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也隻是一瞬。
她緩緩抬起眼,看向林淼那張得意又偽善的臉。
笑了。
她抬手,輕輕撥開林淼抓著奶糖、幾乎要戳到她胸口的手。
“放心吧,林老師。”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顧教授這麼優秀的男人,我配不上。”
“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哦,不對。
蘇暖暖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孩子,你們不是已經有了嗎。
說完,她沒再看林淼瞬間錯愕的表情,也沒理會旁邊顧子昌陰沉下來的臉色,轉身就走。
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留戀。
林淼臉上的笑容僵住。
她預想過蘇暖暖的各種反應,震驚,憤怒,哭泣,崩潰……
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祝福”。
一拳打在棉花上,還被反將了一軍。
“暖暖!”
顧子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怒火。
蘇暖暖沒有回頭。
他沒有追上來。
蘇暖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他大概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是在耍小性子,是在故意氣他。
何其可笑。
一個男人,怎麼可以自負到這種地步?
下午第三節課的預備鈴剛剛打響。
校長就領著林淼走進了教師辦公室。
“各位老師,
停一下手頭的工作。”
校長拍了拍手,滿面紅光地介紹道:
“這位是新來的林淼老師,也是顧教授的……一位親戚。林老師教學水平很高,經過我們研究決定,讓她來帶咱們的畢業班。”
“希望大家以後和睦相處,共同進步!”
林淼往前站了一步,朝著眾人微微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叫林淼,以後請大家多多指教。”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連衣裙,聲音溫潤,姿態謙和。
辦公室裡立刻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這就是顧教授的那位童養媳,你們聽說了沒。”
“早就知道了,
沒看蘇老師都提出退婚了嘛......”
蘇暖暖坐在角落,面無表情地翻著教案。
這些議論,她充耳不聞。
前世,她就是被林淼這副無害的模樣騙得團團轉。
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了一個星期。
林淼的人緣,在學校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了起來。
她能和最調皮的學生打成一片,課間和他們一起跳皮筋,丟沙包。
她甚至還會偶爾帶些自己做的點心,分給辦公室的同事。
漸漸的,蘇暖暖發現,那些曾經與她交好的女老師,看她的眼神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鄙夷,同情和疏遠的復雜目光。
她知道,肯定是林淼在背後說了什麼。
但蘇暖暖不在乎。
她的心,早已不在這個小小的鄉鎮學校。
這幾天,她已經託人買回了高中的課本和復習資料。
她要參加高考。
她要考到城裡去,考到京市去。
離這些人越遠越好。
重生一回,她要為自己活。
又是一個清晨。
蘇暖暖像往常一樣,抱著備課本第一個來到教室。
推開門的一瞬間,她愣住了。
教室正中央的黑板上,用白色和紅色的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破鞋蘇暖暖”。
字的下面,還畫著不堪入目的圖案。
窗外,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笑和口哨聲。
蘇暖暖猛地轉頭。
幾個高高大大的男生身影,
一哄而散地跑開。
她認得那幾張臉。
都是林淼帶的畢業班學生。
蘇暖暖深吸一口氣,走上講臺,拿起板擦,一下,一下,用力地將那些汙言穢語擦掉。
那天的語文課,格外壓抑。
講到一半,後排一個男生突然怪聲怪氣地喊道:
“老師,你說話能不能別夾著啊?”
另一個男生立刻哄笑起來:“就是!我們年紀還小,沒必要在我們面前裝純。”
全班,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
“都給我站起來!”
蘇暖暖把書重重地拍在講臺上,聲音冷得像冰。
“罰站一節課!”
下午,校長將蘇暖暖叫到了辦公室。
“蘇老師啊,來,坐。”
校長一臉和氣,親自給她倒了杯水,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是這樣的,蘇老師……”
他斟酌了半天,才開了口。
“有家長反映,說你的聲音……嗯……太柔了,不適合教語文,怕耽誤孩子們的普通話。”
蘇暖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所以呢?”她問。
“所以……你看這樣行不行?”校長一臉為難,“學校的圖書室正好缺個管理員,
工作也清闲。從下周開始,你就先去圖書室幫忙吧。”
這是……變相的停了她的課。
蘇暖暖慢慢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明白了,謝謝校長。”
她沒有爭辯,隻是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在她拉開門的那一刻,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另一扇通往校長休息室的小門,被人從裡面輕輕拉開。
出現的是林淼的身影。
5
蘇暖暖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隻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她當然知道這一切都是林淼的手筆。
但林淼一個外來戶,何以能在短短一個星期內,就讓校長對她言聽計從,甚至不惜用如此拙劣的借口停了她的課?
背後,若沒有顧子昌的默許和推動,絕無可能。
恐怕,這是顧子昌要給自己一個教訓。
要讓她知道,忤逆他的下場。
要讓她像前世那樣,低頭,認錯,乖乖回到他為她畫好的牢籠裡。
蘇暖暖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沒有去辯解,也沒有去找任何人訴說委屈。
在這座小鎮,在這些早已戴上有色眼鏡的人面前,任何解釋都隻會淪為蒼白的狡辯,最終淪為他們茶餘飯後的笑柄。
蘇暖暖深吸一口氣,捏著圖書室的鑰匙,轉身離開。
拐角打開門,一股陳腐的霉味和灰塵撲面而來。
排排書架上,積著厚厚的一層灰。
蘇暖暖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也好。
這裡安靜,
無人打擾,正好方便她復習。
她挽起袖子,準備去院子裡的水井打桶水,將這裡徹底清掃一遍。
她熟練地將木桶放下,搖動轆轳。
就在木桶即將觸及水面的一瞬間——
“啪!”
井繩應聲而斷。
沉重的木桶,直直砸向幽深的井底。
驚得蘇暖暖心髒驟然一縮,臉色煞白。
還沒等她從驚嚇中回過神來。
不遠處,傳來一陣清脆又惡毒的拍手笑聲。
“哈哈哈,破鞋沒水喝!克夫相活該!”
蘇暖暖猛地回頭。
樹蔭下,站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眉眼間像極了顧子昌。
正是那天在供銷社門口,
顧子昌謊稱是他堂哥家的孩子。
顧子念。
她沒有理會那孩子的叫罵,而是俯身,撿起了斷落在地上的井繩。
指尖觸及斷口。
她的瞳孔,驟然一縮。
切口平整光滑,沒有一絲毛邊。
像是被鋒利的刀刃,一刀割斷。
又是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
蘇暖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和這樣的人糾纏,簡直是浪費她重活一世的寶貴生命。
她將那半截井繩攥在手心,轉身,徑直走向教師辦公室。
辦公室裡,幾個女老師正圍著林淼,言笑晏晏,氣氛熱烈。
看到蘇暖暖面無表情地走進來,她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看好戲的眼神。
蘇暖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林淼桌前。
“林老師,能出來一下嗎?”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林淼愣了一下,隨即掛上那副溫婉無害的笑容,跟著她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蘇暖暖松開手,那截斷繩掉在林淼腳邊。
“井繩是你割的,孩子是你教的。就連把我安排到圖書館,也是你的手筆。”
她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林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蘇老師,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別裝了。”蘇暖暖打斷她,眼神銳利,“你做這一切,無非是想逼我走。”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迫人的力量。
“可這件事,跟我有什麼關系?”
“是顧子昌放不下過去,是他既想要你這個知冷知熱的童養媳,又舍不得我這個能給他帶來新鮮感的未婚妻。”
“你與其把這些下三濫的手段用在我身上,不如去找他談談,讓他做個選擇。”
“而且我已經說得很清楚,這個婚,我退定了。”
聽完蘇暖暖一連串的話,林淼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不再偽裝,眼神裡流露出壓抑不住的怨毒和嫉恨。
“找他談?”
她冷笑一聲,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找他談有什麼用!”
“隻要你蘇暖暖還在這裡一天,
他的心,就永遠不可能完完整整地放在我身上!”
“你必須離開這裡!滾得越遠越好!”
蘇暖暖看著她因嫉妒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他的心?
如果他的心真的在她身上,前世又怎會眼睜睜看著她一次次流產,最後和林淼一起,將她逼上絕路?
但她懶得再爭辯這些前塵舊事。
“你放心。”
她緩緩開口,一字一頓。
“我會走的。”
“而且,這一天,很快了。”
6
林淼卻冷哼一聲,聲音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最好說的是真的。
”
“但在這之前,我會用我的辦法,讓你在這裡,徹底待不下去!”
蘇暖暖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這裡孤立無援。
必須,盡快離開。
……
傍晚,蘇暖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宿舍。
還未走到門口,就看到自己的房門前,黑壓壓地圍了一群人。
“蘇暖暖來了!”
“嘖嘖,真沒看出來啊,平時裝得那麼清高。”
人群中,一個平日裡就愛嚼舌根的女老師揚著手裡的信紙,像是在展示什麼戰利品。
“看看!這是我從她門縫底下撿到的情書!”
“就是寫給她的!
”
“落款是誰你們猜猜?公社的王書記!”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我就說嘛,跟顧教授退婚肯定有鬼,原來是攀上高枝了!”
“真是不要臉,見誰勾引誰!”
蘇暖暖氣得渾身發抖,她一把衝上前,奪過了那封信。
視線落在信紙上的一瞬間,她卻愣住了。
上一世,顧子昌就是拿著一封同樣筆跡的“老同學”來信,向她解釋為何徹夜不歸。
而顧子昌的那個“老同學”,就是林淼!
蘇暖暖深吸一口氣,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掃過人群。
但卻沒有林淼的身影。
好一招釜底抽薪,
栽贓陷害後,立刻隱匿於人後,看她笑話。
蘇暖暖沒有理會眾人的汙言穢語,徑直推開門,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砰”的一聲,落了鎖。
眾人自討沒趣,慢慢也散了。
晚上,蘇暖暖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屋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不懷好意的嗤笑。
她悄悄湊到門縫邊,心跳如擂鼓。
三個搖搖晃晃的醉漢,正倚在她的門外。
“嘿嘿,就是這……娃娃音的蘇老師……”
“一個人睡,多冷啊……讓哥幾個,陪陪她……”
汙穢的話語,
伴隨著拍門聲,像重錘砸在她的心上。
“蘇老師,開門吶!”
蘇暖暖SS捂住嘴,渾身冰冷,另一隻手,緊緊握住平時用剪刀。
一夜,無眠。
直到天光乍亮,那幾個醉漢才罵罵咧咧地離去。
第二天,整個學校,乃至整個公社,都傳遍了。
蘇暖暖不僅勾引幹部,還半夜招惹野男人。
臨近中午,王書記的妻子直接堵在學校門口,指著圖書館的方向,足足罵了半個小時。
所有的髒水,就這樣不由分說地,潑到了她的身上。
就在這時,顧子昌穿著一身白襯衣,也出現在了圖書室門口。
“蘇暖暖,看清楚你現在的處境了嗎?”
他的聲音,透著令人作嘔的優越感。
“你的名聲已經毀了。”
“現在,除了我,還有誰肯要你?”
他往前一步,仿佛是賜予她天大的恩惠。
“乖乖跟我回去,和我結婚。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