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兒遠嫁南方,今年提著大包小包回來過年,還偷偷塞給我一個金镯子。


 


我感動得直抹淚,轉身去廚房端那鍋燉了一下午的紅燒肉。


 


才剛落座,兒媳婦就斜著眼盯著我的手腕,冷哼一聲:


 


“媽,你這手腕上金燦燦的也不嫌晃眼?咱們家浩浩上補習班的錢還沒著落呢。


 


“你倒好,藏著這麼個寶貝不拿出來,是等著帶進棺材裡嗎?


 


“這镯子少說也值四五萬萬,趕緊摘下來給我,浩浩明年的學費就有了。”


 


女婿剛想說話,我急忙按住:“這是小如這幾年攢錢給我買的念想,不能動。”


 


誰料兒媳婦直接掀了桌布,滿桌佳餚哗啦啦碎了一地,她指著女兒的鼻子怒吼::


 


“周念你什麼意思?

回娘家顯擺你有錢是吧?


 


“懂不懂規矩?回門禮不給大嫂給老媽,你這是存心挑撥我們婆媳關系!


 


“既然這麼有錢,以後你媽養老別找我,帶著你的金镯子滾回南方去!”


 


1


 


我燉了一下午的肉,炒了八個菜,連帶著湯汁,全部滑到了地上。


 


盤子碎裂的聲音刺得我耳朵疼。


 


她沒有罵我,也沒有罵周念,隻是指著一地的狼藉,哭著對我喊:


 


“媽,我再跟您說一遍,我不是針對念念,也不是貪你這個镯子。”


 


“我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文博,為了浩浩!”


 


“您自己算算,我跟文博,哪個不是996上班累得像條狗?我們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浩浩能有個好未來嗎?”


 


她說話的調門很高,像是在單位開動員大會。


 


“您倒好,把幾萬塊錢一個的金镯子戴在手上,金燦燦的,好看,是真好看。”


 


“但這玩意兒能當飯吃嗎?能讓浩浩將來考上清華北大,去上藤校嗎?”


 


兒子周文博扯著她的胳膊,一臉的為難。


 


“莉莉,你少說兩句。大過年的,這是幹什麼?”


 


他又轉向我,聲音更低了:


 


“媽,念念也是一片孝心,你別往心裡去。”


 


“孝心?”


 


徐莉一把甩開周文博的手,力氣大得讓他一個趔趄。


 


“她有什麼孝心?

人遠在幾千裡外,逢年過節回來一趟,買個東西就叫孝心了?”


 


“我呢?我每天在這個家裡伺候你吃,伺候你喝,給你端茶倒水洗衣服,我沒有孝心?”


 


“周文博,你告訴我,我和你妹妹,到底誰的孝心更實在?”


 


周念一直沒說話,她默默把我身上的汙漬擦幹淨,然後拉起我的手。


 


“媽,我們走,我帶你去外面吃。我們去住酒店。”


 


我被她拉著往門口走,腿還有點軟。


 


身後傳來徐莉冷冰冰的聲音。


 


“走,走了好,走了這個家就清淨了!”


 


“媽,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你今天要是踏出這個門,以後養老送終,你可別指望我們!


 


“別到S了,連個添墳的都沒有。”


 


門在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電梯裡,周念看著我手腕上那個金镯子,眼圈紅了。


 


“媽,要不……我湊湊給嫂子也買個吧。”


 


我搖搖頭,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


 


到了酒店,她給我叫了客房服務,又拿熱毛巾給我仔仔細細地擦手腕。


 


“媽,你跟我去南方吧,別在這兒受氣了。”


 


我沒說話,心裡亂糟糟的。


 


我看著窗外,總覺得徐莉隻是一時衝動,話說得重了點,心眼不壞。


 


畢竟,她是我孫子浩浩的媽,是文博的媳婦。


 


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2


 


在酒店睡了一晚,我還是坐立不安。


 


大過年的,一家人鬧成這樣,鄰居聽見了怎麼看?


 


我跟周念說,我想回家。


 


她拗不過我,隻好把我送到樓下。


 


剛進電梯,周文博的電話就打來了,背景音裡是浩浩的哭鬧聲。


 


他的聲音又沙又啞,充滿了疲憊。


 


“媽,你快回來吧。徐莉一晚上沒睡,翻來覆去的,說心髒不舒服。”


 


“家裡亂七八糟的,浩浩早上連口熱飯都沒吃上,餓得直哭。”


 


他的話裡沒有一句道歉,也沒有問我昨天有沒有被嚇到。


 


我心裡堵得慌,但還是按了上樓的按鍵。


 


打開門,

昨天那一片狼藉還維持著原樣,腐爛的食物味道更重了。


 


徐莉穿著睡衣,側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羊絨毯,閉著眼睛哼哼唧唧。


 


聽見我開門的聲音,她眼皮都沒掀一下。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找來掃帚和簸箕,蹲下身子開始收拾。


 


玻璃碎片和黏膩的湯水最難清理。


 


等我把客廳收拾得差不多了,徐莉才在沙發上慢慢坐起來。


 


她揉著太陽穴,看著我,語氣平靜。


 


“媽,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承認,我掀桌子是我不對,我太衝動了,我給您道歉。”


 


我愣了一下,沒料到她會主動道歉。


 


“但是,”她話鋒一轉,“


 


我的出發點,絕對是為了這個家好。


 


她坐直了身子,臉色蒼白,看起來確實像沒休息好。


 


“文博壓力太大了,您不知道,他公司最近風聲鶴唳,好幾個項目組都裁員了。萬一哪天輪到他,我們這一家子,房貸車貸,浩浩的補習班,怎麼辦?”


 


“媽,我一看到您手上那個镯子,我心裡就發慌啊。


 


那不是五百塊,是五萬塊!是能救我們家命的錢!”


 


我沉默地聽著,沒接話。


 


她見我沒反應,又換了一種更溫柔的語氣。


 


“媽,要不這樣。您把镯子給我,就當我替您保管。我給您寫個條,鎖在B險櫃裡。”


 


“等將來浩浩上大學、出國需要錢了,我再拿出來用。這也算是給您自己存一筆養老錢,

我們幫您拿著,您自己才不會被外面那些騙子騙走,或者亂花掉。”


 


她把侵佔說得如此合情合理,像是在為我著想。


 


我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不行。這是念念的心意,是個念想,不能動。”


 


徐莉的臉瞬間就冷了下來,剛剛那點虛假的溫柔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沒再跟我說話,徑直走回臥室,“砰”地關上了門。


 


從那天起,她就開始了冷戰。


 


不跟我說話,不跟我一起吃飯,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家裡的氣氛壓抑得窒息。


 


周文博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晚上,他敲開我的房門。


 


“媽,你就當為了我,行不行?

把镯子給莉莉吧,不然這個家真的不得安寧。”


 


他搓著手,一臉懇求。


 


“一個镯子,跟我跟徐莉的夫妻感情比,到底哪個更重要啊?”


 


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我和那個镯子身上。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手機亮了一下,是周念發來的微信。


 


【媽,嫂子還在生氣嗎?我馬上給你轉五萬塊錢過去。你把錢給嫂子,別因為這個置氣。】


 


看著女兒發來的消息,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3


 


我沒有收周念的錢,直接點了退還。


 


我回她:


 


【你掙錢也不容易,媽有退休金,夠用。家裡的事你別管了,我能處理好。】


 


徐莉的冷戰還在繼續。


 


我做的飯,

她一口不動,自己默默地煮一包泡面吃。


 


見冷戰對我沒用,她開始轉變策略。


 


第二天中午,我看到她更新了朋友圈。


 


一張照片,是燃氣灶上一鍋正在煮的泡面,旁邊放著一根孤零零的火腿腸。


 


配的文字是:


 


“人到中年,才知萬般皆苦,唯有自渡。”


 


下面很快有了評論,都是我們兩家的親戚和鄰居。


 


她大姑在下面問:


 


【莉莉,怎麼了?怎麼中午就吃這個?】


 


徐莉回復:


 


【沒事的大姑,就是最近覺得壓力大,上有老下有小,不敢病也不敢倒,隨便對付一口得了。】


 


一個“老”字,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她這是在跟所有人說,

她在這個家受了委屈。


 


果然,下午我去菜市場買菜,就遇到了住對門的張阿姨。


 


張阿姨拉著我的手,一臉同情。


 


“秀蓮啊,你可真有福氣,娶了徐莉這麼好的兒媳婦。我昨天看她朋友圈,感覺她壓力挺大的。文博的工作是不是不太順心啊?你要多體諒她啊。”


 


我臉上火辣辣的,隻能尷尬地笑笑,說不出話。


 


回到家,徐莉一反常態地等在客廳。


 


她沒有看電視,面前的茶幾上攤開一個文件夾。


 


看我回來,她朝我招了招手。


 


“媽,您過來一下,我有點東西想讓您看看。”


 


我走過去,她把文件夾推到我面前。


 


標題是《周子浩10年成長教育規劃書》。


 


我愣住了。


 


“媽,您看看。”


 


徐莉指著裡面的內容,一條一條地跟我解釋。


 


“這是我咨詢了好幾家教育機構,給浩浩做的未來十年的人生規劃。


 


小學上最好的私立,初中請一對一外教,高中送去國際學校,大學目標是常春藤。”


 


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一個巨大的數字。


 


“所有這些,最保守的估計,到浩浩18歲,需要280萬。”


 


她抬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狂熱。


 


“媽,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和文博,從現在開始不吃不喝,工資也湊不夠這筆錢。”


 


她頓了頓,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我手腕上的金镯子。


 


“而這五萬塊,

就是這280萬計劃的啟動資金。”


 


“媽,這不是消費,這是投資!是對您孫子未來的投資!您活了大半輩子,難道連這點遠見都沒有嗎?”


 


周文博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到了我身後,輕輕按住我的肩膀。


 


“媽,莉莉說的對。她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浩浩。你就當支持我們一次吧,以後我們功成名就了,加倍孝順您。”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我被他們一唱一和說得頭暈目眩,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我推開周文博的手,“我有點不舒服,要回房休息一下。”


 


我轉身往房間走,身後傳來徐莉幽幽的聲音,像魔咒一樣。


 


“媽,您自己好好想想吧。

千萬別因為一件S物,傷了一家人的心,毀了您親孫子的前程。”


 


4


 


我和他們僵持了整整兩天。


 


這個家像個冰窖,我說一句話,都沒人回應。


 


浩浩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總是怯生生地看著我,不敢靠近。


 


我實在受不了這種窒息的氛圍,給周念打了電話,說想去她那邊住幾天,散散心。


 


周念立刻給我訂了第二天的機票。


 


我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服,把存折和身份證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那個金镯子,我用布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好,也一並塞了進去,準備帶給女兒。


 


我拖著小行李箱走出房間時,周文博和徐莉正坐在客廳沙發上。


 


看到我這副要出遠門的架勢,兩人對視了一眼,臉色都變了。


 


我剛想開口說我要去女兒家住一陣子。


 


他們倆突然從沙發上滑下來,“撲通”一聲,齊刷刷地跪在了我面前。


 


我嚇了一跳,手裡的行李箱都差點脫手。


 


“你們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周文博一把抱住我的腿,聲淚俱下,哭得像個孩子。


 


“媽!我給您跪下了!您救救我!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他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徐莉也爬過來,拽著我的褲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我們……我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文博他……他快要活不下去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下來。


 


“到底……到底出什麼事了?”


 


周文博抬起頭,滿眼血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公司……公司上個月有個項目出了大紕漏,我是項目負責人之一。”


 


“現在甲方要追責,讓我們賠償五十萬。公司把責任都推到我頭上了,說……說如果我不把錢補上,他們就要報警起訴我商業欺詐!”


 


“媽,那是要坐牢的!”


 


五十萬?坐牢?


 


我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扶住門框才沒有倒下去。


 


徐莉哭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