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又打字補充。


【你好好休息。】


 


等到腳步聲漸漸往玄關走去。


 


我突然開了口。


 


「那個……下次能不能換個聲音,這個女聲聽起來有點瘆得慌。」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許久才聽見一道電子青年音響起。


 


【好。】


 


隨著房門關閉,公寓裡再次隻剩下我一個人。


 


窗外的風揚起窗簾,空氣中彌漫著潮湿的水汽。


 


要下雨了。


 


果然,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逐漸變大。


 


豆大的雨水像密密的鼓點。


 


砸在茂盛的樹林間,高低錯落的屋檐。


 


……也不知道新鄰居帶傘沒有。


 


我閉著眼,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手機鈴聲在空蕩的房間裡響起。


 


突兀地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摸索著接通了電話。


 


管家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姜小姐,不好意思,1502 房的水管出了問題,沒有影響到您家吧?」


 


1502 房。


 


我的隔壁。


 


也是那位新鄰居的家。


 


我閉著眼緩緩道:「家裡好像……沒什麼異樣。他家怎麼樣了?」


 


管家盡心盡職地回復:「聯系不上對方。」


 


「不過如果影響到您家了,您隨時聯系我,我來處理。」


 


掛了電話。


 


門鈴聲適時響起。


 


我拖著慢吞吞的腳步走到門口。


 


推開房門,

迎面而來是湿潤的水汽。


 


「外面下雨了,你沒帶傘。」


 


我輕聲開口,像是在說一個篤定的事實。


 


對方有些狼狽地「嗯」了一聲,但察覺不對,又連忙把手機放在我耳邊。


 


清潤的電子青年音響起。


 


【沒事,雨不大。】


 


我摸索著想要接過他手裡裝菜的塑料袋。


 


卻碰到他湿潤的手臂,以及被雨淋湿的衣角。


 


「你衣服都湿透了。」


 


我皺起眉頭:「洗個熱水澡吧,換件幹淨的衣服,不然會著涼。」


 


對方連忙往廚房走去,但似乎差點絆倒。


 


隻聽到一聲悶響。


 


不知道撞了什麼。


 


【我回家洗。】


 


電子音倒沒有他主人那麼無措。


 


反而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


 


我抬眸,看向廚房的方向。


 


遲疑片刻還是告訴了他。


 


「你家水管破了,剛剛管家聯系我,說找不到你。」


 


S一般的寂靜。


 


對方在手機上敲敲打打,好像在打什麼字。


 


又刪除。


 


磨磨蹭蹭很久,才聽見青年音響起。


 


【我知道了。】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


 


雲層中隱隱傳來翻滾的雷鳴。


 


「我家浴室可以借給你用。」我輕聲開口:「客房裡有衣服,別感冒了。」


 


廚房再次陷入毫無聲息的寂靜。


 


對方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腳步聲在我面前停住。


 


他高大的身影將我籠罩。


 


鼻尖能聞到對方身上雨水的潮湿混著一絲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不太方便吧。】


 


電子青年音字正腔圓地回復著我。


 


然而它主人急促又竭力壓抑的呼吸聲卻暴露了對方的不平靜。


 


我垂眸,輕聲道。


 


「你家水管爆了,洗不了澡,你又渾身湿透像隻落湯雞。」


 


「大哥,你在害怕什麼啊?」


 


「怕我偷窺還是佔你便宜?」


 


我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我現在隻是個什麼也看不見的瞎子啊。」


 


5.


 


這句話似乎是一個很好的背書。


 


對方沉默地想了想。


 


【謝謝。】


 


青年音幹巴巴地吐出兩個字。


 


這才腳步慌亂地進了浴室。


 


我靠著走廊牆壁。


 


聽著面前浴室裡傳出的水聲。


 


緊閉的浴室門。


 


浴室花灑的水聲淅淅瀝瀝,和窗外瓢潑的大雨交相呼應。


 


升騰的水霧氤氲出曖昧又溫暖的氣息。


 


「對了——」


 


我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浴室裡的人聽見。


 


「你拿衣服進浴室了嗎?」


 


浴室裡的水聲戛然而止。


 


又是一陣慌亂的動靜。


 


好像有什麼東西落在了地上。


 


發出「咚——」的悶響。


 


許久才聽見他的翻譯機開口。


 


【沒有。】


 


饒是電子青年音都透出些許尷尬。


 


「那你自己出來拿吧,」我嘆了口氣,語氣微不可聞的幹澀:「主要是我也看不見。


 


「就幫不了你這個忙了。」


 


浴室裡安靜了會兒。


 


對方似乎用盡了平生所有的智商。


 


在思考一個最優解。


 


終於,浴室門把手微微轉動,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對方推開了門。


 


【客房在哪兒。】


 


平鋪直敘的電子青年音仍暗藏狼狽。


 


我移開了視線,慢吞吞地往客廳走去。


 


「浴室右邊第二個房間。」


 


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朝著客房跑去。


 


隨即是衣櫃被拉開的聲音。


 


「姜——」


 


我回頭問:「怎麼了?」


 


對方猛烈咳嗽:「咳咳咳咳……」


 


他大步跑到我面前。


 


仍然不忘打字質問我。


 


【你客房為什麼會有男人的衣服。】


 


我茫然抬頭,捧著水杯慢吞吞回復:「鄰居啊,你是不是管的有點太寬了。」


 


他頓時啞言。


 


我又好言好語地勸:「我隻是借浴室和衣服給你,你怎麼還管起我有沒有對象了?」


 


「雖然現在咱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有點曖昧,不過我想你應該不是那種人吧。」


 


「謝謝你這幾天照顧我,快回去修水管吧,我就不送了。」


 


這一連串的對白把他氣得不輕。


 


啞巴心裡苦,但啞巴說不了。


 


他猛地抽走一旁被雨淋湿的舊衣褲。


 


皮帶的金屬扣砸在櫃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垂眸喝喝著水。


 


抬頭,再次看向玄關。


 


似乎能在晦暗不清的房間裡勾畫出那個氣急敗壞的身影。


 


「你明天還來嗎?」


 


對方沒理我。


 


沉默地穿鞋,然後推門離開。


 


就在他打開門的剎那。


 


我又輕聲地說。


 


「那衣服是我給我未婚夫準備的。」


 


6.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重磅炸彈威力太大。


 


我的好鄰居今天沒來。


 


可能是源於良心和道德倫理的譴責。


 


然而臨近傍晚。


 


我家的門鈴又響了。


 


推開門,熟悉的電子青年音響起。


 


【我來送飯。】


 


被道德良心譴責後仍然不忘送飯。


 


完全把男女之情置身事外。


 


明年的感動中國道德模範,我一定推薦你。


 


對方熟門熟路地進了我家門。


 


然後走到餐桌旁,

依次把塑料袋裡的餐盤拿出來。


 


他手機放在一旁。


 


毫無感情地播報著。


 


【我自己做的飯,不是外賣。】


 


我坐在一旁,沒吭聲。


 


手裡就這麼直直地被人塞進一個勺子。


 


我微微低頭,嘴唇觸碰到飯粒和牛肉。


 


光是聞到就能猜到入口的剎那會有多麼美味。


 


這是我出車禍後這麼多天。


 


第一次吃到別人親手做的飯。


 


想起曾經網上流傳很廣的「白粥」梗。


 


當時我還在和徐苓嘲笑。


 


我說怎麼會有人因為一碗白粥哭啊。


 


徐苓也和我一起笑。


 


她說世上居然還有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富家千金。


 


那時我們在高級餐廳,碰杯大笑。


 


我也沒想到時隔幾年,

我會在自己的公寓裡對著一碗牛肉蒸飯而掉眼淚。


 


溫熱的液體滑過臉頰。


 


滴落在桌面。


 


氤氲成一灘小小的水漬。


 


對方顯然在旁邊注視著我,忐忑地想要得到我吃飯後的回應。


 


但他可能沒想到。


 


比贊美先來的是我的眼淚。


 


他猛地起身,身體撞到餐桌發出一聲鈍響。


 


不敢想象此時會有多疼。


 


「啊你——」


 


他又連忙手忙腳亂地找手機。


 


撞到碗筷。


 


桌上乒乒乓乓,一片狼藉。


 


【你哭什麼。】


 


電子音適時響起。


 


我平靜地用指腹擦去眼淚:「沒事,視疲勞而已,眼睛幹澀有些時候就會流眼淚。」


 


沉默。


 


再次的沉默。


 


他沒有拆穿我。


 


隻是慢吞吞地重新拉開椅子坐下。


 


我吃了幾口飯,抬頭問,視線茫然。


 


「對了,你結婚了嗎?」


 


「如果你有對象的話,就不用每天過來送飯了,這樣不太好。」


 


沉默的氣氛蔓延開來。


 


隨即,突兀的電子青年音響起。


 


【我沒結婚。】


 


他遲疑著,估計在做道德思想鬥爭。


 


在手機上敲敲打打好半天。


 


我才聽到下一句。


 


【你未婚夫怎麼樣。】


 


我垂眸笑起來:「擔心他回家看見咱倆,你不方便解釋?」


 


對方沒說話。


 


但是急促的呼吸聲和咬牙聲像是要把我活剝。


 


【我沒有。


 


他又欲蓋彌彰打字解釋。


 


【就問問。】


 


我摸索著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他嗎……」


 


「父母之命,家族聯姻,他對我沒有任何興趣。」


 


我語氣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所以你別擔心,就算他看見你也不會發火的。」


 


房間裡再次陷入詭異的沉默。


 


新鄰居被我的一番話噎住。


 


我吃完飯,仰面躺回沙發,準備睡覺。


 


這幾天連續暴雨。


 


窗外電閃雷鳴。


 


半晌,他才打字。


 


【那你對他有興趣嗎?】


 


電子音很快被淹沒在磅礴的雨聲中。


 


他沒動。


 


安靜地像是一塑雕像。


 


我的手背擋在眼前,遮住窗外凜冽刺眼的電光。


 


以及再次微微泛紅的眼眶。


 


「唉,你這個問題……」


 


那聲嘆息實在太輕了。


 


風一吹就散開。


 


我自嘲笑笑,輕聲開口。


 


「當然有興趣,那是我親自挑選的未婚夫。」


 


「親自」這兩個字被我咬的很重。


 


適時,在無人發現的角落。


 


眼淚流淌進我耳邊的鬢發。


 


像第一水落入大海。


 


再無聲息。


 


7.


 


第二天早上,新鄰居依舊雷打不動地按響了我家門鈴。


 


但這次顯然勤快了很多。


 


【先吃早飯吧我看你家廚房和客廳很久沒打掃了我幫你整理】


 


一連串的打字中間不帶停頓。


 


饒是電子音聽起來都像噼裡啪啦的鞭炮聲。


 


我捧著一杯熱茶,閉著眼打盹。


 


「我又看不見,幹不幹淨也無所謂。」


 


他似乎有些惱羞成怒。


 


【隻是暫時看不見,又不是永遠這樣了。】


 


【以後肯定可以好起來的。】


 


我揉了揉眉心,這次換成我勸他:「是是是,你別著急。」


 


對方啞口無言。


 


氣衝衝的腳步聲遠去。


 


似乎進了廚房。


 


隨即便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


 


我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話。


 


門鈴聲又響了。


 


我遲疑著看向廚房。


 


廚房也停下了響動。


 


一時,公寓裡安靜得可怕。


 


我安撫地先開口:「我先去開門吧。


 


「別緊張,咱們是正大光明的鄰居,沒什麼好怕的。」


 


新鄰居:「……」


 


我推開房門,隨之而來是一個熟悉的擁抱。


 


「越越——」


 


徐苓緊緊把我抱在懷中,帶著濃濃的鼻音,好像快哭了。


 


「我回來晚了,對不起啊。」


 


「比賽一結束我都沒來得及參加頒獎,就趕最早一班飛機回來了。」


 


我回抱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沒事的,我說過啦,不用擔心我。」


 


她扶著我往屋裡走,仍不忘碎碎念。


 


「家裡護工請了吧?保姆也有吧?」


 


「吃午飯了嗎?這幾天有什麼不方便的跟我說,外人總歸沒有朋友照顧得周全。」


 


「我的行李箱已經帶來了,

我今天不回家,直接住你家照顧你。」


 


「這樣,我先去看看廚房的冰箱裡還有沒有菜。」


 


徐苓把我扶到沙發上,轉身就進了廚房。


 


突然屋裡爆發出一道刺耳尖叫聲。


 


伴隨著怒罵。


 


「啊啊啊啊——」


 


「臥槽,你怎麼在這裡!」


 


這次我第一次聽見徐苓爆粗口。


 


我連忙開口:「啊那個,廚房裡的那位是我在電話裡跟你說的新鄰居。」


 


沉默。


 


S一般的沉默在房裡蔓延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不知道新鄰居是怎麼解釋的。


 


才聽見徐苓悶聲悶氣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有了徐苓幫忙,午飯倒是很快就端上了桌。


 


徐苓拉開我身旁的椅子,

緊緊靠著我坐下。


 


像隻護崽的老母雞一樣警惕問:「他來多久了?」


 


「每天都會來,」我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幫我做完飯和打掃完衛生他就會離開。」


 


徐苓緊張問:「沒對你做什麼事吧?」


 


「啪——」這是新鄰居把筷子重重擱在碗上的聲音。


 


像是在控訴徐苓對他的陰暗偏見。


 


我想了想:「他洗了個澡,但是沒帶換洗衣服。」


 


「還洗了個澡!?」徐苓拔高聲調,急不可耐:「誰幫他洗的?你嗎?」


 


我:「……怎麼可能,我們隻是鄰居。」


 


末了,我又補充。


 


「他自己洗的,然後去客房裡找了件換洗衣服。」


 


徐苓這才悻悻住嘴。


 


然而新鄰居後槽牙卻咬得咔嚓作響。


 


我又低聲出言提醒徐苓:「不能這樣欺負他不會說話。」


 


徐苓:「……」


 


她沉默著,緩緩吐出一句話。


 


「這輩子,好想像謝聿知一樣沒皮沒臉地活一次。」


 


我拿筷子的手一頓。


 


「他?」我笑了起來:「他怎麼了?」


 


以防對面的新鄰居不知道,我好心解釋。


 


「謝聿知就是我的未婚夫,啊不對,是前未婚夫。」


 


徐苓似笑非笑:「他?我看他挺好的。」


 


「沒了訂婚的束縛,估計快樂得要S。」


 


「對了,等你恢復視力後,我給你介紹幾個帥哥。」


 


「有兩個是我爸朋友的兒子,和你家實力也相當。」


 


「要說聯姻也不是隻有謝家,對吧。


 


我遲疑著,點了點頭:「也行。」


 


「啪——」這下是碗筷重重擱在桌上的聲音。


 


電子青年音在客廳裡回蕩。


 


【不行,謝家也可以聯姻。】


 


徐苓譏嘲地笑了:「你算老幾啊你。」


 


我也抬頭,皺眉問:「謝家?為什麼這麼說?」


 


新鄰居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