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聽說他高興得一夜未回。
第二天,隔壁搬來一個新鄰居。
身材好,做飯香,會照顧人。
唯一的缺點是個啞巴。
恢復視力後的第一件事。
我找到對面的鄰居,感激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身後卻傳出重物落地的悶響。
曾經的S對頭無視面前掉落的菜籃子。
隻盯著我,咬牙切齒地笑。
「你是失明了還是失憶了?」
「就這麼想換個新老公?」
1.
和謝聿知訂婚前夕。
我出了車禍。
「越越,你真的沒事嗎?」
手機聽筒裡傳來徐苓的擔憂聲。
「聽說安全氣囊都彈出來了,
我看那視頻裡面你滿頭都是血。」
「怎麼這麼快就出院了?醫院太不負責了吧?」
我躺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
「沒事,是我自己要求離開的。」
「小傷而已,最近家裡還有那麼多事。」
我摸了摸額頭紗布。
鈍痛傳來,我倒吸一口涼氣。
又安撫地朝她笑。
「我什麼時候這麼脆弱了。」
從小到大,我都是不服輸的性格。
從沒有遇到過任何的敗績。
除了。
謝聿知。
作為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他時常是被我欺負的那個。
因為從小到大,他都是我的手下敗將。
無論是遊戲,還是學習。
就連小時候玩模擬經營的比賽,
他都能輸得破產,被我毫不留情地吞並。
我努力學習,成績優異。
是謝家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是謝聿知爸媽對他耳提面命的榜樣。
按理說,我是如此的順風順水。
我想要的東西都會得到。
直到,我家向謝家提出聯姻。
兩家皆為世家好友,孩子們又是青梅竹馬。
強強聯手,命中注定。
對於這個聯姻,我沒有提出異議。
比起那些不了解的男生,謝聿知似乎更適合。
至少彼此知根知底。
至少他長得還算符合我的審美。
至少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
可是謝聿知拒絕了。
回絕得異常幹脆。
「我不要。」
他漫不經心地看著我嗤笑。
一字一頓,像是怕我聽不真切。
「我怎麼會和姜清越結婚?」
「是她瘋了還是我瘋了?」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周圍像是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似乎又回到幼時我因「私生女」的名號來到姜家時。
我最不願看見、最畏懼看見的那種不屑的打量。
再一次感受到被厭惡和拋棄。
原來是這種感覺。
那天,謝聿知說了什麼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
我隻知道他當眾拒絕我的這件事。
成了我心裡的一根刺。
像是在時時刻刻提醒我。
姜清越,你看。
小時候你以為隻要你越努力,全世界都會接納你。
但長大後你才知道,有很多事不是努力就能達成的。
這世上沒有所謂的常勝將軍。
電話那頭的徐苓沒察覺到我的異樣。
還在以聊八卦的語氣跟我埋怨。
「你出車禍的那天,謝聿知還在國外玩兒呢。」
「他給你發消息沒?」
我閉著眼睛想了想。
這才想起我倆根本沒有加微信好友。
「他沒加我好友……」我以手覆額躺在沙發上。
徐苓氣得磨牙:「好歹你也是他未婚妻!」
我無奈笑道:「還不是,他沒答應。」
徐苓沒招了:「那他給你打電話問過你傷勢嗎?」
我沉默了:「……那個,我們也沒有電話。
」
哪個S對頭私下還聯系啊。
又不是暗戀對象。
徐苓語氣又低又難過。
她知道在家裡,我的「父母」對我從來沒有太多的情感。
徐苓低聲問。
「那你現在除了頭疼還有其他症狀嗎?」
我閉著眼,腦海裡浮現著辦公室裡堆積如山的資料和文件合同。
以及微信裡密密麻麻的 999+消息。
長嘆了一口氣。
嘴角自嘲上揚。
「小事啦。」
「就是看不見了而已。」
話音剛落,我就把手機拿遠了些。
果然聽見聽筒那頭傳來徐苓的尖叫聲。
「失明!你沒開玩笑吧!」
「這麼大的事你說是小事!」
我連忙安撫:「暫時的暫時的!
血管壓迫神經,一周估計就恢復了。」
「你現在還在比賽,一時半會也回不來,別擔心我啦。」
好言好語終於哄得徐苓掛了電話。
公寓裡又陷入短暫的寂靜。
這個獨屬於我一個人的庇護所,終於安靜了下來。
沒有姜家的紛爭,沒有弟弟妹妹的吵鬧。
終於能享受屬於我自己片刻的自由。
我仰面躺回沙發上。
閉著眼睡覺。
也不知睡了多久。
半夢半醒中,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以徐苓那個大嘴巴的性格。
如果她知道了一件秘密。
那就意味著全世界都將知道這個秘密。
還沒等我混沌的大腦琢磨清楚這個念頭。
——玄關處的門鈴聲響了。
2.
已是傍晚,客廳裡陷入了沉悶的昏暗。
房間裡沒有開燈。
像是一團漆黑的濃霧。
我拖著慢吞吞的腳步走到門口,一手扶著還有些疼痛的額頭。
半眯著眼摸索著門把手,輕輕推開了門。
露出一道小縫。
「誰啊——」
我的這間公寓位於市中心地段最好的樓盤。
安保系統堪稱最為完善。
壓根不用擔心小偷入室搶劫的場面。
隻以為是姜家的親戚或者朋友前來探望。
我連衣服都懶得換。
隻松松垮垮地套了件睡衣。
門外的人明明還在因為奔跑而大口喘氣。
卻在聽見我的聲音後,竭力緊抿嘴唇。
四周鴉雀無聲。
我不由皺了皺眉。
又將門推開更大的一條縫隙。
「誰?」
依舊沒有動靜。
「沒人啊?」我自言自語,剛想關上門。
突然門被人抵住。
我一怔。
走廊明亮的光灑進屋中。
驅散了屋裡原本的黑暗。
手中突然被屋外的人塞進一個沉甸甸的塑料袋。
我:「?」
氣氛再一次陷入S寂。
我微微皺眉,語氣不自知地放輕:「這是什麼?」
門外的人顯然躊躇很久。
一道冰冷的電子女音一字一頓傳來。
【你、真、瞎、了。】
我:「?」
這才發現他應該是在手機上打的字,
然後再用語音朗讀。
我陷入了沉默。
對方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
又慌忙地敲著屏幕。
下一秒。
電子女音一字一頓。
【你、真、瞎、了、嗎。】
我垂眸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淡聲道。
「所以呢,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喉嚨幹澀,又輕聲補充。
「你是誰?」
對方沉默了很久。
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我面前的光線。
他突然笨拙地搶回了我手裡的塑料袋,虛扶著我的肩膀進了屋。
耳旁傳來的機械女音沒有一絲感情。
【我來給你送吃的。】
誠實且無趣地朗讀著使用者在屏幕上敲出的字符。
【你看不見,
怎麼吃飯。】
我被他半推著送進屋中。
站在玄關處,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
然後從廚房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
好像有人在翻箱倒櫃地找著碗筷。
「喂——」
我再一次咬緊牙關,低聲問。
「你是誰啊……」
聽到我的聲音。
對方似乎停下了動作。
昏暗的房間裡再次陷入濃霧般的寂靜。
就在我以為等不到答案之時。
那聲刺耳的電子女音又一次像破曉時分的光芒。
在空蕩的房間裡響起。
【我是你的鄰居。】
3.
十分鍾後,我吃上了熱騰騰的飯菜。
鄰居人還挺好。
知道我看不見,還給我準備了勺子。
就連菜品也選的方便咀嚼進食的類型。
我不得不感嘆,這世上還是好心人多。
新世紀的鄰裡關系,優秀的素質讓人稱贊。
「你怎麼知道我眼睛看不見的?」
我吃著飯,好奇問:「你是才搬來的?」
對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讓人想起一碗濃稠的白米粥。
【你朋友拜託管家給你送吃的被我聽見了我就幫她跑腿了】
電子女音不帶停頓地快速朗讀完。
我陷入了沉默。
「……下次打字的時候,打個逗號行嗎?」
【好。】
這次是簡潔幹淨的一個字。
「你不能說話?
」我垂眸輕聲問:「是不方便還是?」
身旁傳來衣袖和桌面摩擦的聲音。
對方又在打字。
電子女音一板一眼地回復。
【我天生是啞巴。】
我長嘆一口氣:「對不起,可惜。」
還沒等我說完,客廳角落處傳來熟悉的鈴聲。
我習慣性的準備起身。
然而面前的人動作卻快我一步。
他快速地從沙發上拿過手機,遞到我的手裡。
還十分貼心地按下了接通鍵。
但他的手指無意識的掃過屏幕。
不小心點開了揚聲器。
頓時,徐苓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客廳。
「越越!我給你點的外賣你吃上了嗎——」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吃了口包子,含糊不清道:「七上了,正在七。」
她松了口氣:「那就好,我本來還怕外賣員進不了你們小區。」
我艱難地吞咽下包子,安慰她:「本來是進不來的,我鄰居幫我帶上來了。」
徐苓一驚,隨即也欣慰感嘆。
「謝謝她了啊,真是好人啊——」
我倆旁若無人地當著新鄰居的面開始了誇贊。
新鄰居似乎正在喝水,免不了被水嗆到猛烈咳嗽起來。
「越越,你身旁有人在嗎?」
徐苓聽到動靜,警惕問:「你請的護工?」
我連忙解釋:「不是,是那位送外賣的鄰居。」
徐苓疑惑:「她還在你家呢?」
我漫不經心點頭:「對,他還幫我把外賣熱了熱。
」
末了,我又補充。
「不過他說不了話。」
徐苓聞言,也嘆息:「唉,可惜。」
「老天總是這樣對好人。」
說到這兒她又怒罵起來。
「對了,跟你說我要被謝聿知氣S了!」
「昨天我跟朋友們說你車禍受傷很嚴重。」
「結果呢,你猜他聽到後是什麼反應?」
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我握著筷子的手一頓。
身旁的新鄰居顯然也察覺到氣氛不對,沉默著大氣都不敢出。
徐苓怒火中燒的聲音持續從聽筒裡傳來。
「他居然高興得一晚上沒回家!」
「明明昨天才下飛機回國,結果又出去慶祝了!」
「聞少說今早還看見他的車跟瘋了一樣亂竄,
估計通宵玩了一晚上。」
「好歹你們也是認識這麼多年的人,都快訂婚了,未婚妻出事,連個電話——」
我打斷她,垂眸自嘲笑。
「好啦,你是不是又忘了。」
「第一,我們沒訂婚。」
「第二,他也沒我電話。」
徐苓像是被掐滅了火焰。
半晌都沒吭聲。
許久才小聲嘟囔:「我隻是擔心你……」
她知道我在姜家的處境。
但遠水救不了近渴,她又有事務纏身。
「對了,我給你請幾個護工照顧你吧。」
「還有還有,聽說你取消訂婚後,有幾個男生找我打聽你——」
話還沒說完。
徐苓的聲音被強制掛斷。
下一秒。
耳旁又傳來那道電子女音。
【手機沒電了。】
【我幫你充電。】
我睫毛微顫,輕笑一聲:「這樣啊。」
「謝謝你了。」
身旁傳來拖動椅子的聲音。
那腳步聲很輕地離開了身邊。
客廳角落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應該是在找充電器。
毫無感情的電子女音從客廳傳來。
【你家人什麼時候來照顧你。】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目視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家裡人不會來照顧我。」
「我習慣了。」
長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為這個人已經偷偷離開了我家。
客廳窗邊才再次傳來那道電子女音。
【沒事,我可以照顧你。】
【剛好最近有空。】
4.
新鄰居果然說到做到。
每天都會按響我家的門鈴。
但我其實是個很省心的人。
除了一日三餐就是睡覺。
隨地倒頭大小睡。
直到我的新鄰居都看不下去了。
【你能不能別睡了。】
電子女音跟加特林機關槍一樣。
【兩眼一閉就是睡從早睡到晚你還吃不吃飯了。】
我睜開茫然的雙目。
看著虛無縹緲的天花板。
語氣又輕又緩。
「我從來沒睡過一場安穩覺。」
「好不容易享受一下,饒了我吧。
」
從小到大,我都拼了命地想要證明自己在姜家的價值。
我學習各種課程,參加各種比賽。
我想向我的那位「父親」證明,我有能力可以留下來。
為了那一點,僅存的,關於家的溫暖。
後來順利進了集團,我還要包攬大小事務。
因為弟弟妹妹們還小。
父親想讓我給他們鋪路。
但我有自己的私心。
我要從所謂的姜家私生女,成為姜家真正的掌權人。
話音落地。
對方沒了聲響。
許久,客廳角落才傳來那道電子女音。
【冰箱沒菜了,我去買菜。】
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