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但,也隻是一瞬。


 


她緩緩抬起眼,看向林淼那張得意又偽善的臉。


 


笑了。


 


她抬手,輕輕撥開林淼抓著奶糖、幾乎要戳到她胸口的手。


 


“放心吧,林老師。”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顧教授這麼優秀的男人,我配不上。”


 


“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哦,不對。


 


蘇暖暖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孩子,你們不是已經有了嗎。


 


說完,她沒再看林淼瞬間錯愕的表情,也沒理會旁邊顧子昌陰沉下來的臉色,轉身就走。


 


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留戀。


 


林淼臉上的笑容僵住。


 


她預想過蘇暖暖的各種反應,震驚,憤怒,哭泣,崩潰……


 


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祝福”。


 


一拳打在棉花上,還被反將了一軍。


 


“暖暖!”


 


顧子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怒火。


 


蘇暖暖沒有回頭。


 


他沒有追上來。


 


蘇暖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他大概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是在耍小性子,是在故意氣他。


 


何其可笑。


 


一個男人,怎麼可以自負到這種地步?


 


下午第三節課的預備鈴剛剛打響。


 


校長就領著林淼走進了教師辦公室。


 


“各位老師,

停一下手頭的工作。”


 


校長拍了拍手,滿面紅光地介紹道:


 


“這位是新來的林淼老師,也是顧教授的……一位親戚。林老師教學水平很高,經過我們研究決定,讓她來帶咱們的畢業班。”


 


“希望大家以後和睦相處,共同進步!”


 


林淼往前站了一步,朝著眾人微微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叫林淼,以後請大家多多指教。”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連衣裙,聲音溫潤,姿態謙和。


 


辦公室裡立刻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這就是顧教授的那位童養媳,你們聽說了沒。”


 


“早就知道了,

沒看蘇老師都提出退婚了嘛......”


 


蘇暖暖坐在角落,面無表情地翻著教案。


 


這些議論,她充耳不聞。


 


前世,她就是被林淼這副無害的模樣騙得團團轉。


 


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了一個星期。


 


林淼的人緣,在學校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了起來。


 


她能和最調皮的學生打成一片,課間和他們一起跳皮筋,丟沙包。


 


她甚至還會偶爾帶些自己做的點心,分給辦公室的同事。


 


漸漸的,蘇暖暖發現,那些曾經與她交好的女老師,看她的眼神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鄙夷,同情和疏遠的復雜目光。


 


她知道,肯定是林淼在背後說了什麼。


 


但蘇暖暖不在乎。


 


她的心,早已不在這個小小的鄉鎮學校。


 


這幾天,她已經託人買回了高中的課本和復習資料。


 


她要參加高考。


 


她要考到城裡去,考到京市去。


 


離這些人越遠越好。


 


重生一回,她要為自己活。


 


又是一個清晨。


 


蘇暖暖像往常一樣,抱著備課本第一個來到教室。


 


推開門的一瞬間,她愣住了。


 


教室正中央的黑板上,用白色和紅色的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破鞋蘇暖暖”。


 


字的下面,還畫著不堪入目的圖案。


 


窗外,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笑和口哨聲。


 


蘇暖暖猛地轉頭。


 


幾個高高大大的男生身影,

一哄而散地跑開。


 


她認得那幾張臉。


 


都是林淼帶的畢業班學生。


 


蘇暖暖深吸一口氣,走上講臺,拿起板擦,一下,一下,用力地將那些汙言穢語擦掉。


 


那天的語文課,格外壓抑。


 


講到一半,後排一個男生突然怪聲怪氣地喊道:


 


“老師,你說話能不能別夾著啊?”


 


另一個男生立刻哄笑起來:“就是!我們年紀還小,沒必要在我們面前裝純。”


 


全班,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


 


“都給我站起來!”


 


蘇暖暖把書重重地拍在講臺上,聲音冷得像冰。


 


“罰站一節課!”


 


下午,校長將蘇暖暖叫到了辦公室。


 


“蘇老師啊,來,坐。”


 


校長一臉和氣,親自給她倒了杯水,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是這樣的,蘇老師……”


 


他斟酌了半天,才開了口。


 


“有家長反映,說你的聲音……嗯……太柔了,不適合教語文,怕耽誤孩子們的普通話。”


 


蘇暖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所以呢?”她問。


 


“所以……你看這樣行不行?”校長一臉為難,“學校的圖書室正好缺個管理員,

工作也清闲。從下周開始,你就先去圖書室幫忙吧。”


 


這是……變相的停了她的課。


 


蘇暖暖慢慢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明白了,謝謝校長。”


 


她沒有爭辯,隻是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在她拉開門的那一刻,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另一扇通往校長休息室的小門,被人從裡面輕輕拉開。


 


出現的是林淼的身影。


 


5


 


蘇暖暖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隻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她當然知道這一切都是林淼的手筆。


 


但林淼一個外來戶,何以能在短短一個星期內,就讓校長對她言聽計從,甚至不惜用如此拙劣的借口停了她的課?


 


背後,若沒有顧子昌的默許和推動,絕無可能。


 


恐怕,這是顧子昌要給自己一個教訓。


 


要讓她知道,忤逆他的下場。


 


要讓她像前世那樣,低頭,認錯,乖乖回到他為她畫好的牢籠裡。


 


蘇暖暖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沒有去辯解,也沒有去找任何人訴說委屈。


 


在這座小鎮,在這些早已戴上有色眼鏡的人面前,任何解釋都隻會淪為蒼白的狡辯,最終淪為他們茶餘飯後的笑柄。


 


蘇暖暖深吸一口氣,捏著圖書室的鑰匙,轉身離開。


 


拐角打開門,一股陳腐的霉味和灰塵撲面而來。


 


排排書架上,積著厚厚的一層灰。


 


蘇暖暖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也好。


 


這裡安靜,

無人打擾,正好方便她復習。


 


她挽起袖子,準備去院子裡的水井打桶水,將這裡徹底清掃一遍。


 


她熟練地將木桶放下,搖動轆轳。


 


就在木桶即將觸及水面的一瞬間——


 


“啪!”


 


井繩應聲而斷。


 


沉重的木桶,直直砸向幽深的井底。


 


驚得蘇暖暖心髒驟然一縮,臉色煞白。


 


還沒等她從驚嚇中回過神來。


 


不遠處,傳來一陣清脆又惡毒的拍手笑聲。


 


“哈哈哈,破鞋沒水喝!克夫相活該!”


 


蘇暖暖猛地回頭。


 


樹蔭下,站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眉眼間像極了顧子昌。


 


正是那天在供銷社門口,

顧子昌謊稱是他堂哥家的孩子。


 


顧子念。


 


她沒有理會那孩子的叫罵,而是俯身,撿起了斷落在地上的井繩。


 


指尖觸及斷口。


 


她的瞳孔,驟然一縮。


 


切口平整光滑,沒有一絲毛邊。


 


像是被鋒利的刀刃,一刀割斷。


 


又是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


 


蘇暖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和這樣的人糾纏,簡直是浪費她重活一世的寶貴生命。


 


她將那半截井繩攥在手心,轉身,徑直走向教師辦公室。


 


辦公室裡,幾個女老師正圍著林淼,言笑晏晏,氣氛熱烈。


 


看到蘇暖暖面無表情地走進來,她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看好戲的眼神。


 


蘇暖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林淼桌前。


 


“林老師,能出來一下嗎?”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林淼愣了一下,隨即掛上那副溫婉無害的笑容,跟著她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蘇暖暖松開手,那截斷繩掉在林淼腳邊。


 


“井繩是你割的,孩子是你教的。就連把我安排到圖書館,也是你的手筆。”


 


她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林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蘇老師,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別裝了。”蘇暖暖打斷她,眼神銳利,“你做這一切,無非是想逼我走。”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迫人的力量。


 


“可這件事,跟我有什麼關系?”


 


“是顧子昌放不下過去,是他既想要你這個知冷知熱的童養媳,又舍不得我這個能給他帶來新鮮感的未婚妻。”


 


“你與其把這些下三濫的手段用在我身上,不如去找他談談,讓他做個選擇。”


 


“而且我已經說得很清楚,這個婚,我退定了。”


 


聽完蘇暖暖一連串的話,林淼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不再偽裝,眼神裡流露出壓抑不住的怨毒和嫉恨。


 


“找他談?”


 


她冷笑一聲,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找他談有什麼用!”


 


“隻要你蘇暖暖還在這裡一天,

他的心,就永遠不可能完完整整地放在我身上!”


 


“你必須離開這裡!滾得越遠越好!”


 


蘇暖暖看著她因嫉妒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他的心?


 


如果他的心真的在她身上,前世又怎會眼睜睜看著她一次次流產,最後和林淼一起,將她逼上絕路?


 


但她懶得再爭辯這些前塵舊事。


 


“你放心。”


 


她緩緩開口,一字一頓。


 


“我會走的。”


 


“而且,這一天,很快了。”


 


6


 


林淼卻冷哼一聲,聲音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最好說的是真的。


 


“但在這之前,我會用我的辦法,讓你在這裡,徹底待不下去!”


 


蘇暖暖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這裡孤立無援。


 


必須,盡快離開。


 


……


 


傍晚,蘇暖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宿舍。


 


還未走到門口,就看到自己的房門前,黑壓壓地圍了一群人。


 


“蘇暖暖來了!”


 


“嘖嘖,真沒看出來啊,平時裝得那麼清高。”


 


人群中,一個平日裡就愛嚼舌根的女老師揚著手裡的信紙,像是在展示什麼戰利品。


 


“看看!這是我從她門縫底下撿到的情書!”


 


“就是寫給她的!


 


“落款是誰你們猜猜?公社的王書記!”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我就說嘛,跟顧教授退婚肯定有鬼,原來是攀上高枝了!”


 


“真是不要臉,見誰勾引誰!”


 


蘇暖暖氣得渾身發抖,她一把衝上前,奪過了那封信。


 


視線落在信紙上的一瞬間,她卻愣住了。


 


上一世,顧子昌就是拿著一封同樣筆跡的“老同學”來信,向她解釋為何徹夜不歸。


 


而顧子昌的那個“老同學”,就是林淼!


 


蘇暖暖深吸一口氣,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掃過人群。


 


但卻沒有林淼的身影。


 


好一招釜底抽薪,

栽贓陷害後,立刻隱匿於人後,看她笑話。


 


蘇暖暖沒有理會眾人的汙言穢語,徑直推開門,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砰”的一聲,落了鎖。


 


眾人自討沒趣,慢慢也散了。


 


晚上,蘇暖暖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屋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不懷好意的嗤笑。


 


她悄悄湊到門縫邊,心跳如擂鼓。


 


三個搖搖晃晃的醉漢,正倚在她的門外。


 


“嘿嘿,就是這……娃娃音的蘇老師……”


 


“一個人睡,多冷啊……讓哥幾個,陪陪她……”


 


汙穢的話語,

伴隨著拍門聲,像重錘砸在她的心上。


 


“蘇老師,開門吶!”


 


蘇暖暖SS捂住嘴,渾身冰冷,另一隻手,緊緊握住平時用剪刀。


 


一夜,無眠。


 


直到天光乍亮,那幾個醉漢才罵罵咧咧地離去。


 


第二天,整個學校,乃至整個公社,都傳遍了。


 


蘇暖暖不僅勾引幹部,還半夜招惹野男人。


 


臨近中午,王書記的妻子直接堵在學校門口,指著圖書館的方向,足足罵了半個小時。


 


所有的髒水,就這樣不由分說地,潑到了她的身上。


 


就在這時,顧子昌穿著一身白襯衣,也出現在了圖書室門口。


 


“蘇暖暖,看清楚你現在的處境了嗎?”


 


他的聲音,透著令人作嘔的優越感。


 


“你的名聲已經毀了。”


 


“現在,除了我,還有誰肯要你?”


 


他往前一步,仿佛是賜予她天大的恩惠。


 


“乖乖跟我回去,和我結婚。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