人本該是你,朕也不想奪臣妻,但朕克制不住朕的心……」


 


「朕敬她陪朕多年,

操持六宮。也恨她,奪君所愛,給你指婚,逼得你另嫁他人!」


 


我渾身冷得顫抖。


 


厚重的錦衾壓在身上,也添不了一絲暖意。


 


在他們壓抑的聲息裡。


 


我氣息逐漸微弱,眼前閃過走馬燈的畫面。


 


孟若芍十六歲嫁入昌安國公府,這樁婚事,還是我怕她受欺負,親自為她挑得。


 


與我在後宮步步為營,處處小心不同。


 


我三十未到,雲鬢裡就藏了白發。


 


而她保養得極好,夫君寵愛,婆母寬和。


 


還同少女一般天真明媚。


 


幾經太醫把脈,都確診我時日無多後。


 


我覺宮中悽涼冷清,邀了她入宮陪我,在榻前侍疾。


 


4


 


三妹入宮後,忙於朝政的謝瑾玄來坤寧宮的次數,也變得多了起來。


 


身邊的宮女為我梳妝,暗中為我高興:


 


「皇上也是記掛娘娘的。」


 


我卻隻是對著銅鏡,望著自己病弱衰敗下去的面容,笑了笑。


 


謝瑾玄素來不喜我的端莊持重。


 


成親這些年來,與我隻是相敬如賓。


 


就連十多年前,東宮大婚,成親的那一夜。


 


他都來晚了。


 


甚至懶於掀開我的蓋頭,就與我草草完成了洞房。


 


後來,我才明白。


 


他不掀蓋頭,是不想見到我這張不是孟若芍的臉。


 


隻要看不見,他還能騙騙自己,完成洞房花燭。


 


三妹來了中宮後,主動為我熬藥。


 


她熬藥的時候,謝瑾玄也湊了上去。


 


「濃煙燻得嗆人。」


 


「朕還沒為皇後熬過藥,

讓朕來吧!」


 


從沒為我做過什麼的人,會搶了孟若芍的活計,把她趕到煙嗆不到的地方。


 


一國之君,主動入庖廚為我煎藥,一守就是一個時辰。


 


謝瑾玄喂到我唇邊的藥太苦。


 


苦得我嗆出眼淚,差點咽不下去。


 


孟若芍心疼我,搶去他手中的藥碗,不在乎他是天下之主的君王身份,與他針鋒相對。


 


「皇上是故意想苦壞我的阿姐,我可不依!」


 


那時我還不知他們的舊情,看不出他們的打情罵俏,還在他們之問小心調和。


 


當真是多餘的可笑!


 


我染病之後,最後一個生辰。


 


謝瑾玄聽了欽天監的話,要為我衝一衝病氣。


 


辦得空前的熱鬧,宴請了百官。


 


宴會上,他執著我的手,共同向社稷五廟敬酒。


 


龍椅之下,他握住我瘦骨嶙峋的手:「浮玉,你要好起來。」


 


「不管要什麼樣的藥,隻要能治好你的病,朕都為你尋來。」


 


三妹獻上賀禮之後。


 


謝瑾玄的目光,就再也沒有落在我的身上。


 


孟若芍面前的酒涼了。


 


他私下攔住宮人,輕皺著眉頭,吩咐:「涼酒傷人,去重新為國公府夫人換一杯。」


 


我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杯。


 


涼透的酒水上,飄著一片不知何時吹入的落葉,他也沒有發覺。


 


他連我在喝藥,太醫叮囑了很久我不能飲酒,都不記得。


 


這是我,第一次察覺不對。


 


也是第一次去爭。


 


「皇上,臣妾的酒也涼了……」


 


5


 


這一次爭來的結果。


 


是孟若芍把她剛溫好的酒,趕緊給了我。


 


她嗔怪謝瑾玄:「皇上也真是……對待阿姐,還沒有我這個妹妹上心。」


 


謝瑾玄對她毫無脾氣。


 


等我的生辰宴結束後。


 


他借著酒意,向我責怪:


 


「你身為一國之母,連一杯酒也要計較?」


 


「若芍是你的妹妹,為你侍疾,對你全心全意。你卻要拿她立威,讓她在一眾賓客前下不了臺?」


 


「孟浮玉,你可知朕有多羨慕你!能得到若芍對你的一片真心。有若芍這樣的妹妹,已是你的福氣。」


 


因為那一杯酒。


 


我的身體更加衰弱下去。


 


一個月之後的封禪大典,我勉強支撐著換上裡三層外三層的吉服。


 


冷汗很快浸透了我的後背。


 


三妹陪在我的身邊。


 


她眼底閃過一絲悵然嫉妒,快到我以為隻是看錯。


 


孟若芍嬌憨地求我:「阿姐,我也想陪你一起去。」


 


封禪大典,向來隻有帝王帝後才能參加。


 


我沉了面色,第一次對她嚴詞厲色:「芍兒,祖制不可僭越,不得胡鬧。」


 


謝瑾玄卻越過了我:「自家妹妹算不得外人,她想去就讓她去,何必一再仗勢壓人?」


 


泰山之路,崎嶇難行。


 


我和孟若芍一起摔下轎輦。


 


他卻選擇,最先護住了我的妹妹。


 


我心中酸澀,還有什麼不明白?


 


孟若芍甩開他的龍紋箭袖,哭著開口:


 


「姐姐還在病中,又是你的皇後,皇上應該先去看他才對……」


 


她向我道歉:「長姐,

是我的錯,我不該跟來。」


 


沒等我開口一句。


 


謝瑾玄已擋在了我的目光前:「是朕特令讓她跟來的,你想要計較,想要懲罰,衝著朕來,別為難自己親妹妹。」


 


我回宮後不久,又吐了幾次血。


 


宮婢們心憂不已,問我要不要去告訴皇上。


 


大抵是回光返照,我忽然問想明了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