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著耳邊自己的話語響起。
我逐漸平靜了下來，越說越堅定。
「還有，學校門口那條路，下午四點半放學的時候，車特別多。」
「有好幾次，我都看到有孩子的電動車跟汽車搶道，太危險了。」
「我們能不能組織一個家長護學崗，每天放學的時候輪流在那個路口執勤，疏導一下交通，保護孩子們安全？」
「另外，我聽說有些孩子放學後沒地方去，就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
「我們學校的圖書館和閱覽室，能不能延遲一小時關閉？讓這些孩子有個安全的地方可以看看書，寫寫作業？」
……
我的發言很短，
很樸實。
沒有一句豪言壯語。
說完後，臺下安靜了幾秒鍾。
然後，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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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不錯啊！這些確實是落到關心孩子的實處了。」
「彤彤媽媽其實挺細心的，不說我還真沒注意到。」
「我們之前是不是誤會她了？」
臺下的家長們竊竊私語起來。
隨著投票結果出來。
我果然以高票當選了新一屆的家長委員會委員。
李靜的臉當場就綠了。
她精心準備的一切。
都敗給了我那個小本子上記錄的雞毛蒜皮。
然而，最大的反轉發生在一個月後。
李靜引以為傲的女兒小雅。
在小升初的摸底考試前突然崩潰了。
那天晚上，李靜在家長群裡發了一條求助信息。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慌亂。
【各位，有沒有認識好一點的兒童心理醫生？急！】
【小雅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肯出來，也不吃不喝，誰能幫幫我？】
群裡一下子炸開了鍋。
大家紛紛出主意，有人推薦醫生，有人讓她報警。
後來我才從其他家長那裡斷斷續續地拼湊出事情的經過。
原來，李靜對小雅的要求已經到了苛刻的程度。
聽說她丈夫常年在國外。
每次聯系，幾乎隻會過問孩子的成績和名次。
而她的婆婆又是一位極其嚴厲的退休教師。
時常會督促、復盤孫女的學習。
一有不對，就要給李靜上眼藥施壓。
李靜沒辦法。
她隻能要求小雅每次考試必須保持全班前三。
還給她報了鋼琴、芭蕾、奧數等五六個興趣班。
小雅放假的每一個小時幾乎都被安排得滿滿當當。
這次摸底考，李靜更是給小雅下了S命令。
必須考進全校前十名。
否則就要取消她暑假的所有娛樂活動。
巨大的壓力終於壓垮了這個一直以來表現得像個完美娃娃的女孩。
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
任憑李靜在門外如何哀求、咒罵、威脅。
她都毫無反應。
拒絕和任何人溝通。
像一隻受傷的刺蝟，把自己緊緊地縮成一團。
李靜徹底慌了。
她找了最好的心理醫生，找了學校最信任的老師。
甚至請來了開鎖師傅，
但都無濟於事。
門被打開後，小雅就躲進衣櫃裡。
用更加激烈的方式對抗著。
那個曾經在家長群裡指點江山、永遠光鮮亮麗的李靜。
第一次露出了她的脆弱和無助。
她在群裡發出的每一條消息，都帶著哭腔和絕望。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
一天深夜，我家的門被敲響了。
我打開門，看到門外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是小雅。
她穿著一身單薄的睡衣。
頭發凌亂地貼在臉上。
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阿姨……」
「我……我能來找彤彤玩，在你家待一會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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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一驚，
立刻把她拉了進來。
她的手腳冰涼，渾身都在發抖。
我趕緊找了一條毯子把她裹住。
給她倒了一杯熱牛奶。
彤彤也被驚醒了，從房間裡出來。
看到小雅的樣子，她什麼也沒問。
隻是走過去輕輕地抱住了她。
兩個女孩就那麼抱著。
小雅把頭埋在彤彤的肩膀上。
壓抑了很久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
從一開始的抽泣，變成了嚎啕大哭。
那哭聲讓我想起彤彤曾經也這樣。
被我訓斥後淚流滿面。
卻隻敢躲在被子裡壓抑地抽泣。
那時的我隻覺得她不懂事，也不體諒我的辛苦。
此刻，看著小雅顫抖的身體。
我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彤彤。
另一個被「為你好」壓得喘不過氣的孩子。
我沒有勸她，也沒有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知道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是道理。
而是發泄，讓她哭出來。
就像我多麼希望。
當初也能讓那個躲在被子裡的彤彤痛痛快快地哭出來一樣。
等小雅哭累了，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我給她下了一碗熱湯面，臥上一個荷包蛋。
她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著。
眼淚還不住地往下掉。
沒過多久，我的手機就瘋狂地響了起來。
是李靜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那頭傳來她歇斯底裡的聲音：
「王芳！我看監控，小雅是不是跑你那裡去了？！」
「是，她在我這。
」
我平靜地回答。
不到二十分鍾，李靜就找來了。
門被她敲得震天響。
小雅嚇得瑟縮成了一團。
我打開門，看到的不再是那個永遠妝容精致的李靜。
她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
那身昂貴的連衣裙也皺巴巴的。
她衝進門，看到沙發上裹著毯子、安然無恙的小雅。
先是松了一口氣。
緊接著眼裡的怒火就燒了起來。
衝過去就要揚起巴掌打小雅。
「誰讓你偷跑出來的？！我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小雅嚇得尖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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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及時邁步上前攔住她。
順勢把桌上一杯剛倒好的溫水塞進她手裡。
「李靜，
你先喝口水冷靜一下！」
我的平靜，和她的歇斯底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愣了一下，看著手裡的水杯。
看著眼裡全是恐懼和抵觸的小雅。
又看了看我，眼裡的怒火漸漸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
有茫然，有無助。
她終於撐不住了。
靠著牆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捂著臉，發出了低低的嗚咽。
我沒有說任何風涼話。
也沒有居高臨下地指責她。
隻是等她哭了一會兒。
才蹲下身，輕聲對她說：
「李靜，孩子不是一個物件。」
那一刻,我不是在同情她。
我是在同情曾經那個隻會抱怨指責、把自己的焦慮轉嫁給女兒的自己。
「讓她在我家住幾天吧。」
「你和她，都需要冷靜一下。」
李靜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大概以為我會趁機羞辱她。
報復她過去對我的種種。
「那好吧,麻煩你了……」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抽噎著離去了。
就這樣，小雅在我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我沒有跟她講任何大道理。
沒有試圖去分析她和她媽媽之間的問題。
隻是把她當成家裡的另一個孩子。
我每天照常上班。
下班後，給兩個孩子做飯。
有時候是我新學的可樂雞翅、番茄牛腩。
有時候是我拿手的素合菜、蒸鰻鲞。
嘗試的次數多了，我做的菜也越來越好吃了。
吃飯的時候，我對小雅說：
「阿姨做的不好吃,比不上你媽媽做的精致,但一定讓你吃飽。」
小雅總是很認真地把碗裡的飯菜吃得幹幹淨淨。
彤彤成了小雅的守護神。
她陪著小雅一起寫作業，一起在陽臺上畫畫,一起聽歌。
兩個女孩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
隻是偶爾會湊在一起，小聲地聊著什麼。
我從不去打擾她們。
小雅在我家，睡得很好。
據她說，這是她半年來第一次能一覺睡到天亮。
沒有做噩夢。
三天後，李靜來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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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來憔悴了很多。
但眼神不再那麼緊繃和焦慮。
手上還給彤彤帶了她最喜歡吃的草莓蛋糕。
小雅看到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躲閃。
而是平靜地叫了一聲：
「媽媽。」
李靜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母女兩人緊緊相擁。
臨走時,李靜從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包。
塞到我手裡。
「王芳,這次……謝謝你。」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我把紅包推了回去。
「我不需要你的錢。」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你也不用謝我。」
「我應該謝謝你，是你讓我明白怎麼當一個好媽媽的。」
李靜的身體僵住了。
過了一會兒才終於聽懂了我的意思。
我讓她親眼看到了。
她曾經最看不起的我，用她最鄙視的「土辦法」。
卻養出了一個健康快樂的孩子。
也治愈了她用金錢和精英理念堆砌出的、那個瀕臨崩潰的女⼉。
我讓她明⽩，她所謂的「完美教育」。
其實就是立不住的空中樓閣。
從那以後，我和李靜再也沒有任何私下的交集。
在學校碰到，她會衝我禮貌地點點頭。
隻是嘴上再也沒了對我明褒實貶的暗諷。
一個陽光很好的周末下午。
我和彤彤盤腿坐在地毯上。
她正在教我⽤⼿機軟件 P 圖。
「媽,你看,點這⾥,可以瘦臉。」
「哎呀，點錯了，怎麼變成大長腿了？」
「這⾥是濾鏡,
你可以選一個你喜歡的顏⾊,這個復古⻛的就很好看。」
我笨手笨腳地總點錯。
引得彤彤咯咯直笑。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著女兒帶笑的側臉。
⻓長的睫⽑在陽光下像兩把⼩刷子。
她的眉眼間是一如既往的舒展。
我忽然開口,輕聲問：
「彤彤，媽媽以前是不是很煩人？」
彤彤的動作停頓了⼀下。
她轉過頭，看著我。
眼神很認真。
沒有⽴刻回答,而是想了⼀會兒。
然後，她笑了。
把頭輕輕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有點。」
我的心，輕輕地沉了⼀下。
她頓了頓,
又補充道：
「但現在，媽媽是最好的媽媽。」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不是傷⼼,也不是委屈。
是⼀種如釋重負的感動。
我知道，那條從我外婆。
到我媽媽,再到我身上的。
那條以「愛」為名義，實則以⾃我為中⼼的枷鎖。
終於在我這⾥被解開了。
我沒有成為⼀個完美的媽媽。
我依然不會做卡通便當，也烤不好蛋挞。
但我成為了彤彤的媽媽。
一個她難過時可以依靠。
開心時願意分享的真正的媽媽。
這就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