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時不時湊近祖父耳邊低語幾句,祖父笑得如沐春風。


祖母突然出現,原本說笑的眾人突然都噤了聲。


 


祖父面上浮起幾分尷尬,故意壓著嗓音問祖母回來得這樣晚,還不快點給長輩們斟茶認錯。


 


祖母卻隻是淡淡地看向他身側的顧若芸。


 


「二小姐今日這身打扮……」


 


祖母說著面色一冷,看向管家。


 


「如今賀家是連一身衣裳都做不起了麼?二小姐陪著侯爺招待賓客,怎好委屈二小姐穿先夫人過身前的衣裳。」


 


「而且這身衣裳,我記得是先夫人在世時,侯爺特意請名師裁制的生辰禮。」


 


祖母的話令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震。


 


紛紛側目看向顧若芸,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口解釋。


 


「你胡說什麼,這衣裳明明是我新做的,

哪裡就是穿了姐姐的。」


 


祖母卻命人去庫房核查。


 


「二小姐別急著替他們開脫,知道的是說你心善不忍下人因你受到苛責。」


 


「不知道的還當你別有用心,故意穿了亡姐的衣裳跟在侯爺面前招搖過世,有取而代之的心思呢。」


 


顧若芸與祖母同歲,卻至今未出閣。


 


她私下裡藏的什麼樣的心思滿京城都傳遍了。


 


隻不過大家礙於賀家和顧家的威望都不在人前提起罷了,眼下祖母一語揭穿,顧若芸面上掛不住,急得直掉淚。


 


祖父也鐵青著一張臉。


 


「若芸怎麼說也是家中貴客,你何故要如此刻薄?」


 


「你若因為問卦一事怪責於我,吵也好鬧也罷,我知你心裡苦悶也不是不能容你。」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衝著若芸發難,

她做錯了什麼要受你這般羞辱?」


 


祖父正說著時,管家已經從庫房翻找出了那件先夫人的遺物。


 


除了衣料顏色有些舊,樣式與顧若芸身上穿著的一模一樣。


 


險然是兩件衣服,並非顧若芸穿了先夫人的遺物。


 


祖父見此情形,更是語氣嚴厲。


 


說祖母整日疑神疑鬼,如今事實擺在眼前,她必須要向顧若芸認錯。


 


祖母卻半點不慌。


 


她笑著上前一步,覷著眾人的反應,淡聲道。


 


「原是我的錯,隻是我卻不明白了。」


 


「二小姐做哪樣的衣裳不好,偏要比著這一件裁制新衣。」


 


祖母說著看向祖父。


 


「侯爺要我向二小姐道歉,也不是不可,隻不過我有一句話也要好問問侯爺。」


 


「你口口聲聲說二小姐是客,

可誰家的客會以主母娘子的裝扮出現在主家的席面上?」


 


「甚至與你挽手並肩坐在席面的主位,你真當這院子裡的人都是瞎的蠢的,看不清你二人之間的勾當麼?」


 


5


 


眼見著形勢不妙,祖父忙著給族老們請罪,想先把親戚們送走。


 


祖母卻站在院門前寸步不讓。


 


祖母說既然今天大家都是來觀祖父卜卦的,怎麼好隻讓眾人看個皮毛就離開。


 


「這內裡乾坤總要和各位交待個明白才是。」


 


祖父卜卦用的是流傳已久的文王聖卦。


 


三枚銅錢拋擲於桌面,三背朝上為上上卦,是大吉之兆。


 


兩背一字為上卦,也算吉卦。


 


可祖父這些年接連投擲,連一次上卦都未出現過,更別說上上卦。


 


卦象不是大兇就是少兇,

總也不能令人滿意。


 


祖母方才與祖父爭執時,她身邊侍候的人已經將祖父卜卦用的一應銅錢擺件全部搬到了院中。


 


祖父想要阻攔已經晚了。


 


祖母請了族中善於問卦的一名族老上前查驗銅錢。


 


「三叔公,這裡最屬您德高望重,您可要為我說句公道話。」


 


聽到祖母叫三叔公,我方才想起來,前日在莊子上時有自稱是三叔公家裡的管事親自來向祖母答謝。


 


說託祖母的福,由祖母經營的鋪子今年分給他們的分紅格外多。


 


三叔公讓管事帶話來,隻要祖母開口,沒有他不給辦的事。


 


此刻三叔公將三枚銅錢捏在手心裡仔細觀察著,片刻後放下銅錢,面色凝重地看向祖父。


 


「舒年,你過來。」


 


祖父眼神閃爍,走近時不停地問祖母這是要幹什麼?


 


「你難不成想讓我破例再卜一次卦,你該明白什麼叫天意難違。」


 


祖母冷哼一聲。


 


「要真是天意我認命就是,可偏偏是你弄虛作假,這些年竟拿著三枚做了假的銅錢一再作踐我。」


 


祖父還想再辯,祖母突然從袖中掏出一把短刃。


 


她對準其中一枚銅錢用力劈下。


 


銅錢一分為二,裡面竟掉出許多細碎的砂粒。


 


圍觀人群一片哗然。


 


任誰也看得出來這銅錢是被人動了手腳的。


 


就比賭坊裡的篩子,隻要灌些鐵粉進去讓一頭輕一頭重,不管怎麼丟大小擲篩人都心中有數。


 


三叔公在一旁著著搖頭嘆氣,看向祖父的眼中盡顯失望。


 


「舒年,你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你自己和芷蘭好好解釋清楚。」


 


其他長輩也都出聲指責祖父不該在此事上動手腳,

簡直有辱門楣。


 


祖父面上無光,轉頭看向管家。


 


管家立馬撲嗵一聲跪在地上,攬下責任說定是府裡下人偷奸耍滑錯拿了銅錢。


 


「既然辦事不力,這侯府也再留不得了。」


 


祖母當場命人將管家按在地上打板子,連帶一幹人等全部受了罰。


 


賀家族老們沒一個出聲勸和的。


 


祖父有心護下管家,祖母當場將對牌鑰匙往桌上一扔。


 


「我這主母本就當得名不正言不順,若非此,府中下人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欺辱我。」


 


「侯爺不如將這管家權一並收走,免得我白擔一個約束不力的罵名。」


 


祖父即便心裡恨得咬牙切齒,也不能真的當面奪了祖母的權。


 


畢竟今天的事是他有錯在先。


 


這時三叔公出面主持,另尋三枚銅錢來重新卜一卦。


 


好彰顯賀家處事公正,也好給祖父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幾步外,顧若芸手裡的帕子都快要絞碎了。


 


6


 


她強裝鎮定地上前對著祖父道。


 


「雖是下人的過失,可這問卜也得講究個吉時。」


 


「怎能說補就補,相信芷蘭也不急在這一日,姐夫不如另尋個好時辰。」


 


祖父看向她時,她眼底早已盛滿了淚水。


 


祖父不由得又看向祖母。


 


「芷蘭,不如就聽若芸的挑個吉日再補卦如何?」


 


祖母眼神冷了冷,不客氣道。


 


「我不過在莊上住了幾日,這府裡已是二小姐當家了。」


 


「如今就連三叔公的話二小姐也敢駁斥,侯爺竟也要慣著。」


 


祖母的話很快得到眾人的支持,有人按捺不住對著顧若芸喊話,

讓她別再摻和賀家的事。


 


盡管她常年出府侯府,可說到底也算不得賀家的人。


 


更多的人小聲議論她不知檢點,這麼多年賴在侯府想爭個名份,最終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顧若芸臉色一陣難堪,更加委屈地看向祖父。


 


「姐夫心裡也是這樣想的麼?」


 


「終究是若芸不配,白白讓人看了笑話。」


 


祖父眼神暗了暗,他對祖母挑明道。


 


「有件事是我瞞了你,若華生前曾求我答應照顧好若芸。」


 


「這些年我一直記著若華的話不敢辜負,你若因此誤會再連累她名聲受損實在是不該。」


 


「至於卜卦一事,今日確實不宜再進行。」


 


他勸祖母就此作罷,日後他會給祖母一個交待。


 


「那二小姐呢?」


 


「侯爺往後還要如何照顧下去,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侯爺不如再坦誠一些。」


 


「幹脆娶了二小姐入府當正妃,否則恐怕不能堵住悠悠眾口,二小姐在外也無法清白。」


 


祖母面上不見惱怒,聲音卻異常堅定。


 


「如果侯爺不能做到,那往後就該與二小姐斷絕往來,也好讓她歇了心思,把眼光往別處放一放。」


 


祖母一針見血,半點情面不給二人。


 


祖父像是也已經忍耐到極限。


 


他指著祖母大聲道:


 


「好,我現在就去顧家提親,若顧家二老肯點頭,我明日就迎若芸入府。」


 


「到時候你別後悔。」


 


早在先夫人過世時,顧家就說過不會再和賀家結親。


 


祖父也是仗著這一點才敢說下狠話。


 


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祖母會一早說通顧家應下這門親事。


 


以至於他去時,顧家已經將庚貼備好。


 


祖父瞬間騎虎難下。


 


顧若芸卻欣喜若狂,她再也沒了顧忌,迫不及待地登門來向祖母炫耀。


 


甚至已經擺出當家主母的派頭來指使主母。


 


「趙芷蘭,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妹。」


 


「說起來我還要好好感謝你,如果不是你那日當眾羞辱我令我難堪,侯爺也不會下定決心娶我為正妃。」


 


祖母卻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向她。


 


「你還有臉說,若華姐姐過世整整二十一年,你守了賀舒年二十一年,竟始終不能為自己爭到一個名分。」


 


「如今要靠著我這個側妃幫你爭到進府的機會,你當然該好好謝我。」


 


顧若芸臉上的笑容瞬間凝結,她自知再說下去也討不到好處,悻悻地閉上嘴轉身走了。


 


走前又忍不住得意道:


 


「你別猖狂,等我入了府有你後悔的時候。」


 


哪料她才說完這句話,就看到祖父正快步朝著祖母院中走來。


 


顧若芸眼珠子一轉,竟然歪倒在祖母面前。


 


她一手捂著側臉,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


 


「芷蘭,我真心實意來與你交好,你何故要如此跋扈。」


 


「你打我事小,也不怕傳出去落個妒婦的名聲令侯府蒙羞。」


 


7


 


祖父幾步上前將她扶起來,看向祖母的眼底帶著從未有過的冷冽。


 


「趙芷蘭,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祖母一言未發。


 


她眼神清冷淡漠地落在祖父攬著顧若芸的手臂間。


 


祖父莫名地僵了一瞬,下意識地就要推開顧若芸。


 


顧若芸卻緊緊地靠著不動,她扯了扯祖父的衣袖,聲音嬌軟。


 


「侯爺,終究是我唐突了芷蘭,眼下她正在氣頭上,我們改日再來吧。」


 


祖父見祖母始終沒有服軟的意思,握了握拳,由著顧若芸挽著他轉身離開。


 


他們才邁開步子,祖母又出聲道。


 


「等等。」


 


因著祖母不讓我摻和到大人之間來,方才便把我趕回屋內待著。


 


透過窗稜,我看到祖母繞至祖父和顧若芸面前。


 


隨後揚手一巴掌打向顧若芸。


 


在她驚叫出聲時,又是一巴掌落在她另一邊臉上。


 


不等祖父斥責,祖母已經率先開口道。


 


「如此,才算坐實了我跋扈的罪名。」


 


顧若芸氣得面容扭曲,她撲過來想要打還給祖母,卻被祖父伸手攔下。


 


掙扎間她哭喊起來。


 


「方才這賤人打我時姐夫怎麼不攔著,眼下竟是叫我一個人吃虧。」


 


我瞅準時機跑出房門,對著祖父大喊道。


 


「祖母沒有打人,是顧二小姐自己摔倒在祖母面前。」


 


「她血口噴人,祖父您莫要被她騙了。」


 


我還想再將過程詳細說一遍時,祖母已經牽起我的手繞過他們往回走。


 


身後顧若芸還在憤憤地罵著。


 


「這小丫頭成天養在她院中,自然是維護她的。」


 


「小小年紀竟學會撒謊騙人,姐夫也要看著不管麼?」


 


我氣鼓了臉頰,剛想掙脫祖母去找她理論時,就聽得祖父一聲暴怒。


 


「夠了,你們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還嫌這府裡不夠亂,嫌外面的傳言好聽麼!


 


祖父吼過又沉下身警告著顧若芸往後沒事少來祖母院中。


 


「至於馨兒,她有沒有撒謊本侯自會分辯。」


 


說罷他松開顧若芸,吩咐下人套了馬車送她回顧家。


 


顧若芸一臉的不可思議,可她卻不敢輕易忤逆祖父。


 


等她走後,祖父又折回祖母院中。


 


他先是招手把我喚到近前,摸著我的頭和我說。


 


「馨兒乖,去喚人給祖父添杯茶水來。」


 


我知道他是想支開我和祖母說話,不由得我向祖母投去目光。


 


祖母點了點頭後,我方才跑出院外。


 


卻沒有真的去找人倒茶水,而是順著一棵歪脖子樹爬到院牆上,繼續偷聽著他們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