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攤開課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所有的感官都被身體深處那奇異的變化攫取了。


 


在霍景深身邊時。


 


我需要時刻注意距離。


 


一旦超過某個範圍。


 


就會感到明顯的虛弱傾向。


 


那種感覺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拉扯著。


 


線繃得太緊會斷。


 


太松我會消失。


 


但在許淮之身邊。


 


沒有那種拉扯感。


 


就好像……我本來就是完整的。


 


是因為許淮之對我更友善嗎?


 


正胡思亂想著。


 


許淮之忽然抬頭。


 


目光撞上了我。


 


他愣了下。


 


隨即溫和地笑了笑:「溫以寧?好巧。」


 


我臉頰發燙:「好、好巧。


 


他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繼續低頭專心看書。


 


閉館的時候。


 


他夾著書在前面慢悠悠地走。


 


我跟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腳步遲疑。


 


攢了一下午的勇氣。


 


在喉嚨裡翻滾。


 


或許,可以問一道題?


 


或者說聲再見?


 


就在我深吸一口氣,準備加快腳步時。


 


「淮之!」


 


一道清亮悅耳的聲音插了進來。


 


蘇念晴像一隻翩跹的蝶出現在眼前,笑靨如花。


 


「原來你真在這兒!讓我好找。」


 


她語氣親昵。


 


「今晚阿姨讓我去家裡吃飯,囑咐我和你一起回。我看你沒回信息,就猜你準泡在圖書館。」


 


許淮之腳步頓住。


 


我遠遠望著,心跳莫名加快。


 


緊接著,我看見蘇念晴湊近他。


 


踮起腳,嘴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


 


極輕、極快地說了句什麼。


 


許淮之的表情幾不可察地一變。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


 


他跟著蘇念晴轉身離開。


 


兩人並肩的身影落在夕陽裡。


 


竟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般配。


 


那一瞬間。


 


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勇氣。


 


像被戳破的氣球。


 


「噗」地一聲。


 


泄得幹幹淨淨。


 


他和霍景深不同。


 


像是秋日午後穿過林隙的陽光。


 


溫暖明澈,卻有著遙不可及的距離感。


 


幹淨得讓人覺得連起一絲妄念都是褻瀆。


 


我這樣的人。


 


憑什麼去肖想那樣一輪皎潔的明月?


 


回到冰冷潮湿的老房子。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盯著密密麻麻的筆記發呆。


 


窗外的黑暗濃稠如墨。


 


一點點浸染進來。


 


良久,我抓起筆。


 


在筆記本扉頁寫下:


 


活下去。


 


靠自己,走到有光的地方。


 


從那天起,我徹底沉下心來埋頭苦學。


 


天不亮就爬起來背單詞,深夜還在刷題。


 


夢裡都是公式和文言文。


 


家、教室、食堂。


 


三點一線的生活枯燥卻踏實。


 


5


 


這天下午,一道數學題折磨了我整整三個小時。


 


草稿紙寫滿三張,

依舊無解。


 


晚自習時我終於泄氣了。


 


煩躁地把卷子一推。


 


埋頭趴在了桌上。


 


再抬頭時。


 


腳邊多了張揉皺的草稿紙。


 


字跡幹淨,步驟清晰。


 


連易錯點都用紅筆圈好了。


 


我撿起來,轉頭看向許淮之。


 


「是你的草稿紙嗎?」


 


他看過來,點點頭:


 


「嗯,覺得解題過程不太完美,隨手扔了。」


 


我:「……」


 


這就是學霸嗎?!


 


他忽然從抽屜裡掏出一個便當盒。


 


「我媽怕我營養跟不上,每天都讓家裡阿姨做兩份便當。


 


我吃不下,你要是不嫌棄……」


 


肚子的咕嚕聲替我做了回答。


 


這些年,饅頭鹹菜是常態。


 


最近總是頭暈,醫生說營養不良。


 


我看著那份精致的便當,咽了咽口水。


 


「不然隻能扔了。」他又補了一句。


 


那天之後。


 


他的剩飯成了我的固定加餐。


 


有時是便當。


 


有時是水果堅果。


 


我被他投喂得漸漸忘了客氣。


 


高考前,蘇念晴在教學樓後堵住了我。


 


下雨天,她撐著漂亮的傘。


 


「溫以寧,」她聲音很柔,「淮之幫你,隻是可憐你。畢竟你這麼慘。」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我和他青梅竹馬,家裡早就認定了。你沒戲。」


 


傘沿的雨水滴在我手背上。


 


「不如我給你指條路。」


 


她笑得體面:「我大伯,

五十多了,喪偶。正想找個年輕姑娘照顧。」


 


「他有錢。夠你這種出身的人,掙幾輩子。」


 


我攥緊傘柄,指節發白。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她一愣。


 


「但我會考上京大。」


 


「溫以寧!」


 


她音調陡高。


 


「你以為考上京大就能和我們平起平坐了嗎?這個圈子……」


 


「我不需要擠進你們的圈子。」我打斷她。


 


「我隻需要走進我自己的未來。」


 


高考後,我在學校附近的奶茶店兼職。


 


七月的午後,蟬鳴震耳欲聾。


 


「歡迎光臨。」


 


我低頭擦拭著操作臺,聽見風鈴清脆的響聲。


 


「一杯冰美式,少冰。


 


我的手指微微一顫。


 


抬起頭時,許淮之正站在櫃臺前。


 


白 T 恤被汗浸湿了一點邊緣,碎發落在額前。


 


他微笑:「好巧。高考考得怎麼樣?」


 


「還行吧。」我低頭整理吸管,「正常發揮。」


 


他抿了一口咖啡,開口:「想好報哪裡了嗎?」


 


「可能會報京大,如果分數夠的話……」


 


「你呢?」


 


他笑:「應該也是京市的大學吧。」


 


然後衝我揮揮手。


 


很快融入人流中。


 


6


 


收到京大錄取通知書那天。


 


我正坐在老房子的門檻上曬被子。


 


泛黃的紙張被陽光浸得發燙。


 


上面「京大」幾個字。


 


像一束光。


 


穿透了我十幾年來灰暗的人生。


 


攥著通知書的手指微微發顫。


 


眼眶忽然就熱了。


 


開學報到那天。


 


京大校園裡人潮湧動。


 


我拖著破舊的行李箱。


 


站在古樸的校門前。


 


有些手足無措。


 


「溫以寧?」


 


一道冷冽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我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我曾在無數個日夜追逐過。


 


又在無數個噩夢裡驚逃過。


 


轉過身,霍景深站在幾步開外。


 


依舊英俊得耀眼。


 


隻是眉眼間那股熟悉的譏诮與冷漠。


 


讓九月陽光都涼了幾分。


 


他身旁跟著幾個男生。


 


正用玩味的目光打量著我。


 


「果然。」


 


霍景深勾起唇角,一步步走近。


 


「像狗一樣,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


 


他停在我面前,居高臨下。


 


「這麼努力考上京大,就為了繼續纏著我?」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人側目。


 


「溫以寧,我以為上次已經說得夠清楚了。


 


你這種寄生蟲,讓我惡心。」


 


周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胃部一陣緊縮。


 


舊日那種如影隨形的自卑感像藤蔓般纏上來。


 


勒得我呼吸困難。


 


就在這時。


 


一道熟悉的溫和嗓音自身後響起:「溫以寧?」


 


我回頭,撞進許淮之含笑的眼眸裡。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


 


袖口挽到小臂。


 


手裡拎著一個素色的帆布包。


 


比高中時更顯清俊挺拔。


 


他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我身前。


 


「需要幫忙嗎?」


 


我連忙搖頭:「不用麻煩你,我自己可以的。」


 


「順路,我也是這個院系的。」


 


我一愣。我沒告訴過他我的院系。


 


他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行李箱。


 


「我們走吧。」


 


霍景深冷笑:「許淮之,高中時就這樣,現在還是。一個可憐蟲罷了,你的同情心會不會太泛濫了點?」


 


「她不可憐。」


 


許淮之的聲音清晰有力。


 


「她比大多數人都強。倒是你,霍景深,除了投胎技術好點,還有什麼?」


 


霍景深臉色瞬間陰沉:


 


「你為了這麼個東西,

跟我翻臉?」


 


「我們隻是同學。」許淮之語氣平靜,「沒事的話,我們先走了。」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霍景深,聲音陡然冷厲:


 


「另外,離她遠點。」


 


7


 


宿舍在四樓,沒電梯。


 


許淮之提起我那個吱呀作響的行李箱。


 


「我自己可以……」


 


話沒說完,他已經上了樓梯。


 


「溫以寧,」他在樓梯轉角停下,低頭看我,「有些事,不用總是自己扛。」


 


我怔怔看著他上樓的身影,連忙追了上去。


 


宿舍是四人間。


 


我到時,另外三個室友已經在收拾了。


 


許淮之跟進來,她們交換了個眼神。


 


「你好,我是林薇。」


 


一個短發女孩熱情地打招呼:「這是陳小雨和趙夢。


 


我連忙自我介紹。


 


許淮之則禮貌地點了點頭。


 


幫我把行李箱放到床鋪旁邊。


 


「那個……」一個室友小心地問,「你是物理系的許淮之嗎?開學典禮要發言的新生代表?」


 


許淮之笑了笑:「是我。」


 


宿舍裡響起輕微的抽氣聲。


 


我這才知道。


 


許淮之不僅是京大新生。


 


還是以近乎滿分的成績考進來的風雲人物。


 


他離開後,三個室友立刻圍了上來。


 


「溫以寧,你跟許淮之什麼關系啊?」


 


「他居然送你到宿舍!」


 


「你們以前就認識?」


 


我含糊地應付過去。


 


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


 


他這麼優秀這麼受歡迎。


 


要追上他得猴年馬月啊!


 


我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然後強打精神制定了追夫計劃。


 


8


 


我在圖書館三樓「偶遇」許淮之。


 


抱著書在他斜對面坐下。


 


攤開高數課本。


 


很好,字都認識,連起來像天書。


 


我偷偷抬眼。


 


許淮之正在看一本厚得能砸S人的物理書。


 


側臉在陽光裡好看得像電影鏡頭。


 


他無意識地點著書頁,手指修長。


 


嘖嘖,這手,不做手模可惜了。


 


再偷看一眼。


 


就一眼。


 


……直接對上了他的視線。


 


「有事嗎?」他溫和地問。


 


我慌亂地搖頭:「沒、沒有!


 


「你剛才偷看我七次了。」


 


他合上書,眼底漾開笑意:「我臉上是印了答案?」


 


我瞬間從耳朵紅到脖子:


 


「沒,不是,那個,好吧……有道題不會。」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我桌邊。


 


低頭看我攤開的課本:「高數?哪裡不會?」


 


我隨便指了一道題。


 


他自然地在我旁邊坐下。


 


開始講解。


 


他的聲音很好聽。


 


思路清晰。


 


偶爾側頭問我:「這裡明白嗎?」


 


睫毛好長。


 


身上好聞的香味讓人上頭。


 


我有些走神,直到他突然抬頭。


 


目光和我撞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