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一向討厭陰謀詭計,因此大發雷霆。
本想問問書生能不能娶我,誰知轉過頭時他哭的像個小媳婦,
「別罵我,我也是被坑了啊!」
等我嫁進他家才發現——
原來他這窩囊勁,是家學淵源。
他娶了我後,街坊四鄰都笑他是妻管嚴,他總笑笑不說話。
可後來他春風得意馬蹄疾,喊得最大聲的就是:
「此生得意,皆謝娘子辛苦操持!」
1
「啊!是姐姐!」
一聲尖叫入耳,我緩緩睜開眼睛。
面前站著的是瞪大雙眼捂緊嘴巴的妹妹。
我尚且搞不清狀況時,便聽周圍竊竊私語。
「這二人敢在這裡苟且,
瘋了不成?」
「就是就是,不知誰家的姑娘,這下名節都毀了。」
苟且?名節?
我渾身僵硬,低頭看去。
好在,衣服都還在。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我的繼母和兄長也湊了過來。
深呼兩口氣,冷靜下來。
我直直看向繼母鄒氏。
「是不是你?」
鄒氏啊了一聲,滿眼疑惑和害怕。
「什麼?」
我站起身來,大概明白了情況。
「不是你就好。」
緊接著有人冷哼:「便是家裡有什麼陰私,也不能在我家賞花宴鬧開了呀,真真是臉都不要了!」
我這人向來脾氣直,最討厭陰謀詭計,也厭惡陰陽怪氣。
如今,名聲怕是已跌入谷底。
也不在乎這一樁兩樁了。
我站起身來撥開人群,先行了個禮。
「想必這便是主家吧,真是失禮了。」
因為接下來,我要無禮了。
「您家這賞花宴辦得好,酒水裡好似下了蒙汗藥般,喝的我頭暈。」
「您家這婢女便更好了,酒水打湿我衣裙後,便引人來此僻靜處。」
「如今裙子上尚有酒跡,我倒也還記得那婢女的臉,咱們這便報官吧。」
我表情坦蕩,話說的也明白。
顯然不是那受了委屈打落牙齒往裡吞的人。
周圍人聽完也都後怕。
主家還沒開口,有一人替主家說話了。
「妹妹,休要糾纏,難道連臉面都不要了嗎?
「快跟我回家!」兄長壓低聲音湊過來。
「妹妹,別生事,這事兄長替你擺平。
」
「你的婚事絕不會受到影響,兄長這便處置了這個登徒子。」
可我也沒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這下好了,猜都不用猜。
我上前兩步,表情看似隱忍。
他還以為我要妥協了,臉上揚起笑容。我卻在靠近那一刻,猛扇了他兩個巴掌。
「沒品的小人,不要臉的貨色。」
周圍之人一陣驚呼
我趁熱打鐵,大聲譴責。
「諸位可知,我這兄長原是草包一個,多虧有我替他捉刀,小時替他寫文章,長大替他寫策論。」
「如今不過是不願為他繼續寫文章,他便要壞我名節,到時好用婚事拿捏我。」
「實在是齷齪無恥至極!」
他想拿捏我,我偏要揭穿他。
可縱使我說的清楚明白,
周圍人眼中卻還是憐憫與看熱鬧。
無人在乎兄長,隻獨我一人狼狽。
女子的名節毀了就是毀了,找到真相也回不來。
眾人靜默如鹌鹑。
我看的一陣氣悶。
忽然想起今日這事還有第二個主角來。
兄長想逼迫我嫁給其他人,我就不遂他的願。
嫁誰不是嫁?
我轉身與書生對上視線。
剛才見他一直不出聲,我還以為是個軟弱之輩。
可回頭看去,他靜靜立在原地,眼中沒有被設計的鄙夷憤怒,更沒有躲閃怯懦。
落在我身上的,隻有一絲心疼。
我愣住。
那樣的眼神,竟然是給我的嗎?
2
回到家中。
面前的父親卻是目光冷厲。
「混賬東西,寡廉鮮恥,你自己清白沒了還想拉你哥哥下水?」
這一刻,他與我不似親人,倒像仇敵。
兄長捂著臉打圓場:「父親,這算不得什麼的,妹妹也隻不過是腦子不清醒才說的胡話,我不會怪她的。」
說完又笑著看向我。
「好妹妹,兄長也是為你好,為今之計,還是趕緊將自己嫁出去,如此才好保全咱們李家名聲啊。
「兄長有一友人,並不嫌棄你失了清白。」
兄長揮了揮手,屋外便走進來一個面色猥瑣的男子,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像是在打量一塊貨物。
「李小姐好呀。」
兄長不是第一次將這人帶來。
前些日子兄長來找我,要我替他做詩會的詞句。
我問了才知,
那詩會上有才女周清韻,
誰能拔得頭籌,便能得她青睞。
可自家兄長的人品我知道。好大喜功,腦中空空。
若是幫他寫了這詩句,隻怕會害了那女子。
於是我便推脫要相看婚事,不能再替他代筆。
當時兄長找來的便是這個地痞流氓。
他自以為高明,實則全是算計。
「這是我的好兄弟,日後你倆成了親,兄長才安心,到時日日去看你,你便有空寫文章了。」
我找人查過那流氓,竟是和兄長賭桌上認識的。
如今,他還敢帶著這人公然登堂入室,面露算計。
父親看著這人的樣子,便皺了皺眉。
可他扭過頭去,並沒說話,顯然也是默認。
我幾乎快被這兩人惡心得作嘔:「讓我嫁給他!
一輩子給你代筆,還不如叫我去S!」
「混賬!」父親暴怒。
「從來沒有代筆一事,你若再胡說,我便一條白綾勒S你!」
我苦笑出聲,拿起地上的白綾。
「好啊,反正你視我若無物,兄長一門心思想利用我,至親尚且對我如此,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下一刻,那流氓卻眼冒精光。
「何必如此,李兄,讓我與李小姐談談,必能叫她回心轉意。」
我直覺不對,拼命想跑。
兄長卻叫另兩個僕從按住我,又用白綾綁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比S了還難受。
可就在那流氓將要碰到我之時!
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吹鑼打鼓之聲。有人高聲喊道。
「在下錢景,特來求娶李家姑娘!」
3
兄長皺起眉頭,
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小子怎麼來了?」
我卻猛地睜開束縛我的僕從,跌跌撞撞奔向門口。
脫口而出。
「我願意!」
那一刻,我顧不得什麼廉恥和門口百姓的驚訝。
我隻知道,我若是不為自己爭這一遭,
若是不走出李家這大門。
接下來面對我的,便是永無止境的地獄。
父親兄弟會拼命吸幹我的養分,榨取我的才華,鋪成他們的登雲路。
門外,錢景匆忙扶住了我。
他滿臉驚駭,替我松綁了手上的白綾,出口卻是抱歉。
「是我來晚了,李姑娘,你受苦了。」
我看著他那張清俊的臉龐。
一如既往,眼中竟還是心疼。
我搖了搖頭懇求。
「求你,一定不要放棄我!」
李府門外早就因吹鑼打鼓聚集了一圈人。
此刻,人群議論紛紛。
父親與兄長隻好笑容和藹的將錢景迎了進來。
可關起門來,兩人卻變了神色。
兄長一臉推心置腹說:「錢兄啊,我知道你也是受了算計,這事不怪你,無需你來負責。」
父親也看著我冷哼:「我這女兒教養的不好,配不上錢公子,你還是請回吧。」
為了控制我,他們竟不惜貶低我至此。
那一刻,我看著錢景說不出話來,隻有兩行清淚。
可他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李姑娘。」
說完,轉頭向著父兄行禮。
他面上看著軟和,話說的卻硬氣。
「小生與李姑娘今日一會,
隻覺同是天涯淪落人。
「如今,聘禮已然抬上了門,又有百姓做見證。
「若是能結成秦晉之好,那便是我的福分。
「若是不能,今日宴會上之事,我便要去官府好好求個公道了。」
聞聽此言,父兄臉色立馬沉了下來。
兄長氣急敗壞上前兩步,指著他。
「你……你這是在威脅我?」
4
錢景臉上是淡淡的笑意,四兩撥千斤地回了過去。
「不敢不敢,若是能成婚事,還要叫你一聲大舅哥,討好李兄還來不及呢。」
轉頭又衝著父親詢問:「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
父親卻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錢景的穿著:「家中資產如何?可有功名在身?」
錢景雖是粗布麻衣卻大大方方。
「清茶淡飯,小院一間。
「前年考了舉人。」
父親盯著他半晌,輕蔑地笑出了聲,
「你若是聽從父兄的安排,往後照樣是李家小姐,吃穿不愁,金山銀山。
「你若是執意要跟了這窮小子,那就休怪我無情,將你逐出家門,日後若是出了什麼事,可別求上門來。
「這京師腳下遍地王公貴族,說不定哪天不長眼,你和他就求告無門了。」
這幾乎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我有些猶豫。
哪怕我想掙脫他們的控制,卻也不能無辜害了錢景。
我掙扎著向後看去。
卻見錢景宛如青竹扎根挺直脊背,用一雙笑盈盈的眼看向我。
於是我便也有了底氣。
「我選錢郎君。」
父親聞言獰笑的瞪著我。
「好!」
「那我這便修書一封,將你逐出家門。」
「從今往後,你若敢再胡說瘋言,膽敢毀了你兄長名聲,我絕不姑息。」
父親知道,我這把刀不再趁手。
可即便這樣,扔掉我之前他仍要砸出兩個豁口,確保我日後不會轉頭反傷了他。
呵!
這便是我的家人。
我咬破指尖,將血狠狠摁在那斷親書上。
臨走前。我看著廊下隱去身影的繼母,向她點了點頭。
隨後一腳跨出李家大門。
我松了口氣,急忙向錢景道謝:「多謝郎君救我性命。」
錢景依舊笑得溫和,將戶籍文書遞給我:「是姑娘自己果決。」
說完他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
似乎他今日此來,
隻為救我性命。
我握著那張戶籍文書。
身後是禁閉的李家府門,身前是他那道即將消失的身影。
隻一瞬的恍惚。
我便跟住他的腳步。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郎君,等等我。
「咱們家在何處啊?」
5
「你真的要留在這裡?」
錢家。
錢景皺著眉看向我。
「我隻是個落魄書生,方才上門提親也隻是因為看穿了你家中龃龉,不忍你受欺凌罷了。」
而我利索的鋪好一床被子,笑的眉眼彎彎。
「難不成郎君要反悔?剛才還說要娶我,這便拋下我不管了?」
錢景無奈的笑了一聲。
「是我沒和姑娘說清楚,
今日我在府中無所畏懼,是因過幾日便打算打道回府了,到時山高水長,姑娘大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皺著眉頭。
「你這人好生奇怪,怎麼要科舉了卻打起退堂鼓來?」
他眉間愁緒淡淡。
「姑娘見笑,我雖是個舉人,書卻讀的不好。」
「這京城波詭雲絕,今日我也是受了人陷害。」
「如今我自知學無所成,幹脆不去丟人現眼。」
說完,他轉身收拾起了桌上的經史。
可我擰了擰眉,還是覺得不對勁。
我觀他眉宇間正直坦率,是個君子。
挑燈夜讀,想必也十分努力。
難不成天資竟愚鈍到這種地步?
我起身上前想要和他好好聊聊。
「我見公子努力如此,手不釋卷,
難道真的甘心隻差臨門一腳?」
下一刻,我的目光定在他手中的書卷上。
湊近一看,我擰緊了眉頭。
「你這文章,是東街書鋪買的?」
錢景回頭,眉宇間帶著一絲勉強。
「正是。」
我扶額「郎君呀郎君,你這分明是受騙了。」
錢景抬頭驚訝。
「什麼?」
6
我將他手中那本文章抽出。
「先不說東街書鋪本就貪利,隻看這文章裝訂有問題,字與字之間的間隙如此狹小,筆墨又重,看的人恍惚。」
翻開書頁,我隻看了一眼就明白?
「這文章也十分的刁鑽,不知是什麼年間的考題。」
「郎君怎麼偏偏選了這幾本?」
我又一一翻看了他書桌上的幾本書。
「通通是些過時無用之論。
「郎君若是因為讀了這些書而不自信,那可真是為難自己了。」
錢景又是驚訝,又是不可置信。
「這…這是我一位交好的師兄所薦,他說我不懂科舉風向,特意囑咐我去看。」
我心中一動,追問「可是今日舉薦你去宴會抄詩的那位?」
錢景點頭?
「正是,姑娘如何得知?」
我冷笑。
「那就對了,他先給你假書,誤你根基;再薦你好差事,卻在茶中下藥,毀你清白名聲。環環相扣,就是要將你這潛在的對手,扼S在赴考之前。」
錢景臉色霎白,手中書卷被捏得發皺:
「我與他無冤無仇,他為何……」
說著,
面上露出不解與憤怒。
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同今日他護在我身前一樣。
「如我一般,便是有血緣的至親,也能因利益露出獠牙。
「這樣的人居心不正,你不要怪到自己身上。」
錢景回神,卻依舊搖頭。
「如今說什麼也晚了,隻恨我遇人不淑。」
他緊握雙手,低下了頭。
我用力將詩集抽走。
蹲下身,直視他疲憊的雙眼。
「郎君,你連這種刁鑽文章都讀得,可見是個心性堅忍的人。」
「上天垂憐,讓同病相憐的你我相聚,若是能分我幾分信任,你不要放棄,前路漫漫,結果猶未可知。」
他愣住,眼中卻燃起了一簇火光。
7
第二日。
我同錢景起了個大早,
打算去鋪子裡挑書。
路上,我問錢景:「郎君,你可會覺得我一個女人指導你讀書,是牝雞司晨之舉?」
錢景搖了搖頭,神態溫和:「京中女兒多博學,有些更勝男兒,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去宴會上為少爺小姐誊抄詩句了。」
是啊,若非無法科舉,我又怎會一直替兄長作文章?
不過是聊以慰藉罷了。
我要幫他將蹉跎的幾年都補回來!
卻不想,真正的困難還在後頭。
錢景剛進鋪面還沒開始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