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有點想笑。
這姑娘,慌不擇路的時候,還挺會挑人。
是覺得蕭振霆這座山靠不住了,想趕緊給自己換一座?
她還真是什麼都敢想,什麼都敢做。
「她都說了些什麼?」我問。
「伙計離得遠,聽不真切。隻隱約聽到柳姑娘在哭,說什麼『求大人做主』,還提到了『邊防』、『換防』之類的詞。」
我慢慢地轉過身來。
「邊防?換防?」
春桃點了點頭,臉上也有些緊張,「是,奴婢覺得事關重大,就趕緊回來稟報小姐了。」
我沉默了。
柳夢瑤能知道些什麼?
無非就是蕭振霆在飯桌上,或者在睡夢中,偶爾泄露出來的幾句抱怨。
比如哪個防區的將領不聽話,哪條糧道運輸不暢,
或者哪支巡邏隊要調整路線。
在蕭振霆看來,這些是軍務。
在柳夢瑤聽來,這些恐怕跟「今天天氣不好」沒什麼區別。
可她根本不知道這些零零碎碎的「闲聊」,拼湊起來意味著什麼。
李尚書那種老狐狸,會放過這種送上門來的機會?
他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烏雲壓得很低,一場大雨眼看就要來了。
這個愚蠢的女人。
她以為自己隻是背叛了一個對她漸漸失去耐心的男人,卻不知道,她出賣的是整個將軍府的安危,是邊疆數萬將士的性命。
一場風暴,就要來了。
而點燃引線的,正是她自己。
7
那場雨終究是下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噼裡啪啦,像是要把整個將軍府都砸穿。
府裡的S寂被一個從宮裡來的小太監打破了。
他連傘都來不及撐,渾身湿得像隻落湯雞,尖著嗓子喊:「聖上急召!鎮國大將軍即刻入宮面聖!」
蕭振霆從書房裡出來的時候,我隔著雨簾遠遠看了一眼。
他還是那身深色的勁裝,隻是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線。
他什麼也沒說,接過下人遞來的蓑衣,大步流星地踏進了雨幕裡。
我沒動,就站在屋檐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門外。
春桃撐著傘跑過來,把一件披風搭在我身上,「小姐,雨大,回屋吧。」
我點點頭,轉身回了房。
外面的世界已經翻了天,我的屋裡卻還跟往常一樣。
我坐回桌前,
繼續看前幾日的賬本,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春桃在我身邊急得團團轉,一會兒去門口探頭看看,一會兒又跑回來,嘴裡念叨著:「也不知道宮裡出了什麼事,這麼大的雨......」
「急什麼,」我翻過一頁賬本,「該來的,總會來。」
這一等,就等到了黃昏。
我走到院門口,正好看見蕭振霆從外面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一隊面無表情的禁軍。
他沒騎馬,也沒坐轎,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走著。
最扎眼的是,他腰間空了。
那柄從不離身的、象徵著大將軍身份的佩劍,不見了。
府裡的下人們跪了一地,頭都不敢抬。
他最後走進了他的書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那兩名禁軍,像門神一樣,
一左一右地守在了書房門口。
整個將軍府,被軟禁了。
春桃踉踉跄跄地從外面跑進來,聲音都在發抖:「小姐!小姐不好了!」
我扶了她一把,「站穩了,說。」
「朝堂上......李尚書參了將軍一本!」春桃大口喘著氣,話都說不連貫。
「說......說咱們北邊的防線被突厥人夜襲,一支巡邏隊全軍覆沒,S了......S了好幾十個兄弟!李尚書呈上了證據,說將軍治家不嚴,府中出了內鬼,把巡邏的路線和換防的時辰給泄露了出去!」
她的話,跟我預想的分毫不差。
「皇上龍顏大怒,」春桃哭了出來。
「當場就收了將軍的兵符和佩劍,下令革職查辦,禁足府中,等候發落!」
我聽著,心裡沒什麼波瀾。
柳夢瑤遞出去的刀,
終於還是捅在了蕭振霆的身上。
他百口莫辯。
因為他的府裡,確實住著那個「內鬼」。
春桃抓著我的袖子,六神無主地問:「小姐,現在怎麼辦啊?將軍他......咱們府,是不是要完了?」
我看著書房緊閉的門,又看了看天邊那抹即將被黑夜吞噬的血色。
完了?不,好戲才剛剛開場。
我輕輕拍了拍春桃的手,聲音不大,卻很穩。
「磨墨。」
8
墨錠在砚臺裡一圈一圈地轉,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提筆,卻沒急著寫。
「去,把後門看柴的王大娘叫來。」我對春桃吩咐道。」
很快,一個佝偻著背、滿臉風霜的老婦人跟著春桃走了進來,怯生生地跪下,「夫人......」
「王大娘,
不用多禮。」
我從袖子裡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木制令牌,塞到她手裡。
「去城南的同福米鋪,找掌櫃的,告訴他,東家要查一個月的流水賬。」
王大娘低頭看了一眼令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背也不駝了,腰杆瞬間挺直,對著我沉穩地一點頭。
「夫人放心。」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穩,哪還有半分老態。
春桃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我繼續下令:「把前幾日我讓你收起來的那件翠羽披風拿出來。」
「去,拿到『霓裳坊』,就說手工差,要退貨。」
「退、退貨?」春桃結結巴巴地問。
「小姐,這都穿過了......」
「霓裳坊的掌櫃姓錢,他有個兒子,在城西的書院念書。告訴錢掌櫃,他兒子的先生,
是我一位遠房表兄。」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他會收的。」
春桃抱著那件披風,重重地點了點頭,跑了出去。
屋子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回桌前,提筆蘸飽了墨,開始在紙上寫下一個個名字。
李尚書。
李尚書的獨子,李公子。
京城最大的賭坊,四方館。
柳夢瑤最愛去的茶樓,金鳳樓。
一個個名字,一條條線索,就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在我的筆下慢慢成型。
不到一個時辰,春桃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
那貨郎進了屋,放下擔子,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小的食盒。
「夫人,」貨郎恭敬地行禮,「您要的賬本。」
我打開食盒,裡面沒有點心,
隻有幾本薄薄的小冊子。
第一本,是四方館的,李公子在過去一個月裡,輸掉了一萬三千兩白銀,還籤下了五千兩的欠條。
第二本,是幾張地契的拓印,是李尚書偷偷抵押給錢莊的。
我將這些東西一一攤在桌上,連同柳夢瑤跟李尚書在金鳳樓見面的時間、雅間號、談話內容,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我把所有東西整理好,裝進一個結實的牛皮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小姐,這是要......要交給將軍嗎?」春桃小聲問。
我搖了搖頭。
交給蕭振霆?
讓他去跟皇帝解釋自己被一個女人蒙騙,被政敵構陷?
不,那太慢了,也太丟人了。
將軍的傲骨,不能這麼折。
我把信封遞給那個一直安靜等候的貨郎。
「天亮之前,」我看著他,「我要這封信出現在聖上的龍案上。不經任何人的手,直接到他面前。」
貨郎鄭重地揣進懷裡,沉聲應道:「是。」
9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
梳妝時,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哗,接著是整齊劃一的甲胄碰撞聲和急促的腳步聲,直衝著主院而來。
我領著春桃走到正廳,蕭振霆也從書房裡出來了。
他一夜未眠,眼下泛著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但脊梁骨挺得筆直,像一杆隨時準備迎戰的長槍。
他看到我,眼神復雜地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
我們剛站定,一個身穿宮服、聲音尖細的太監就領著一隊禁軍跨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聖旨到――」
整個將軍府的人,
烏壓壓跪了一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監清了清嗓子,尖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響。
「戶部尚書李文忠,結黨營私,構陷忠良,意圖動搖國本,罪大惡極!著即刻革職抄家,打入天牢,聽候發落!其子李瑞,品行不端,敗壞家風,一並收押!」
我跪在地上,眼觀鼻,鼻觀心。
春桃在我身邊激動得渾身發抖。
太監頓了頓,繼續念道:「鎮國大將軍蕭振霆,忠君體國,鎮守邊疆,勞苦功高。此次遭小人誣陷,清白可昭日月。朕心甚慰,特此昭告天下,以正視聽。欽此――」
「臣,領旨謝恩。」蕭振霆磕了個頭,雙手接過聖旨。
太監收起臉上的嚴肅,換上一副笑臉,湊到蕭振霆身邊,「恭喜將軍,賀喜將軍,聖上說了,您是國之棟梁,讓您好生休養,切莫被宵小之輩亂了心神。
」
蕭振霆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喜色。
就在這時,躲在裡屋一直不敢出來的柳夢瑤,聽到這番話,以為風波就此過去了,連忙跑了出來,臉上掛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笑容,「夫君!我就知道夫君是清白的!」
她想去挽蕭振霆的胳膊,卻被那太監一個眼神制止了。
太監沒理她,隻是朝身後一揮手,冷冷地說道:
「還有一道口諭。聖上有旨,將軍府一女子柳氏,愚蠢惡毒,受奸人蒙蔽,泄露軍機,致使邊疆將士枉S。念其無知,從輕發落,著即刻押入天牢,終身監禁。」
柳夢瑤的笑容僵在臉上。
「夫君......他......他在說什麼?什麼柳氏?什麼天牢?」
兩名禁軍已經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不!不是我!
」她終於反應過來。
「是她!是蘇雲舒!是她陷害我!夫君,你快告訴他們,不是我!你快救我啊!」
她拼命地朝蕭振霆伸出手,漂亮的裙子在地上拖出一道狼狽的痕跡。
蕭振霆站在那裡,像一尊石雕,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
他的手緊緊攥著那卷聖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蘇雲舒!你這個毒婦!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柳夢瑤被拖拽著往外走,她的哭喊和咒罵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府門外。
喧鬧的正廳一下子安靜得可怕。
太監和禁軍完成了任務,客氣地告辭離去。
下人們大氣不敢出,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空蕩蕩的大廳裡,隻剩下我和蕭振霆兩個人。
他緩緩轉過身,手裡還捏著那卷洗刷了他冤屈的聖旨。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開口:「將軍,現在,我們可以來談談那一百四十三家鋪子的賬了。」
10
那卷明黃色的聖旨,被蕭振霆捏得變了形。
「賬......」他重復著我的話,聲音幹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現在還惦記著賬?」
「不然呢?」我反問,「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將軍府欠我的,一文錢都不能少。」
他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什麼愉悅,倒像是自嘲。
他把那卷聖旨隨手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他朝我走近了兩步,高大的身影把我完全籠罩住。
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氣和徹夜未眠的疲憊味道。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眼睛SS地盯著我,「從我把瑤瑤帶回府的那天起,
你就開始算計了,是不是?」
「是。」我答得幹脆。
他似乎沒料到我承認得這麼快,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看著我寵她,看著我為她花錢,看著我把將軍府的臉面一點點丟掉,你就站在一邊,冷眼看著,是不是覺得很有趣?」
「挺無趣。」我搖搖頭。
「我隻是在拿回屬於我的東西。將軍,你忘了,這府裡,我才是女主人。你給她的每一分寵愛,花的都是我的體面。你許她的每一件珍寶,欠下的都是我的銀子。」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後背撞上冰冷的柱子。
「我真是個混蛋。」
「我把你娶進門,卻把你當成擺設。我以為給你將軍夫人的名分,就是天大的恩賜。我把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女人捧在手心,讓她在你面前作威作福,
還覺得那是真性情。」
他抬起手,像是想給自己一巴掌,但手舉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
我沒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正廳裡安靜極了,隻能聽到他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才放下手,通紅的眼睛裡是我從未見過的脆弱。
「從今往後,」他看著我,一字一頓,鄭重得像在立下軍令狀,「我蕭振霆,隻認你一個妻子。這將軍府,你說了算。我的命,我的前程,我的一切,都交給你。我隻求你......別再不要我。」
11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真是有幾分稀奇。
我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他仰著臉,通紅的眼眶裡滿是血絲,胡茬也冒了出來,配上那張俊朗卻憔悴的臉,倒真有幾分可憐。
但我沒伸手拉他。
「想讓我留下,可以。」我開口,聲音平得像一碗水,「地上涼,先站起來說話。」
蕭振霆手忙腳亂地撐著地站起來,因為坐得太久,腿腳發麻,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柱子才站穩。
他局促地站在那,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學生。
「我......」他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替他說了:「你對不住我,我知道。這些話,聽一次就夠了,說多了,就顯得不值錢了。」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我的條件擺出來。
「第一,從今往後,這將軍府裡裡外外,上到賬房開銷,下到柴米油鹽,都得歸我管。我說東,府裡的人就不能往西。」
他立刻點頭,像小雞啄米:「應該的,本就該你管。」
「第二,」我豎起第二根手指,
「將軍府的銀錢,每一筆進出,都必須經我的手。你若是有什麼用度,可以,列個條子,寫明用途,我批了,賬房才能支錢。你不能再大手一揮,說個『買』字就算數。」
蕭振霆的臉瞬間漲紅了。
一個大將軍,花自己的錢還得跟夫人打申請,傳出去像什麼話。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爭辯一句,但對上我平靜的目光,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艱難地點了下頭:「好,我應你。」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我的語氣更重了些,「我的事,你不能幹涉。我見什麼人,做什麼生意,去哪裡,都不需要向你報備。相應的,你在外領兵打仗,我也絕不插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搭伙過日子。」
說完,我看著他,等他的答復。
前兩條是要權,這第三條,是要他徹底承認我們是平等的。
不再是他高高在上的恩賜,
而是兩個人的合作。
蕭振霆沉默了很久。
正廳裡安靜得可怕,我甚至能聽?他粗重的呼吸聲。
我也不催,就這麼等著。
若是連這個都不能答應,那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終於,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地吐出一口氣。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都答應你。蘇雲舒,隻要你肯留下,怎麼都行。」
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松弛下來。
「那......府裡欠你的那些賬......」他有些不確定地問。
「一筆勾銷了。」我淡淡地說,「反正左手倒右手,沒讓外人佔了便宜去。」
他苦笑了一下。
我轉身,朝門外喊了一聲:「春桃。」
春桃立刻推?
進來,手裡端著一個託盤,上面是一壺剛沏好的熱茶。
我端起一杯,遞給蕭振霆。
他愣愣地接過來,茶水的熱氣氤氲了他的眼。
「天亮了,將軍。」我端起自己的那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今天,是新的一天。」
他看著我,又看了看手裡的茶,最終將它一飲而盡。
像是喝下的不是茶,而是他後半生的承諾。
從此,我知道,這將軍府的天,真的變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