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蘇暖暖卻隻是沉默地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譏笑。


這徹底激怒了顧子昌。


 


“你別不識好歹!”


 


他氣急敗壞地低吼。


 


“我告訴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等著,總有你回來求我的那一天!”


 


話畢,蘇暖暖終於開了口,


 


“說完了?”


 


“那就滾。”


 


……


 


下班回宿舍,剛進屋門蘇暖暖就看到,自己屋裡那個老舊的木抽屜,被人撬開了。


 


她慌忙撲過去,手指顫抖著伸向抽屜的夾層。


 


那裡放著她前兩天用祖母留下的唯一一個玉镯換來的錢。


 


那是她準備高考,

準備離開的全部路費和希望!


 


但現在,夾層裡空空如也。


 


錢,不見了。


 


7


 


錢,是她離開這裡的唯一希望。


 


蘇暖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門邊。


 


門上的黃銅鎖完好無損,沒有一絲被撬動的痕跡。


 


這間宿舍,以前是公社給顧子昌做學術研究臨時分的。


 


當時為了方便,除了她手裡的這把,還有一把備用鑰匙,在顧子昌手裡。


 


可他顧子昌,最重名聲臉面,絕不可能親自跑到女教師宿舍來偷雞摸狗。


 


那麼,能從他手裡拿到鑰匙,並且對她恨之入骨的,隻有一個人。


 


林淼!


 


蘇暖暖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又是她!


 


蘇暖暖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她拉開門,大步衝了出去。


 


她必須把錢要回來!


 


剛衝出宿舍大院,一道刺眼的畫面就扎進了她的眼睛。


 


不遠處,顧子昌正和林淼並肩走來。


 


兩人有說有笑,顧子昌的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林淼正巧抬起手,對著陽光,炫耀著手腕上的一塊嶄新的女士手表。


 


蘇暖暖的理智“轟”的一聲斷了弦,她一個箭步衝上前!


 


“啪!”


 


她一把捏住了林淼戴著表的手腕,力道之大,讓林淼疼得驚呼出聲。


 


“我的錢呢?”


 


蘇暖暖的每一個字都帶著S氣。


 


林淼先是一愣,隨即臉上血色褪盡,眼神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委屈所替代。


 


“蘇老師,你……你幹什麼?什麼錢?”


 


“你放開!弄疼我了!”


 


顧子昌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用力將蘇暖暖推開,把林淼護在身後。


 


“蘇暖暖,你發什麼瘋!”


 


他厭惡地看著她,仿佛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沒有證據,不要在這裡血口噴人!”


 


“證據?”


 


蘇暖暖冷笑一聲,目光SS盯著林淼手腕上的表。


 


“她手上的表,就是證據!”


 


她懶得再跟他們廢話,直接繞過顧子昌,再次拽住林淼的胳膊。


 


“跟我去見支書!


 


“你不是沒拿嗎?我們當著支書的面說清楚!”


 


林淼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掙扎著,求助地望向顧子昌。


 


顧子昌的臉色鐵青,卻也隻能跟了上去。


 


……


 


支書的辦公室門外,聞訊趕來看熱鬧的人已經圍得水泄不通。


 


“支書,她撬了我抽屜的鎖,偷走了我所有的錢!”


 


蘇暖暖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老支書皺著眉,看向縮在顧子昌身後的林淼。


 


“林老師,有這回事嗎?”


 


林淼眼圈一紅,泫然欲泣。


 


“我沒有……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顧子昌立刻上前一步,

擋在林淼面前,聲音沉穩。


 


“支書,我可以為林淼作證。”


 


“今天她沒有課,我一早就帶她去了縣城,給她買了塊香皂,剛剛才回來。”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蘇暖暖。


 


“至於這塊表,”他說,“是林淼用她上個月剛發的工資買的,不信您可以去查賬。蘇老師是不是看錯了,或者……記錯了?”


 


他話裡有話,暗示蘇暖暖神志不清,胡亂攀咬。


 


話音剛落,門外的人群立刻炸開了鍋。


 


“我就說嘛!肯定是她自己把錢弄丟了,賴上林老師了!”


 


“真是壞透了!先是勾引王書記,

現在又誣陷同事偷錢!”


 


“顧教授跟她退婚真是退對了!這種女人,誰沾上誰倒霉!”


 


“把她趕出我們紅旗公社!我們這不要這種作風敗壞的老師!”


 


一句句誅心之言,像石頭一樣砸過來。


 


林淼躲在顧子昌身後,低著頭,嘴角卻勾起一抹笑。


 


顧子昌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似乎對這失控的場面有些不耐。


 


老支書的臉上寫滿了為難,他看看門外群情激奮的村民,又看看一臉決絕的蘇暖暖,重重地嘆了口氣。


 


嘈雜聲中,蘇暖暖反而徹底冷靜了下來。


 


她看著一臉為難的老支書。


 


上一世,這位老人家也曾幫過她。


 


她不能讓他再為自己左右為難。


 


她深吸一口氣,

目光越過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支書,您別為難了。”


 


眾人瞬間安靜下來,都看著她。


 


蘇暖暖的背脊挺得筆直。


 


“我走。”


 


她一字一頓。


 


“明天一早,我就走。”


 


8


 


晚上,蘇暖暖一個人坐在床沿,默默地疊著為數不多的幾件舊衣。


 


眼淚,一顆一顆,無聲地砸在打了補丁的藍布衣上。


 


她早就料到是這個結果。


 


可那些淬了毒的眼神和話,還是像針一樣,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同一片夜空下,另一間宿舍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條縫。


 


林淼像一條滑溜的魚,

閃身鑽了進去。


 


黑暗中,顧子昌的呼吸有些急促。


 


一番溫存過後,他點燃了一支煙,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蘇暖暖……真的會走?”


 


“都是你出的主意,要不然事情也不會走到這個份上。”


 


顧子昌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林淼依偎在他懷裡,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我這不是為了能讓她早日向你低頭,現在拿捏不住她,以後結婚還怎麼了得?”


 


“放心吧,她一個孤女,能去哪裡?最後肯定會來求你,以你在這裡的身份地位,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顧子昌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


 


他掐滅了煙,轉而握住林淼的手。


 


“淼淼,這些年,委屈你了。”


 


“這樣無名無分地跟著我……”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悲憫。


 


“你也知道,我是新時代的知識分子,不能被封建糟粕束縛。娶一個童養媳,別人會怎麼看我?我的研究,我的前途……”


 


林淼垂下的眼眸裡,一閃而過蝕骨的恨意。


 


再抬起頭時,已是滿臉的深情與崇拜。


 


“子昌,我懂。我什麼都不要,隻要能陪著你。”


 


她頓了頓,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祝福的哽咽。


 


“我也希望……你和蘇老師能好好的。


 


說著,她主動吻上了顧子昌的唇。


 


顧子昌徹底松了口氣,心安理得地回吻過去。


 


……


 


天,蒙蒙亮。


 


蘇暖暖背著一個舊布包,走到了村口的牛車旁。


 


整個村子都還在沉睡,空無一人。


 


不,有一個。


 


啞巴婆婆顫巍巍地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個溫熱的油紙包。


 


這是曾經她救了落水孩子的奶奶。


 


婆婆把包塞進蘇暖暖懷裡,然後伸出幹枯的手指,比劃著。


 


先指了指地上的泥土,做了個狠狠踩踏的動作。


 


再指了指懷裡的槐花餅,然後湊到鼻子下,做了一個深吸氣的動作,臉上露出陶醉的笑容。


 


花被踩進了泥裡,但香氣還在。


 


蘇暖暖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爬上牛車,車輪“吱呀”一聲,開始顛簸。


 


隨著村莊的輪廓越來越遠,她終於把臉埋進懷裡的槐花餅裡,放聲大哭。


 


顧子昌醒來時,天已大亮。


 


他心裡莫名有些煩躁。


 


預想中,蘇暖暖跪在他門前痛哭流涕求他收留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他披上外衣,急匆匆地走出宿舍。


 


他抓住一個早起挑水的村民。


 


“看到蘇老師了嗎?”


 


那人一臉鄙夷。


 


“走了!天不亮就坐牛車走了!誰知道上哪兒傍大款去了!”


 


顧子昌站在原地,徹底懵了。


 


9


 


怎麼會走?


 


她憑什麼走?


 


顧子昌衝出宿舍,像一陣風。


 


村口的黃土路上,兩道淺淺的車轍印,歪歪扭扭地伸向遠方。


 


他拔腿就追。


 


蘇暖暖,你除了我,一無所有,你敢就這麼走了!


 


然而,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腳下被揚起的塵土,再無回應。


 


日上三竿。


 


太陽把土路烤得滾燙,腳底板都覺得發燙。


 


那兩道指引著他的車轍印,在前面一個三岔路口,徹底亂了。


 


四面八方都是路,哪一條才是她走的方向?


 


顧子昌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汗水順著下颌線滴滴答答落在幹裂的土地上,瞬間洇開,又瞬間蒸發。


 


他第一次發現,蘇暖暖性子竟然這麼硬……


 


就算是離開,

也不肯低頭嗎?


 


一股無名火混雜著從未有過的慌亂,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


 


顧子昌煩躁地抹了一把臉,走到路邊一棵大槐樹的陰涼下。


 


他決定等。


 


趕車的王老三總要回村,到時候一問便知。


 


他篤定,蘇暖暖撐不過今天。


 


一個女人,身無分文,除了回來求他,還能去哪兒?


 


對,她沒錢。


 


想到錢,顧子昌的心虛就像藤蔓一樣,倏地纏了上來。


 


他想起了林淼的話。


 


“子昌,我看到蘇老師偷偷把自己的玉镯賣了,她是不是……想走?”


 


然後,她又“無意”間提起。


 


“我聽說她最近總打聽去省城的路……她一個女人家,

人生地不熟的……”


 


於是,趁著蘇暖暖不在宿舍,他讓林淼用備用鑰匙打開了她的宿舍門。


 


拿走了她藏在抽屜裡的那疊錢,然後轉身帶著林淼去買了一塊最新的瑞士手表。


 


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拿捏住蘇暖暖,為了讓她斷了不該有的念想,為了將來他們這個家。


 


可現在,他隱隱有些後悔。


 


他偏信了林淼。


 


如果不是他……蘇暖暖今天或許就不會走。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林淼來之前。


 


那時候的蘇暖暖,話不多,但眼睛裡總有光。


 


他搞研究到深夜,她會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默默地陪著他,看他吃完,再默默地把碗收走。


 


他的襯衫領口磨破了,

她會借來鄰居的縫纫機,在燈下細細地縫補,針腳密得像她的心思。


 


那時候,她看他的眼神,是滾燙的,帶著毫無保留的崇拜和愛意。


 


都是林淼來了之後,一切都變了。


 


想到林淼,他心裡竟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責怪。


 


日頭愈發毒辣。


 


就在顧子昌快要被這懊悔和燥熱逼瘋時,村口的方向,終於傳來“吱呀吱呀”的牛車聲。


 


是王老三回來了。


 


顧子昌猛地站起來,一個箭步衝了上去。


 


王老三被突然竄出來的顧教授嚇了一跳,趕緊勒住牛。


 


“顧、顧教授?您這是……”


 


顧子昌根本沒心思寒暄,他一把抓住王老三的胳膊,眼神急切。


 


“車上那個女同志呢?”


 


王老三愣了一下,“哪個?”


 


“今兒一早走的!教書的蘇老師!”顧子昌的聲音帶上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嘶啞。


 


“哦,你說她啊。”


 


王老三恍然大悟,咂了咂嘴。


 


“半道兒就下了。”


 


顧子昌的心,猛地一沉。


 


“半道兒?什麼意思?她在哪兒下的車?”


 


王老三指了指他追來的那個三岔路口。


 


“就那兒。離這兒十幾裡地吧,給了車錢就走了。”


 


“她往哪邊走的,你知道嗎?


 


王老三搖了搖頭,一臉實在。


 


“那哪兒知道呢。下了車,人家愛往哪兒走往哪兒走,我也沒多看。”


 


顧子昌抓著他胳膊的手,肉眼可見地松了下去。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晃了一下。


 


王老三看著文化人這副模樣,好心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看她下車時精神頭挺好的,不像村裡傳的那樣要S要活的。顧教授,您也別太擔心。”


 


精神頭挺好?


 


這些話,比任何利刃都鋒利,瞬間戳破了他所有自以為是的幻想。


 


他終於明白了。


 


蘇暖暖不是在跟他置氣,不是在吃醋。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顧子昌站在原地,

毒辣的太陽照在身上,他卻覺得渾身冰冷。


 


不行。


 


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往村裡走。


 


他要去向她道歉,他要去把她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