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終於在一家餛飩鋪看見樂樂的身影。


他被一左一右的包裹著,好不幸福。


 


方文皓給他圍上了厚厚的圍巾,斥責聲裡透著滿滿的擔心。


 


“你知不知道你媽媽為了找你,連腳都崴了。她可是跳芭蕾的,傷了腳以後怎麼辦?”


 


“她不是我媽媽,我要嵐姨!我不要她!”


 


“胡說八道什麼!”


 


袁婷拉住要動手的他:“孩子還小,以後慢慢會明白的。”


 


“他這麼念著溫嵐,是我這個媽媽不稱職。”


 


方文皓急切地說:“小孩子需要人照顧,況且我媽那邊也要有個交代。溫嵐再合適不過。但我從來沒有忘了你。”


 


這話像一記重拳砸在我心上。


 


“不行,我必須帶你去醫院看看。”


 


他將袁婷打橫抱起。


 


“你幹什麼,我還沒吃完呢。”


 


袁婷臉上掛著羞澀的紅暈。


 


“先去看醫生,回家我給你做。”


 


“你不是煲湯了嘛,那我要點一份慄子山藥排骨湯。”


 


我苦澀地笑了,衝凍僵的手指哈了口氣。


 


想起方文皓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說自己最不喜歡廚房的油煙。


 


整整五年,我從一個吃半成品的懶人進化到精通八大菜系的廚娘。


 


他每次看到我被油濺到的手指,有沒有一秒鍾意識到,這是一雙彈鋼琴的手。


 


原來一旦遇見白月光,男人就變得有手有腳了。


 


5


 


寒風呼嘯,車輛逐漸遠去。


 


我掏出手機,沒有任何消息。


 


從始至終,他都沒想起和說一聲樂樂找到了。


 


小醜竟是我自己。


 


我找老板要了碗餛飩。


 


溫熱的湯混著胡椒,本是驅寒的好東西。


 


入口後卻泛起一陣陣苦。


 


真難吃。


 


難吃到要哭上十分鍾。


 


我下定決心要和方文皓劃清界限。


 


但他竟主動找上門。


 


我有些困惑。


 


他的女主角不是華麗回歸了嗎?


 


難道樂樂不認袁婷也要我幫忙?


 


女配還要管售後?


 


不曾想他一開口就是絕S。


 


“新品發布會,需要帶一個女伴,

我希望你能以方氏老板娘的身份出席。”


 


彈幕的意見空前的不統一。


 


【他這是看見女主被別人追求吃醋了,要用你氣女主!快跑!不許再當工具人了。】


 


【一個悶騷摩羯,能說出方氏老板娘的身份出席,我的天!這還不值得磕嗎!】


 


【俺不中了,劇情的發展我已經猜不到了,追妻火葬場到底追的哪個妻?】


 


我覺得彈幕也瘋了。


 


他們開始總是提男女主的十二年我無法跨越。


 


現在又一直叨叨我五年的朝夕相伴。


 


好像他們一直都在往後看。


 


沉默成本不計入重大決策。


 


我不會再加注了。


 


於是我明確地拒絕了他。


 


彈幕說我耿耿於懷方文皓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我樂樂的消息,

隻顧著袁婷的傷。


 


其實遠不止。


 


在餛飩鋪的袁婷,穿了一身亮眼的駝色大衣。


 


一下子喚醒了我的記憶。


 


原來方文皓向我求婚那天,她也在現場。


 


那天是我的慶功宴。


 


我之前教的學生被伯克利學院錄取,校方張羅著把老師們都聚在一起慶祝,連剛發了offer的新老師都一並到場。


 


方文皓向來不願意參加這種場合。


 


他來接我到早了。


 


有同事立刻八卦:“溫老師,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彼時我們都很安於現狀,還沒來得及構想未來。


 


為了避免尷尬,我張口想岔開話題,卻聽見他擲地有聲。


 


“年後打算結婚。”


 


“到時候請各位喝喜酒。


 


他說完自然地覆上我的手,眉宇間是從未外露過的深情。


 


“嵐嵐,你願意嫁給我嗎?”


 


當下的我瞬間紅溫。


 


我以為自己捂熱了他。


 


至於他一個內斂的人為什麼會當眾求婚?


 


向來有計劃的他為什麼沒提前準備好戒指和鮮花?


 


我不願意去想。


 


我給自己的答案是:衝動。


 


結婚需要衝動,尤其對方文皓這種人。


 


如果我願意動動腦子。


 


就會發現方文皓從一進包廂開始,就坐立不安。


 


他的視線在觸及穿駝色衣服的袁婷後,再也沒有收回。


 


按照彈幕的邏輯,向我求婚大概也是為了刺激她。


 


我從來不是方文皓人生的女主角。


 


這場夢該醒了。


 


但我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奔向更好的未來。


 


即便是他。


 


拒絕方文皓的邀請後,我一心為出國做準備。


 


不用買菜做飯,接送孩子,哄老人開心。


 


時間一下富裕了起來。


 


練琴、鞏固英文、加課。


 


忙的很充實。


 


可這天學校找到我,說申請材料還差一樣東西。


 


我仔仔細細回憶了一遍。


 


從戶口到證書,就差醫院的出生證明沒給。


 


“當然是你的結婚證了。之前院裡就屬意讓你去,一方面是你的水平高,另外就是你準備結婚,方總向你求婚的事大家伙都傳遍了。”


 


“你也知道,

現在人才難得,這一出去保不定就被別人挖牆角。要是老公在國內,那情況就大不一樣。”


 


我兩眼一黑。


 


負責人話裡話外都是對已婚身份的肯定。


 


“你像這幾位,其實水平和你差不多,但是她們不夠穩定。”


 


看著一張張被打回的材料,我到嘴邊的話生生吞了下去。


 


季朵朵、欒棠、封晴……


 


每個人的水平和獲獎含金量都不遜色於我。


 


而她們失去這個機會,僅僅是因為“不夠穩定”。


 


我一邊為她們惋惜。


 


一邊又慶幸選中了自己。


 


機遇這種事很難說。


 


有些人一輩子出不了頭。


 


而有些人踩準一個契機就能在更大的舞臺上發光發亮。


 


我已經不太在乎方文皓是不是愛我。


 


做了這麼久的免費保姆,我收一點利息應該不算過分。


 


6


 


從學校離開後,我去了一趟律師事務所。


 


曾經的上下鋪舍友,已經是赫赫有名的合伙人。


 


有些法律上的條款,我得確認好。


 


經過短暫的談話,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我出現在方文皓的發布會現場。


 


進場的時候,袁婷也來了。


 


她挑釁地看著我。


 


“你以為他真的愛你嗎?”


 


我連眼皮都沒抬。


 


“我不在乎。”


 


方文皓走到我倆跟前,似乎在猶豫要牽誰的手。


 


“伯母去了洗手間,

一會兒過來。”


 


“樂樂本來在家,看見我就也要跟著。放心,我幫他選了套合身的小西服,一定不會給你這個老總丟臉的。”


 


袁婷的臉當場就黑了。


 


一個不喜歡她,一個不肯認她。


 


我親熱地挽住方文皓的胳膊。


 


“我想過了,再追究以前的事特沒意思。”


 


“我不跟你鬧了。”


 


他深深看了袁婷一眼,像是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轉過頭眼睛紅紅地對我說:“嵐嵐,你能來我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


 


在眾人的恭喜聲中,我無比清晰地看見自己的未來。


 


亮的不像話。


 


三天後,

方文皓抽了十分鍾和我領證。


 


我拿出P好的2寸紅底照片、方母給的戶口本,以及體檢健康報告。


 


方文皓很滿意。


 


“這麼有效率,看來是急著要當方太太。”


 


當然急了。


 


明天是提交資料的最後一天。


 


我擠出一個嬌羞的笑。


 


拿著結婚證,我愛不釋手。


 


本想趕緊拍一張先發給人事處,卻被方文皓阻止。


 


“咱們領證的事,我還沒和樂樂說。”


 


“要不再等等。”


 


我可能是真的不愛了。


 


隻用一秒鍾就想到他這是怕我發朋友圈被袁婷看見。


 


換做以前,彈幕就是刷屏勸,我都能替他找借口。


 


“我聽你的。”


 


我把結婚證放進包裡。


 


“晚上加了節課,來不及做飯,你去接了樂樂送到伯母……媽那去。還有這周我都不太有時間。”


 


他一臉狐疑。


 


“你怎麼突然這麼忙。”


 


“這不是快比賽了,有幾個學生想惡補,我也不好拒絕。”


 


其實我想去鋼琴室練習。


 


進修班一開始就有場考試,直接關系到評級,我不能掉以輕心。


 


現在孰輕孰重,我可太清楚了。


 


他突然揉了揉我的臉。


 


“別太辛苦,看你最近話都少了。”


 


我略微不自然地挪了挪身體。


 


還有一周,堅持就是勝利。


 


老天爺可能見不得我輕松。


 


那天我偷偷在鋼琴師練習,袁婷怒氣衝衝地踹門而入。


 


“溫嵐,你居然背著我和方文皓領證了!”


 


“你知不知道我們是什麼關系?”


 


我呆住了。


 


機械地點點頭。


 


她更生氣了。


 


“你知道還和他結婚,這麼不識趣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我告訴你,樂樂是我的孩子,我們才是名正言順的一家人!”


 


她一臉倨傲,好像在等我破防。


 


不好意思。


 


我早就知道了。


 


這是什麼國家機密嗎?


 


別說彈幕提前說了,就是它們一個字不提,

樂樂那張酷似袁婷的臉,誰看不出來。


 


我是戀愛腦,又不是瞎子。


 


還沒等我反應,又一個人衝進來了。


 


是方文皓。


 


他抓起袁婷的手就往外拽。


 


力氣之大,令人咂舌。


 


我摸了摸被門把手撞凹的牆,很是心疼。


 


不一會兒,方文皓又回來了。


 


他很緊張地看著我。


 


“嵐嵐,我可以解釋。”


 


我仍然在狀況外。


 


“解釋什麼?”


 


“剛剛袁婷說的事,我不是故意要瞞你。我是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你,但你最近一直很忙。”


 


哦豁?


 


那還是我的錯咯?


 


“我不介意。


 


“你說什麼?”


 


他怎麼老是聽不清我說的話。


 


我一字一頓地重復:“我說,我不介意。”


 


“不介意孩子是袁婷的?還是不介意我不告訴你?”


 


“你為什麼不介意?”


 


他眼睛瞪得老大,雙手搖的我像在坐加速版旋轉木馬。


 


“嗯……是你自己說的,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相信你不會故意騙我的。”


 


方文皓的眉頭擰得更深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我。


 


盯得我全身發毛。


 


登機那天,

方文皓出差沒回。


 


老天終於愛了我一次。


 


我最後一次去看了方母,這些年她對我不錯,無論出於什麼目的,反正這好處是我享到了。


 


我把傳家的項鏈放在給她的補品盒裡。


 


那玩意兒雖然之前,但拿著燙手。


 


樂樂好像知道我要走,他沒有追問為什麼我又沒時間給他做飯。


 


他吃著炸雞,很得意地說:“我知道你要走了。”


 


7


 


我嚇得前後左右看了一圈,幸好他沒跟他爸說。


 


“我看到你的機票了,也注意到衣櫃裡你的衣服越來越少。”


 


“你離開一定是爸爸的問題,所以我不怪你。我隻想說,做你的孩子很幸福。”


 


他嘴角糊的全是油,

模樣卻一本正經。


 


我拍拍他的頭。


 


“鬼機靈。謝謝你幫阿姨保密。”


 


方文皓出差歸來,發現家裡一片漆黑。


 


他看了眼時間,十點。


 


早就告訴溫嵐到家時間,她沒給自己做夜宵留燈嗎?


 


他疲憊地癱在沙發上,空氣裡有種陌生的安靜。


 


不太對勁。


 


忽然,他衝向臥室。


 


樂樂不在。


 


主臥也沒有人。


 


隻有床頭燈亮著,光線正好落在一份文件上。


 


離婚協議書。


 


他頓時慌了。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不可能。


 


他拉開衣櫃,沒有一件屬於溫嵐的衣服。


 


梳妝臺的首飾盒裡,隻剩下一個孤零零的鑽戒。


 


他迫切讓自己冷靜下來,復盤哪裡出了問題。


 


溫嵐一定是生氣了。


 


氣自己剛領證就出差,起氣自己約好的晚餐沒有赴約,氣自己在她去婚紗店的時候有一次缺席。


 


沒關系的。


 


他定了定神。


 


先道歉,再買點禮物。


 


實在不行就讓樂樂和媽去當說客。


 


溫嵐很好哄的。


 


直到袁婷說她已經出國,方文皓依然是不信的。


 


怎麼可能,嵐嵐怎麼會舍得走。


 


她不是最愛自己了嗎?


 


她不是說過和事業比起來,組成家庭更重要的嗎?


 


他想自己要是飛過去,再拿束花到樓下等著,一天不行就兩天,她一定會回頭的。


 


她喜歡浪漫。


 


可當他真的看見溫嵐後,

卻害怕了。


 


他的嵐嵐對著一個歐美面孔窮追不舍。


 


“你會說中文嗎,我剛剛說請你去喝咖啡。”


 


“最近課多,我手指頭都要練麻了,你們當指揮官的每天都不累嗎?”


 


“再不要我的聯系方式,就不紳士了。”


 


溫嵐的笑還和以前一樣,真誠又炙熱。


 


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來英國沒多久後,我就收到了方文皓籤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昔日的舍友一直在講,那天的方文皓有多沮喪。


 


當然也很大方。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說話的前任。他連房子都要分你一半,可惜了,你自己不要。”


 


“他籤完字門口就有個女的等著,

但是他沒理人家,還發火來著,說什麼你們走到這一天都怪那個女的。”


 


我平靜地聽完,轉頭忙起其他事。


 


這個人和我再也沒有關系了。


 


我順利完成了進修的所有考核。


 


學校說推薦我去參加肖邦國際鋼琴賽。


 


那可是行業裡金子塔尖級別的賽事。


 


我認真準備,不敢有絲毫松懈。


 


連和Frank約會的時間都沒有。


 


他是我的新男朋友。


 


28歲,高大英俊,最重要的是年輕。


 


國際樂團的指揮家。


 


他的話也少,忙起來也不著家。


 


但他會為我學做中餐。


 


記得我的每一個喜好。


 


事事以我為先。


 


你看,和星座血型個性都沒關系。


 


真的愛一個人,是知道如何表達的。


 


我回國辦手續的時候,約了舍友出來聚一聚。


 


她說前段時間接了個案子,當事人是方文皓。


 


他的紅酒生意原本做的不錯。


 


可不知道哪根筋不對,酒駕開車,最後撞S了人。


 


不僅要賠一大筆錢,還面臨牢獄之災。


 


公司趁機稀釋了他的股份,將他踢出高層。


 


我很唏噓。


 


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至於樂樂,聽說他跟著方母,依然不肯認袁婷。


 


不過這都跟我沒有關系了。


 


手機屏幕跳躍著Frank的頭像。


 


郵箱裡靜靜躺著一封初選通過的郵件。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