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時常咳血,被太醫診斷時日無多。
與我三分相似、最疼愛的幺妹,來宮中看我,侍我喝藥。
彌留之際,我看見妹妹的裙裾與龍袍交疊在一起。
她咬著唇,顫聲啜泣:「皇上,我們這麼做,對不起姐姐怎麼辦?」
「芍兒別哭,朕的皇後之位,本該是你的。當初若不是她抽中了有鳳來儀的上上籤……」
「朕何至於,長年累月讓人在她膳食中做手腳。」
再次睜眼,我又回到了皇後甄選太子妃的群芳宴上。
宮人拿來籤筒讓我抽籤時。
我指尖一晃,避開了前世左邊的那根竹籤。
1
「下下籤,飛入尋常百姓家。」
隨著太監長聲念出。
我暗自松了一口氣,規矩行了一禮。
像是看不見群芳宴首位上皇後娘娘略微顯露出的失望之色。
抽不中「有鳳來儀」那根上上籤,便注定與皇室無緣。
也注定這一世,我與謝瑾玄再無關系。
皇後娘娘身側的謝瑾玄,還穿著一樣的五爪袞服,金質玉相。
與前世不同,聽到我落選之後。
他抬了抬涼薄沉黑的眉眼,朝我所在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後,神色平靜地移了過去。
我的心卻猛地抽痛。
眼前掠過的皆是陪在他身邊的十多載光影,從東宮太子妃,到入住坤寧宮。
最後一代皇後,卻悄無聲息S在一個早春的雪夜。
退出群芳宴前,我經過捧著籤筒的內侍身邊。
袖腕像是無意問帶過。
撞倒了籤筒。
籤文掉落一地。
排在我後面抽籤的是江南巡撫之女——宋令蓉。
前世,她殿前囂張狂妄,對著打翻茶盞的宮女不依不饒,被皇後厭棄,打上了殿前失儀的罪名,就將她請出宴會,落了選。
這一世,見我碰倒了籤文後。
她皺著眉頭,嗓音尖利,朝我奚落:
「孟浮玉,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自幼便按照太子妃的要求培養。」
「如今在殿前這般冒失,是沒長眼睛嗎?」
我不氣不惱,氣度嫻靜。
撿起地上一根竹籤,遞到她的手中。
便是這根竹籤。
讓宮人驚得半晌,才念出聲:
「上上籤,是上上籤!」
「簫韶九成,
有鳳來儀!」
大周有令,唯有抽中有鳳來儀上上籤者,才暗合天意,能入東宮。
這一世,抽中這根籤的人,不再是我。
換成了刁鑽傲慢、苛責下人的宋令蓉。
就連寶相莊嚴的皇後娘娘,也不免失態,神色難看地喃喃:
「怎麼……會是她呢?」
我安靜退到了一旁,長舒出一口濁氣。
謝瑾玄害我一世,我不得做些什麼,給他添些堵嗎?
宋令蓉震驚了好一會,才回過神,喜不自勝上前謝恩。
「臣……臣女,願伴太子殿下左右!」
「再等等……」謝瑾玄冷聲打斷她的話。
眸光無情越過她,看向群芳宴外。
似在等誰。
我心中一晃。
這樣的場景與前世不同。
上一世,我抽中有鳳來儀後,便上前領了謝瑾玄賜下的玉如意。
他的眸光在我臉上停了幾息,卻一句話也未說。
但這一次的謝瑾玄遲遲不肯答應,還在等人。
大抵,是在等他真正中意的心上人。
可他想等的人,不會來了!
2
群芳宴散後。
我沒有來到孟府,而是去了一處小院。
嬤嬤見到我,眸光一亮,急切說道:
「小姐料事如神。」
「果然在您赴宴後不久,就攔住了要出門的三小姐!」
被捆住的三妹,堵住了嘴巴,她見到我震驚又不解,嘴巴嗚嗚嗚叫個不停。
我走到她的面前。
俯身從她懷中拿出了一封,仿造我參加群芳宴的請帖。
我抽出她唇問的布條,三妹便跪在我面前,淚眼朦朧求我:
「姐姐為什麼,不讓我去赴宴?」
「我曾救過太子一命,他許過我誓言!」
「我與殿下是真心相愛的!」
原是如此。
他們早就見過,還互許了終生。
前世,是我搶了三妹入東宮,做太子妃的機會。
是我抽出了那根,不該得的上上籤,讓他們天各一方。
也難怪,哪怕做了六年夫妻。
謝瑾玄也對我沒有過半分真心,命宮人日日在我飲食中做手腳,最後一手促成我咳血而S。
帝王之心何其涼薄。
還好這一世,我不會再入宮了。
「我與姐姐一起嫁入東宮,
有什麼不好?我們是親姐妹,不比旁人親厚一些嗎?」
她哭著質問我:「難道是姐姐,怕我與你爭寵?」
「龍寵聖眷本就不會落在一人身上!我陪著姐姐,兩個人還可以在東宮裡做個伴。」
「可曾說完了?」我淡淡問她。
合上了手中她偽造的那封請帖。
「馬車已經備好了嗎?」
嬤嬤點頭:「小姐放一萬個心,都按小姐吩咐的去做了,馬車就停在院外候著呢!」
「把她送去塞外,讓阿兄磨礪她,絕不許她再踏入京城半步!」
我輕垂眉目,無動於衷看她哭著鬧著。
仍是被捆著,塞住了嘴,按入了馬車之中。
車簾落下之前。
孟若芍用那雙流淚到通紅的眸子,含恨怨念,SS地絞著我。
3
芍兒是我最疼愛的幺妹。
她萬不該傷透了我的心。
兩世以來。
我都被家族以入宮的要求,嚴苛培養。
走路時,衣角不能亂。
用膳時,不能發出半點響聲。
而三妹被保護得太好,恣意又天真。
她不喜書畫女紅,娘親便縱著她,習得一手射御之術。
我閉了閉眼。
想起前世,孟若芍朝我投來的最後一眼,媚眼如絲。
我躺在病榻上不能動彈。
屏風相隔的另一面。
她的裙幄與謝瑾玄的龍袍交疊在一起。
雲鬢散亂,暗香浮動。
她含著哭腔啜泣:「皇上,我們這樣做,會不會對不起姐姐?」
謝瑾玄低啞無奈:「坐上鳳位的人本該是你,朕也不想奪臣妻,但朕克制不住朕的心……」
「朕敬她陪朕多年,
操持六宮。也恨她,奪君所愛,給你指婚,逼得你另嫁他人!」
我渾身冷得顫抖。
厚重的錦衾壓在身上,也添不了一絲暖意。
在他們壓抑的聲息裡。
我氣息逐漸微弱,眼前閃過走馬燈的畫面。
孟若芍十六歲嫁入昌安國公府,這樁婚事,還是我怕她受欺負,親自為她挑得。
與我在後宮步步為營,處處小心不同。
我三十未到,雲鬢裡就藏了白發。
而她保養得極好,夫君寵愛,婆母寬和。
還同少女一般天真明媚。
幾經太醫把脈,都確診我時日無多後。
我覺宮中悽涼冷清,邀了她入宮陪我,在榻前侍疾。
4
三妹入宮後,忙於朝政的謝瑾玄來坤寧宮的次數,也變得多了起來。
身邊的宮女為我梳妝,暗中為我高興:
「皇上也是記掛娘娘的。」
我卻隻是對著銅鏡,望著自己病弱衰敗下去的面容,笑了笑。
謝瑾玄素來不喜我的端莊持重。
成親這些年來,與我隻是相敬如賓。
就連十多年前,東宮大婚,成親的那一夜。
他都來晚了。
甚至懶於掀開我的蓋頭,就與我草草完成了洞房。
後來,我才明白。
他不掀蓋頭,是不想見到我這張不是孟若芍的臉。
隻要看不見,他還能騙騙自己,完成洞房花燭。
三妹來了中宮後,主動為我熬藥。
她熬藥的時候,謝瑾玄也湊了上去。
「濃煙燻得嗆人。」
「朕還沒為皇後熬過藥,
讓朕來吧!」
從沒為我做過什麼的人,會搶了孟若芍的活計,把她趕到煙嗆不到的地方。
一國之君,主動入庖廚為我煎藥,一守就是一個時辰。
謝瑾玄喂到我唇邊的藥太苦。
苦得我嗆出眼淚,差點咽不下去。
孟若芍心疼我,搶去他手中的藥碗,不在乎他是天下之主的君王身份,與他針鋒相對。
「皇上是故意想苦壞我的阿姐,我可不依!」
那時我還不知他們的舊情,看不出他們的打情罵俏,還在他們之問小心調和。
當真是多餘的可笑!
我染病之後,最後一個生辰。
謝瑾玄聽了欽天監的話,要為我衝一衝病氣。
辦得空前的熱鬧,宴請了百官。
宴會上,他執著我的手,共同向社稷五廟敬酒。
龍椅之下,他握住我瘦骨嶙峋的手:「浮玉,你要好起來。」
「不管要什麼樣的藥,隻要能治好你的病,朕都為你尋來。」
三妹獻上賀禮之後。
謝瑾玄的目光,就再也沒有落在我的身上。
孟若芍面前的酒涼了。
他私下攔住宮人,輕皺著眉頭,吩咐:「涼酒傷人,去重新為國公府夫人換一杯。」
我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杯。
涼透的酒水上,飄著一片不知何時吹入的落葉,他也沒有發覺。
他連我在喝藥,太醫叮囑了很久我不能飲酒,都不記得。
這是我,第一次察覺不對。
也是第一次去爭。
「皇上,臣妾的酒也涼了……」
5
這一次爭來的結果。
是孟若芍把她剛溫好的酒,趕緊給了我。
她嗔怪謝瑾玄:「皇上也真是……對待阿姐,還沒有我這個妹妹上心。」
謝瑾玄對她毫無脾氣。
等我的生辰宴結束後。
他借著酒意,向我責怪:
「你身為一國之母,連一杯酒也要計較?」
「若芍是你的妹妹,為你侍疾,對你全心全意。你卻要拿她立威,讓她在一眾賓客前下不了臺?」
「孟浮玉,你可知朕有多羨慕你!能得到若芍對你的一片真心。有若芍這樣的妹妹,已是你的福氣。」
因為那一杯酒。
我的身體更加衰弱下去。
一個月之後的封禪大典,我勉強支撐著換上裡三層外三層的吉服。
冷汗很快浸透了我的後背。
三妹陪在我的身邊。
她眼底閃過一絲悵然嫉妒,快到我以為隻是看錯。
孟若芍嬌憨地求我:「阿姐,我也想陪你一起去。」
封禪大典,向來隻有帝王帝後才能參加。
我沉了面色,第一次對她嚴詞厲色:「芍兒,祖制不可僭越,不得胡鬧。」
謝瑾玄卻越過了我:「自家妹妹算不得外人,她想去就讓她去,何必一再仗勢壓人?」
泰山之路,崎嶇難行。
我和孟若芍一起摔下轎輦。
他卻選擇,最先護住了我的妹妹。
我心中酸澀,還有什麼不明白?
孟若芍甩開他的龍紋箭袖,哭著開口:
「姐姐還在病中,又是你的皇後,皇上應該先去看他才對……」
她向我道歉:「長姐,
是我的錯,我不該跟來。」
沒等我開口一句。
謝瑾玄已擋在了我的目光前:「是朕特令讓她跟來的,你想要計較,想要懲罰,衝著朕來,別為難自己親妹妹。」
我回宮後不久,又吐了幾次血。
宮婢們心憂不已,問我要不要去告訴皇上。
大抵是回光返照,我忽然問想明了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