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忽然明白，我一直都想給她我認為好的。
卻從沒問過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那一刻，一種從未有過的愧疚淹沒了我。
對我這個唯一的女兒。
我突然很是害怕。
怕我再這樣下去，就真的永遠失去她了。
我坐在書桌前，思索了很久。
隨即打開了電腦。
不再搜索「怎樣做孩子愛吃的菜」。
而是開始看一些我以前看不懂。
也覺得沒用的育兒文章。
5
像個小學生一樣，拿出彤彤不用的本子。
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些我認為有用的句子抄下來。
我寫得很慢，但每一筆都用盡了力氣。
從那天起。
我不再隻關心彤彤吃了什麼、吃了多少。
我開始學習真正地看著她。
我發現她放學回家後，喜歡在陽臺上待著。
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發呆。
發現她喜歡用鉛筆在草稿本上畫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人。
每個小人都有著誇張的表情。
我發現她聽歌的時候。
會不自覺地跟著節奏輕輕晃動身體。
這些，都是我以前從未注意過的細節。
我以前隻關心她的碗裡有沒有剩下飯。
她的作業有沒有寫完，她的考試考了多少分。
周五，彤彤照例說要去小雅家。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追問。
隻是說：「好，早點回來，注意安全。」
她走後，我走進廚房。
沒有做什麼復雜的菜。
我隻是煮了一鍋白米飯，用醬油、豬油和一點點糖。
調了一碗醬汁，澆在熱氣騰騰的米飯上。
最後在上面臥了一個溏心蛋。
這是彤彤小時候最愛吃的醬油拌飯。
那時候家裡條件不好，沒什麼好菜。
我經常這麼做給她吃。
她能就著這一碗飯吃得小嘴油汪汪的，滿臉幸福。
後來生活好了。
我覺得這東西沒營養。
就再也沒做過。
傍晚的時候，彤彤回來了。
她推開門，神色有些疲憊。
李靜大概給她灌輸了什麼人生道理。
或者讓她欣賞了什麼復雜的高雅藝術。
她換了鞋，正準備直接回房間。
卻聞到了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混雜著醬香和油香的味道。
她愣住了，腳步停在客廳中央。
我從廚房裡端出那碗飯，放在餐桌上。
「餓了吧？快來吃點東西。」
6
彤彤看著那碗飯，那碗簡單的醬油拌飯。
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她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
拿起勺子，先是小心翼翼地戳破了那個溏心蛋。
看著金黃色的蛋液緩緩流出。
和深色的醬油汁融合在一起。
然後，她舀起一大勺，塞進了嘴裡。
她吃得很慢，很認真。
一口一口，像是要品嘗出米飯的每一絲味道。
吃到最後，用勺子把碗壁上最後一點醬汁都刮得幹幹淨淨。
她放下碗，抬起頭看著我。
眼睛亮晶晶的，對我露出了久違的笑。
「媽媽，我吃飽了，好好吃呀。」
我看著孩子的笑臉，心頭一暖。
無聲無息，卻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有力量。
很快，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
彤彤的成績掉了一點，從班級前十掉到了十五名。
李靜第一時間就在家長群裡發言。
她沒有指名道姓，但每個人都知道她在說誰。
【哎呀，小雅這次考得還行，總分排第三。對於孩子的學習，還是要多多上心。】
【有些家長啊，光研究吃的是沒用的，畢竟成績才是硬道理。】
她還配上了一張小雅正在刻苦學習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她家那個裝修豪華的書房。
群裡立刻有家長附和。
【靜姐說得對，學習才是根本。】
【小雅太優秀了，靜姐教育得真好！】
我看著手機屏幕，心裡平靜無波。
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在群裡回復。
或者私下裡找彤彤談話，質問她為什麼成績下降。
而是想了想，帶彤彤去了市裡最大的一個畫材店。
「你不是喜歡畫畫嗎？去挑一套你喜歡的畫筆和顏料吧。」
我半蹲下身，撫了撫她柔軟的發頂。
彤彤驚訝地看著我，眼睛裡充滿了不確定。
「媽媽，那個很貴的……而且，我現在應該好好學習，把成績追上來。」
我搖了搖頭。
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彤彤，
媽媽以前總覺得，學習好考高分才是最重要的。」
「但媽媽現在覺得，你開心，你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比什麼都重要。」
「成績掉了一點沒關系，我們慢慢來，但是喜歡的事情不要放棄。」
彤彤怔怔地看著我。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就是那麼安靜地流著淚。
然後猛地撲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我。
她的頭埋在我的懷裡。
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媽媽……」
她哽咽著說。
「謝謝你。」
我抱著她，心裡又酸又軟。
我知道，我和女兒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牆。
正在一點一點地瓦解。
7
我給彤彤報了她一直想學的那個畫畫班。
每個周末，她都按時背著畫板。
興高採烈地去上課。
小雅家漸漸地也不去了。
從畫畫班回來的時候。
衣服上總是沾著五顏六色的顏料。
但眼睛裡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沒有再責怪她把衣服弄髒。
而是認真地看起了她的畫。
那些畫有時候是奇形怪狀的建築。
有時候是靜水流深的湖景。
有時候是色彩斑斓的抽象色塊。
但我把她的每一幅畫都用相框裱起來。
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我們家那面原本隻掛著獎狀的白牆。
漸漸被這些充滿生命力的畫作填滿。
月底，學校舉辦了一場校園藝術節。
其中有一個學生畫展。
彤彤的作品被選中參展。
畫展那天，我特意穿了新買的衣服。
和彤彤一起去學校。
她的畫被掛在了展廳最中間的位置。
畫上是一個女孩的側影，坐在窗前。
窗外是冷色調的城市高樓。
而窗內女孩的身邊開滿了暖色調的絢爛花朵。
還有一個年長女性的笑臉。
很多人都駐足在那幅畫前。
我聽到有人在小聲議論。
「這幅畫很有感染力啊，能感覺到獨屬於孩子的思考。」
「是啊，顏色對比很強烈，構圖也很大膽。」
彤彤站在畫前偷聽著，臉頰微紅。
眼神裡有羞澀，但更多的是自豪。
這時，李靜帶著小雅也走了過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幅畫。
以及畫作下面標籤上「六年（3）班，沈亦彤」的名字。
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非常難看。
大概沒想到那個她口中「被媽媽耽誤了」的。
土氣的彤彤，竟然有這樣的才華。
8
小雅站在畫前，由衷地贊嘆道：
「彤彤，你畫得真好！我好喜歡這幅畫！」
李靜拉了小雅一把，聲音有些僵硬：
「……小雅，我們去看那邊的書法作品，那個才叫藝術。」
她說完，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就拉著不情願的小雅匆匆離開了。
我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李靜顯然沒有就此罷休。
她似乎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開始在各種場合明裡暗裡地針對我。
學校要組織秋季親子運動會。
李靜是家長委員會的成員。
可以對家長的項目分配提建議。
她笑眯眯地在群裡宣布：
考慮到我「在超市工作，每天除了收銀也要搬運貨物，體力一定很好」。
所以特意把最累、最沒人願意參加的負重跑項目安排給了我。
群裡一片寂靜。
誰都看得出這是在故意刁難。
有幾個相熟的家長私下裡給我發消息。
讓我找老師說說，換個項目。
我依次回復他們：
【沒事，我可以。】
我沒有拒絕。
我知道一旦退縮，李靜就會更加得意。
運動會那天，我穿上運動鞋站在起跑線上。
裁判遞給我那個沉甸甸的沙袋時。
我的胳膊順勢往下一掼。
差點沒接住。
周圍的跑道上，其他項目的家長們都在輕松地熱身。
隻有我這裡，氣氛顯得有些嚴肅。
發令槍響了。
我背起沙袋，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沙袋真的很沉。
每跑一步，肺裡都像著了火一樣。
是對體力和呼吸的雙重折磨。
我的速度很慢，很快就被其他人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看臺上，我能聽到一些細碎的議論聲。
甚至還有幾聲不加掩飾的竊笑。
我瞥了一眼，看到李靜正和幾個家長坐在一起。
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出醜。
我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視線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彤彤的聲音。
「媽媽！加油！媽媽！加油！」
9
她就站在終點線旁揮舞著手。
不停地大聲喊著。
沒有因為我跑在最後一名而感到羞恥。
她的臉上寫滿了焦急和鼓勵。
我咬緊牙關，盯著終點線的方向。
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衝了過去。
當我越過終點線的那一刻。
我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
彤彤立刻衝上來扶住我。
用她的小毛巾笨拙地給我擦汗。
又擰開一瓶水遞到我嘴邊。
「媽媽，你真棒！」
她看著我，眼睛裡閃著光。
我雖然拿了倒數第一。
但看著女兒驕傲的眼神，
我覺得自己贏了全世界。
李靜想看我出醜。
卻意外地讓我和女兒的關系前所未有地親近。
運動會之後，就是家長委員會的改選。
李靜作為上一屆的委員。
自然是要競選連任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我也報了名。
我想更深入彤彤的家校生活。
不再想做一個隻在家坐井觀天的媽媽了。
李靜得知後，在她的媽媽圈裡公開嘲笑我。
她跟老師和其他家長說。
我一個超市收銀的，文化水平不高，思想也陳舊。
根本不配參與到學校的管理工作中來。
說家長委員會需要的是像她那樣有眼界、有先進教育理念的家長。
投票前，每個候選人有三分鍾的發言時間。
李靜準備得非常充分。
她制作了精美的 PPT，站在講臺上，侃侃而談。
從學校的國際化視野，到學生的素質教育。
再到家校合作的宏大計劃。
全是些聽起來高大上的詞匯。
輪到我的時候，我有些緊張。
我沒有放 PPT，我不會做。
便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被我翻得有些卷邊的小本子。
「大家好，我是沈亦彤的媽媽，王芳。」
我對著話筒，聲音有些顫。
「我……我不太會說那些大道理，就是個普通家長。」
我翻開本子，上面是我記錄下來的一些想法。
「我想說的都是些小事，比如，我發現學校食堂中午的肉菜總是做得太油，
很多孩子不愛吃，都倒掉了，很浪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