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懂了嗎?」


 


我瞬間回神,慌亂點頭:「聽、聽懂了!謝謝你!」


 


他笑了,把草稿紙推過來:


 


「以後不會的,隨時問我。」


 


我怔怔點頭,大概眼神裡全是清澈的愚蠢。


 


他眼底滲出笑意,忽然抬手揉了揉我的額發。


 


然後,我們倆同時僵住。


 


他耳朵迅速泛紅,小聲說:「抱歉……摸家裡貓摸習慣了。」


 


我結巴:「沒、沒關系!我頭發手感好嗎?」


 


說完就想咬舌頭。


 


他眼睛彎起來:「嗯,挺好。」


 


回宿舍的路上,我腳步飄忽,快樂得想原地轉圈。


 


然後一腳踩進排水溝。


 


......


 


為了表達謝意,同時展現一下廚藝。


 


我借用兼職餐廳的廚房。


 


給許淮之準備了一份愛心便當。


 


食堂裡,許淮之和幾個男生坐在一起,蘇念晴也在。


 


我深吸一口氣,端著便當盒走過去。


 


「許淮之。」我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見,「這個……給你吃。」


 


全桌安靜。


 


幾個男生表情微妙,蘇念晴抿緊了唇。


 


許淮之看著樸素的盒子。


 


愣了兩秒,眼睛倏地亮了:「你做的?」


 


我點頭,手指絞成麻花。


 


他打開蓋子,夾起煎蛋咬了一口。


 


「怎麼樣?」我忐忑。


 


「好吃。」他笑得眉眼彎彎。


 


蘇念晴突然出聲:「淮之,你不是對雞蛋過敏嗎?」


 


我僵住了。


 


許淮之面不改色:「偶爾吃一點沒事。」


 


「可是上次——」


 


「真沒事。」


 


他打斷她,又吃了一大口。


 


第二天教室。


 


看到許淮之時,我倒抽一口冷氣。


 


他的臉……腫成了一個發面饅頭。


 


還是剛蒸好的那種。


 


眼睛眯成一條縫。


 


蘇念晴狠狠瞪我:「看你幹的好事!」


 


我內疚得要S。


 


趕緊找許淮之道歉。


 


許淮之頂著饅頭臉,努力把香腸似的嘴唇咧開。


 


「真不怪你,是我自己水喝多了。」


 


「哪有人喝水腫成這樣的!」


 


「我天賦異稟。」


 


他眨眨眼,

結果因為眼皮太腫,隻眨了一半。


 


我沒忍住,「噗」一聲笑出來。


 


他看我笑,也跟著笑。


 


結果腫臉擠得表情扭曲,更像饅頭了。


 


我倆對著笑了足足三分鍾。


 


笑得我蹲在地上捂肚子。


 


笑得他揉著腫臉吸氣。


 


最後他喘著氣說:「溫以寧。」


 


「嗯?」


 


「下次便當……別放雞蛋了。」他誠懇地說,「試試別的?」


 


我看著他腫兮兮卻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覺得——


 


這樣的他,好像……更可愛了。


 


9


 


假期來得突然。


 


京大的校園漸漸空蕩。


 


許淮之也回去了。


 


我趕緊收拾東西跟著回老家。


 


四面漏風的老房子。


 


雖然破敗。


 


卻是我唯一不用付費的棲身之所。


 


回去這天,天色陰沉得可怕。


 


我剛把屋裡簡單收拾了一遍。


 


窗外就傳來了悶雷滾動的聲音。


 


緊接著,暴雨如瀑,傾盆而下。


 


雨水瘋狂地敲打著脆弱的瓦片和木板。


 


老房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沒過多久。


 


就聽見屋頂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響。


 


像是隨時都會坍塌。


 


我嚇得渾身發抖。


 


下意識地蹲到了屋裡唯一還算結實的八仙桌底下。


 


突然,「咔嚓」一聲巨響。


 


頭頂的主梁傳來令人牙酸的聲音。


 


「轟隆!!!」


 


半邊屋頂連同牆體。


 


在暴雨的衝刷和狂風的撕扯下。


 


轟然倒塌!


 


斷裂的木頭、碎瓦、泥塊。


 


混著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重重地落在桌面上。


 


又滾落在地。


 


黑暗中我渾身發抖。


 


耳邊隻有哗啦啦的雨聲。


 


和結構持續斷裂的可怕聲音。


 


就在我幾乎要被絕望淹沒時。


 


隱約聽到了呼喊聲,穿過密集的雨幕傳來。


 


「……溫以寧!溫以寧你在裡面嗎?!」


 


是許淮之的聲音!


 


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急切。


 


他怎麼來了?


 


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我在這裡!桌子底下!」


 


我用盡力氣喊。


 


外面的呼喊聲停頓了一瞬,隨即變得更近。


 


「堅持住!別怕!我來了!」


 


接下來是徒手搬動重物的悶響。


 


木頭被拖開的刺耳摩擦。


 


以及他壓抑的悶哼聲。


 


溫以寧透過縫隙。


 


看到一雙沾滿泥濘的手。


 


不顧一切地扒開壓在上面的斷木和碎磚。


 


雨水衝刷著他的手臂,混合著血跡流進來。


 


終於,遮擋的障礙被清開一個缺口。


 


微弱的天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渾身湿透,頭發凌亂地貼在額前,嘴唇發白。


 


那雙總是帶笑的眼裡,此刻全是恐慌。


 


左額角一道傷口正往外滲血,

混著雨水流到下颌。


 


看到我完好蜷在桌下,他眼底猛地一紅。


 


「手給我。」他伸出手,聲音帶著顫。


 


我把手遞過去。


 


他一把將我拉出來,力道大得我踉跄跌進他懷裡。


 


直到這時,我才看清。


 


他左臂有一道長長的傷口。


 


皮肉外翻,血把半截袖子都浸透了。


 


站直時,他眉心狠狠一皺。


 


下意識用手捂了下左側肋骨。


 


「你受傷了!」我聲音發顫。


 


「沒事。」


 


他搖頭,手臂卻收得更緊,將我SS按在懷裡。


 


「你沒事就好。」


 


遠處傳來消防車的鳴笛。


 


人聲和腳步聲迅速靠近。


 


幾個消防員和醫護人員衝進廢墟。


 


「這裡!

有人受傷!」有人喊道。


 


兩個醫護人員跑過來。


 


看到許淮之的手臂,立刻上前:


 


「需要馬上處理傷口!」


 


許淮之卻低頭看我,聲音輕而穩:


 


「有沒有哪裡疼?砸到沒有?」


 


我搖頭,眼淚掉下來:「你的手……」


 


「小傷。」他想抬手摸我的頭,卻因牽動傷口,動作僵在半空。


 


醫護人員小心地幫他做初步包扎。


 


血很快滲紅了紗布。


 


他全程沒出聲,隻靜靜看著我。


 


「肋骨可能也有挫傷,需要去醫院拍片。」醫生皺眉道。


 


許淮之這才點了點頭。


 


擔架抬過來時,他握住我的手,很輕地說:「別怕。」


 


我被安置在一旁,

看著他們將他小心抬上擔架。


 


他全程望著我,直到被送上救護車。


 


我也跟著上了車。


 


車廂裡燈光冷白,他躺在擔架上,手臂已重新包扎。


 


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更蒼白,額角的傷口貼著紗布。


 


車開動了。


 


鳴笛聲在雨聲中回蕩。


 


他側過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我。


 


「溫以寧。」他聲音低啞,在引擎聲中幾乎聽不清。


 


我俯身靠近。


 


他看著我,眼底映著車頂微弱的光,輕輕說:


 


「以後……跟我回家住吧。」


 


我的心頭一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六歲那年,我在街頭撿垃圾。


 


看見再婚的媽媽抱著新生的弟弟。


 


我哭著跑過去抱住她:


 


「媽媽,

我能回你家嗎?」


 


她哄著懷裡嚇哭的小寶寶。


 


不耐煩地扯開我的手:


 


「髒S了,滾滾滾!」


 


從那以後,再沒人對我說:


 


「跟我回家吧。」


 


10


 


許淮之左臂縫了十七針,肋骨骨裂,需要靜養。


 


他住了幾天院,堅持要回家。


 


醫生隻好放行,但要求定期復查。


 


他把我帶回了家。


 


「這是我自己的房子。」


 


進門時,他解釋道,聲音還有些虛弱。


 


「爸媽住城東老宅,不常來。這裡……安靜。」


 


房子是棟簡潔的獨棟別墅,帶個小院。


 


裝修以淺灰和米白為主,幹淨得沒什麼人氣,像樣板間。


 


他領我上二樓,

推開一間朝南的房門。


 


「你住這裡。」他說,「東西都是新的。」


 


房間很大,落地窗外是個小陽臺。


 


床單是柔軟的淺藍色。


 


書桌上有盆綠蘿,蔫蔫的,但還活著。


 


我站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謝謝……」


 


「真的太麻煩你了。」


 


許淮之搖搖頭,聲音溫和:「不麻煩。你安心住下來。」


 


他頓了頓,耳廓泛著不自然的紅。


 


「衣櫃裡有換洗衣服,是我媽偶爾過來住準備的,都是新的,你放心穿。」


 


等我洗了澡,吹幹頭發。


 


才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個巨大的白色衣櫃。


 


深吸一口氣,拉開櫃門。


 


然後愣在原地。


 


櫃子裡掛得整整齊齊,按顏色由淺到深排列。


 


柔軟的羊絨開衫。


 


剪裁合身的連衣裙。


 


垂感極好的襯衫。


 


甚至連搭配的半身裙和長褲都一一配好。


 


我伸手,指尖觸過一件藕粉色的針織外套。


 


標籤還在,是一個我僅在雜志上見過的牌子。


 


旁邊掛著條淺藍色連衣裙。


 


裙擺有精致的刺繡。


 


領口系著柔軟的絲綢飄帶。


 


我遲疑地拿出一件連衣裙比了比。


 


肩寬、腰線,都正正好。


 


我關上櫃門,又拉開下面的抽屜。


 


裡面整齊疊放著內衣褲。


 


純棉質地,標籤都沒剪,尺碼也分毫不差。


 


心髒忽然跳得有點快。


 


沒有一件帶著媽媽輩的審美痕跡。


 


分明是為十幾歲的女孩準備的。


 


我拿起一件奶白色的毛衣,把臉輕輕埋進去。


 


嘴角忍不住一點點彎起來。


 


傷剛好,許淮之就要去家裡企業實習。


 


我就幫著做點力所能及的家務。


 


這天下午,我想著幫許淮之整理一下他的書房。


 


書桌上堆著不少物理專著,還有一些零散的筆記。


 


整理到桌角一個不起眼的木盒時。


 


我以為是裝文具的。


 


隨手打開想把裡面的東西歸置好,卻愣住了。


 


木盒裡隻有一疊照片。


 


最上面那張,是一個瘦小的女孩。


 


大約七八歲的模樣。


 


背著幾乎與她等高的蛇皮袋。


 


正在垃圾堆裡翻找塑料瓶。


 


女孩的臉髒兮兮的。


 


眼睛很亮,倔強地抿著嘴。


 


我的心跳驟然停止。


 


是我。


 


八歲那年的冬天,在城西的垃圾場。


 


第二張照片,是我高中時坐在圖書館角落的背影。


 


陽光從窗棂灑進來。


 


在我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第三張是我高三時趴在課桌上睡著的側臉。


 


手邊還攤著寫了一半的試卷。


 


第四張、第五張……


 


最後一張是高考那天。


 


我站在考場外,手裡攥著準考證。


 


仰頭看著天空,表情既緊張又充滿希望。


 


照片的邊緣已經微微泛黃,像被人反復摩挲過。


 


我拿著照片,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為什麼會有這些?


 


他保存這些……幹什麼?


 


「你是?」


 


溫和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我猛地轉身。


 


一位氣質溫婉的中年女士站在那兒,手裡拎著保溫桶。


 


眉眼和許淮之有七分像。


 


我瞬間反應過來。


 


「阿姨好,」我攥緊衣角,「我是許淮之的同學,溫以寧。」


 


「溫以寧……」她念著我的名字,眼睛突然亮了。


 


她快步走過來,拉住我的手,細細打量。


 


「真是你啊!」她聲音帶著笑意,「小姑娘,長這麼大了!」


 


我懵了:「阿姨,您……認識我?」


 


「認識,怎麼不認識!」


 


她握緊我的手,

眼裡滿是溫柔的光。


 


「淮之那小子,藏了這麼多年——」


 


她頓了頓,笑著搖搖頭。


 


「來,坐下。阿姨慢慢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