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件事,就是推開了村支書辦公室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張叔,我和顧子昌的婚事,取消吧。”
她的聲音不大,卻驚得正在寫報告的村支書猛地抬起了頭。
“暖暖?你這丫頭說什麼胡話!”
張支書摘下老花鏡,一臉錯愕,“你們不是下個月就要辦酒了嗎?子昌如今是教授,多少人羨慕你!”
蘇暖暖的眼神卻帶著一絲嘲諷。
張支書看她不說話,語氣緩和了些,試探著問:“是不是……跟子昌吵架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是因為……新來的那位林淼同志?
”
聽到林淼兩字,蘇暖暖隻覺得心髒像是被冰冷的手攥住。
上一世,她和顧子昌相伴五十年。
他是國內頂尖的科研教授,是她愛了一輩子,也敬了一輩子的丈夫。
他說,自己年輕時搞研究傷了身子,有隱疾,這輩子隻能丁克。
她毫無保留地信了,甚至六次懷孕,都因為他說生下來隻能是畸形兒,而被迫去打了胎。
直到她生命終結的那天。
顧子昌說去鄰市見一位老同學,她恰好因私事也去了那裡,卻在百貨大樓門口,看到了他口中的“老同學”
——他的青梅,她的同事,林淼。
還有他們身邊,那一雙眉眼酷似顧子昌的兒女。
和諧的一家四口,
笑語嫣然。
那畫面,將她五十年的信仰與愛戀,切割得支離破碎。
她上前崩潰的質問他為什麼,
卻得到“淼淼是我的童養媳,早就定下的婚約,我不能負了她一輩子”的回復。
蘇暖暖崩潰地轉身奔跑,沒看前方的路,直接被前來的大車撞倒。
倒在血泊中時,她看見顧子昌驚恐地朝她看來。
然後,在漫天血色裡,他朝她無聲地張了張口。
“對不起。”
1
“暖暖?暖暖!”
張支書的呼喚將她從地獄般的回憶中拉回。
蘇暖暖深吸一口氣,眼底的血色褪去,隻剩下清明。
“是的,張叔。
”
她點頭,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確定,取消婚約。”
說完,她轉身,沒有再給張支書任何追問的機會。
拐過最後一個彎,教職工住的小院就在眼前。
大院裡,幾個相熟的老師家屬正坐著馬扎,一邊納鞋底,一邊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蘇老師把婚事給退了!”
“什麼?下個月就辦事了啊!那顧教授多好的條件!”
其中一個尖利的聲音刻意拔高了些,帶著不加掩飾的惡意。
“我看啊,八成是身子不幹淨了,怕顧教授發現。”
“八成是。你看她那身段,那張臉,還有那要命的娃娃音,聽著就不像個正經人家的姑娘……”
後面的話,
蘇暖暖聽不清了。
可那幾個字,卻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了她的心髒。
窒息感,鋪天蓋地而來。
上一世,作為一個無親無故的孤女,來到這個村子投奔遠親,卻發現親戚早就搬走。
是村支書看她可憐,又是個有文化的,才讓她留下來當了民辦教師。
可她天生的娃娃音,在這閉塞的村子裡,卻成了“不正經”的象徵。
男人們看她的眼神帶著不加掩飾的欲望,女人們的闲言碎語更是能將人溺斃。
甚至有一次,幾個村裡的二流子將她堵在小路上,言語下流地調戲。
是顧子昌,他像天神一樣出現,將那幾人打得落荒而逃。
他將瑟瑟發抖的她護在身後,對她說了那句讓她記了一輩子的話。
“別怕,
你的聲音很好聽。”
“像山澗裡的黃鶯,幹淨清脆,是這村裡最動聽的聲音。”
那一刻,他是她的神祇,是她的救贖。
可誰能想到。
將她從地獄拉出來的神祇,最後親手將她推向了更深的地獄。
蘇暖暖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平穩。
她目不斜視地從那幾個長舌婦身邊走過。
為了準備婚事,她昨天才把所有的家當都搬了過去。
沒想到,正好趕上了她重生的節點。
也好。
幹幹淨淨,一刀兩斷。
2
蘇暖暖剛想推開房門,卻聽見裡面傳來顧子昌和林淼的對話聲。
“……她就是那樣,
天生的娃娃音,確實讓人頭疼。”
“就因為這副嗓音,讓很多男人對她抱有幻想。”
蘇暖暖的心,徹底涼了。
當初因為顧子昌的一句喜歡,她從膽小怯懦變得陽光明媚,變得開放大膽。
而他也是真的喜歡,甚至他情動時,一遍遍讓她叫給他聽。
但沒想到,如今在林淼面前,顧子昌竟說這副娃娃音,隻是困擾......
就在這時,恰巧屋裡的人開門要外出,正好對上站在門口蘇暖暖的視線。
他臉上的溫潤笑意瞬間僵住,隨即又恢復如常,仿佛剛才那幾句話隻是她的幻覺。
“暖暖,你來了。我正要帶林淼同志去熟悉一下分給她的宿舍。”
林淼也朝她溫婉一笑,
帶著知識分子的矜持與疏離,
“蘇同志,你好。我隻是把子昌當兄長,來這裡也是為了我的學術抱負,你別誤會。”
上一世,她聽到這話,早就醋意翻湧,開始無理取鬧了。
可現在,蘇暖暖隻是點了點頭。
“好。”
她繼續平靜地開口,“對了,我待會兒把放在你房裡的行李搬出去吧。”
顧子昌聽後,卻皺起眉頭,語氣也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安撫,
“暖暖,不要再吃醋了,我和淼淼真的隻是從小長大的情誼,你不要多想。”
“至於他們傳的童養媳身份,現在都什麼年代,這些糟粕早就不存在了。”
聽到這句話,
一旁的林淼眼中閃過一絲晦暗。但卻被蘇暖暖捕捉到了。
蘇暖暖想開口,想把前世那一家四口的畫面砸在他臉上。
想質問他五十年的欺騙。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
“沒結婚前,還是別待在一起了吧。”
她的聲音依舊軟糯,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冷意和鋒利。
“省得別人說闲話。”
“畢竟,你可是教授啊。”
這一句話,直直插進顧子昌最在乎的命門,
他這個人最在乎聲譽。
顧子昌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被堵得啞口無言。
......
晚上,蘇暖暖剛吹熄煤油燈,準備躺下,木門就被擂得“砰砰”作響。
她沒有動。
門外的人顯然失了耐心,
“蘇暖暖!開門!”
是顧子昌。
蘇暖暖緩緩坐起身,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門前。
顧子昌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
“你為什麼要私自取消婚約?”
他劈頭蓋臉地質問,聲音壓得很低,
“酒席、請帖,所有東西我都已經定下了!現在整個大院,不,整個公社都知道我們要結婚!”
他眼底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你現在說改就改,把我的面子往哪裡放?!”
他的質問裡,沒有一絲對她的關懷,沒有一句“你是不是受了委屈”,
隻有他那比天還大的面子和聲譽。
和上一世婚後的他,一模一樣。
蘇暖暖看著他近乎歇斯底裡的模樣,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她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回去吧!”
說完,她退後一步。
“砰!”
緊接著是門闩落下的清脆聲響。
“咔噠。”
顧子昌伸出去想抓住她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都愣住了,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因為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暖暖。
第二天辦公室裡,老師們正各自備課。
突然,辦公室的門被“哐”地一聲推開。
顧母穿著的確良襯衫衝了進來,
臉上滿是戾氣。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蘇暖暖面前,抓起她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蘇暖暖!”
王秀英指著她的鼻子,聲音尖利刻薄,“我兒子哪裡配不上你?他是教授!”
“你一個沒爹沒娘的孤女,能嫁給我們子昌,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你現在在這兒跟我裝什麼清高!”
惡毒的話語像髒水一樣潑過來。
周圍的同事們都驚呆了,想勸又不敢。
但蘇暖暖的臉上,卻緩緩浮現出一個微笑。
她抬起頭,直視著王秀英,聲音依舊軟糯,卻字字清晰。
“伯母,我為什麼退婚,顧子昌心裡最清楚。”
“否則,
今天站在這裡質問我的,就該是他,而不是您了。”
王秀英被她這句話噎得一滯,隨即破口大罵起來。
“你個小賤人還敢頂嘴……”
幾個相熟的老師終於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將罵罵咧咧的王秀英勸了出去。
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但氣氛卻變了。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蘇暖暖身上,那眼神裡,帶著幾分猜測。
3
下午,班裡的粉筆用完了。
蘇暖暖拿著錢,去了鎮上的供銷社。
她剛走到櫃臺前,眼角的餘光就瞥見顧子昌,還有他身邊的,林淼。
以及……被他們牽在中間的一個小男孩。
那孩子約莫五歲光景,
穿著幹淨的小褂子,正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櫃臺上的大白兔奶糖。
蘇暖暖的呼吸,驟然一窒。
那個男孩的眉眼,活脫脫就是顧子昌的翻版。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視線,顧子昌下意識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
在看到蘇暖暖的那一刻,他臉上隻剩下鋪天蓋地的慌亂。
顧子昌幾乎是本能地,松開了牽著孩子的手。
“暖暖,你……你怎麼在這兒?”
他的聲音幹澀,眼神躲閃。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指著那男孩,慌亂地解釋:
“這是我堂哥家的孩子,從老家過來玩幾天。”
堂哥家的孩子?
蘇暖暖在心裡冷笑一聲。
前世,她直到S那刻,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顧子昌成年後,顧家就按著老家的傳統,讓他和童養媳林淼圓了房。
沒多久,林淼就有了這個孩子。
可那時候的顧子昌,剛剛在科研界嶄露頭角,前途一片光明。他覺得這個未婚生下的孩子,是他人生路上的汙點和累贅。
他和王秀英一商量,便狠心將嗷嗷待哺的嬰孩送去鄉下親戚家寄養,對外隻字不提。
這樣,既堵住了悠悠眾口,也不妨礙他將來再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
蘇暖暖垂下眼,看著那孩子澄澈無辜的眼睛。
多可憐。
連站在眼前的親生父母,都不能相認。
她不想跟顧子昌爭辯,也不想戳穿。
畢竟孩子是無辜的。
“嗯。
”
她隻淡淡應了一聲,轉身就想走。
手腕卻猛地一緊。
顧子昌SS拽住了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暖暖,你聽我解釋!”
他把她拖到供銷社的角落,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懊悔。
“我承認,林淼來了之後,我……我對你的關心是少了點。”
“我反思過了,都是我的錯。”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把她安頓好,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他放軟了語氣,像是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別再耍小孩子脾氣了,退婚的事,不能當真。
”
蘇暖暖覺得荒唐。
他憑什麼覺得,她還會回頭?
這時,林淼也跟了過來。
她眼圈泛紅,一臉的楚楚可憐。
“暖暖,對不起,是不是我的到來,給你們造成了困擾和影響?”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豎著耳朵看熱鬧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她頓了頓,又像是鼓足了勇氣,補充道:
“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希望,我們能和睦相處。”
顧子昌見狀,語氣也帶上了幾分不耐。
“暖暖,林淼也......不容易,你大度一點。”
大度?
蘇暖暖深吸一口氣,
胸口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翻湧了上來。
她知道,現在爭辯毫無意義。
這個年代,沒有親子鑑定。
就算她把真相吼得人盡皆知,隻要他們矢口否認,她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更何況,大家的心本就偏向地位跟高的顧子昌。
形勢,對她極為不利。
罷了。
來日方長。
蘇暖暖抬起頭,迎上林淼那看似柔弱無害的目光。
她緩緩地,扯出一個微笑。
“好啊。”
“歡迎你的加入,林老師。”
顧子昌瞬間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蘇暖暖懶得再看他們虛偽的嘴臉,轉身就走。
“暖暖,
等一下!”
林淼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蘇暖暖回頭,看見她快步走到自己面前,臉上掛著溫婉的笑。
她的手裡,抓著一把花花綠綠的大白兔奶糖。
“剛給孩子買的,你愛吃甜,也帶一把回去嘗嘗。”
她熱情地把糖往蘇暖暖手裡塞。
就在蘇暖暖準備抬手拒絕的剎那。
林淼的身子忽然向前一傾,嘴唇湊到了她的耳邊。
溫熱的氣息,伴隨著毒蛇般冰冷的話語,鑽進她的耳朵。
“這孩子,是我和子昌的。”
“識相的,就自己滾遠點。”
蘇暖暖的身體,驟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