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似乎又回到了地穴，在黑暗中像動物一般隻憑本能廝S。
我甚至用牙齒撕咬，直至用最後一絲力氣，咬斷了枯鷹的喉管。
我躺在黏膩的血泊中，看向窗棂，燭火搖曳，映出他青竹般的側影。
我心裡似乎浮出了一團火，又被冷冷地壓滅。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天地全非，萬事恍惚，直到我耳畔似乎聽到嬰兒的啼哭聲，我才安心的閉上眼睛。
14
生前種種，歷歷如新。
那個人，此時就站在我眼前。
幾年過去，他滄桑了些，但依然是俊秀無雙的模樣。
可他，怎麼也S了？
我嗓子似乎被什麼堵住了，顫抖著問道：「你……你怎麼了？」
隻見他拱手施禮道：「對不住，
您是？」
我這才發現，他雙眼無神，並不聚焦，竟然是……瞎了。
豹女此時氣喘籲籲地趕到。
「哎？今天運氣好，怎麼還撿了一個？」
說罷，掏出鎖鏈，對著林決明就撲了過去。
我忙叮囑：「輕點，莫傷了他。」
「姑娘，你的聲音，聽起來確有幾分耳熟。」
一聲姑娘，差點讓我的眼淚落了下來。
隻有他，肯尊重地喚我一聲姑娘，隻有他，從不曾把我當做怪物。
我這樣的惡人，S了也就S了。
可他，應該長命百歲地活下去的。
我牽著他，向著陰間的方向，一路前行，一路心酸。
幾次我想要問他這幾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卻怎麼也沒問出口。
15
到了地府，
城隍細數了林決明生前的陰德，他前半生治病救人無數，但最後結算下來，陰德隻有區區十兩銀。
因為他是自S的。
自S是最大的重罪。
我震驚不已，從城隍手中搶了冊子仔細翻看，這才知曉，我S去後，林訣明到底經歷了什麼。
我S在院中的同時，花城的孩子呱呱墜地。
但她是早產，又是血崩，哪怕林訣明醫術高明，也回天乏力。
花城最後看了一眼自己拼了性命也要生出來的孩子，安詳地走了。
林訣明無措地抱著剛出生的嬰兒，用盡力氣，推開了那扇被我栓S的大門。
隻見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將庭院染成一片混沌的蒼白。
而凜冽空氣中帶著揮之不去的腥甜，整個院子，已被鮮血染紅。
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
門前，黑衣人的胸膛被刀洞穿，而身旁女子的肩上扎著刀劍，身上數不清的傷口，她的白緞袄裙已被血浸透染紅，又凍成了盔甲般的硬殼。
是她一己之力，護著他們的平安，至S沒有讓那些S手靠近產房的大門。
林訣明茫然站在大雪中，直到懷中的嬰兒啼哭，才喚回了他的神志。
他找出一件大氅，將嬰兒緊緊縛在胸前。
「走吧。你娘親拼S生下你，那姑娘拼S為你掙了條生路。我總不能辜負了。」
雪更急了，紛紛揚揚，像是要把這慘劇倉促掩埋。
而他，抱著孩子，向風雪深處而去。
16
幾年間，林訣明就這麼帶著孩子，隱姓埋名，一路躲藏，隱匿行跡，行醫渡日。
孩子由於催生早產的緣故，天生體弱，他一個大男人，
為了養育他，吃了不少苦頭。
最後，他落腳在東海之濱的小漁村。
村中人多得痈病，手足潰爛，痛苦不堪，他不僅給治好了，還教那些漁民的孩子認字讀書。
村民都稱呼他為「聖人」。
可沒想到，平靜的日子過了不到一年，還是被銀橋的S手找到了。
可他們找到他時，他孑然一身，身邊並沒有那個孩子。
「那孩子天生身子弱，S了。」
銀橋的人隻好把他捉回京城，帶給公主交差。
當朝金城公主，是閔王的胞妹。她生性淫逸暴虐，鍾愛美貌男子，搶了許多美貌男子進府享樂，動輒打S打傷，還硬威逼新科探花給她當了驸馬，婚後一言不合就對其羞辱體罰。
這日，公主還將驸馬綁在河邊樹上鞭打，花城恰巧路過，救下了驸馬，二人生了情愫。
時間久了，終於被公主發現。
驸馬被處S，花城萬裡逃亡。
而當金城公主看到林決明時，他已經被用刑好幾天了。
銀橋的人為了逼問孩子的下落，打得他筋骨折斷，眼睛幾乎失明。
但看到氣若遊絲的他，金城的眼睛露出了貪婪的光。
這個男人，比S去的驸馬更美。
他滿身傷痕，被摧毀後的脆弱，和那骨子裡透出的堅韌和風骨，勾得她心裡痒痒的。
她捏起他的下巴，誘惑道：「你若從了我，當我的驸馬，我就放過那個孩子，如何？」
林決明微微一笑，一頭撞S在石凳上。
他S了，就永遠沒人再能找到那個孩子。
17
林決明拿著那十兩銀，站在來生鋪前靜靜發呆。
鋪子就在一株極高大的桃花樹下，
陰間的桃花，花極碩大，花瓣重重落了一地，卻無絲毫花香。
我看著樹下他清瘦的身影，心酸不止。
是我。是我連累他至此。
良久，我清清嗓子，問道：「公子，可是要買雙眼睛？」
「是鬼差修羅姑娘？」
他認出了我的聲音。
「嗯。」
「掌櫃說，十兩銀，買不了眼睛，倒是夠買個投胎的名額，問我是想投胎成花草還是魚蟲？」
「公子如何作答？」
「在下正在想，若可選擇，願成藥材，可救治世人，譬如決明，可明目清肝，防治蟲蛇，極易種植，窮人家也用得起，算是有些用處，不白入輪回一遭。」
原來他的名字，源自藥材。
真是個呆子，自己都瞎了，還想著明別人的目，都這個檔口了，竟然還想著濟世救人。
「公子可還有未盡心願？」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罷了，我的故人，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句話，餘韻透著說不盡的蒼涼辛酸。
我沉默半響，才說道：「公子既然馬上要去入輪回，讓我請您喝一杯薄酒，當做送行，可好？」
18
陰間無朗月，但有清輝。
桃樹下，我簡單設了桌案，置了幾樣精巧茶點，清酒一壺。
我和林訣明相對而坐。
他眼睛看不見我的醜陋容顏，我覺得自在許多。
「修羅姑娘是要一直做鬼差麼？」
「我，我也要去輪回了。我攢夠了銀錢，可以買投胎的名額了。」
他溫柔地笑了：「哦？若姑娘來生見到藥草，可要照料一二，說不定哪株就是我了。
」
他知不知道，入了花草道輪回，怕是再難為人了。
我舉起酒杯：「你我同入輪回，算是緣分，公子莫忘了我。」
他點了點頭：「決明自當記得姑娘。」
我看著他的臉，良久，說道：
「我問過城隍了，那個孩子……平安健康。」
「多謝。我再也無憾了。」
19
我和林決明一同站在往生門前。
過了這道門，就是來世。
走之前，他回過頭，笑道：「能和修羅姑娘一起結伴去投胎，也算是有緣分。」
「公子可會記得我？」
「自然會記得。修羅姑娘，不，窈娘，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正義的姑娘。」
窈娘？
他竟然認出我來了。
他竟然一直記得我。
我的眼淚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
他抬腿，邁進了往生門。
而我，卻退後了一步。
我看著他的身影，在往生門中消失不見。
「對不起。我們來生，不會再相見了。」
我騙了他。
他還不知道的是，他並不會投胎成一顆藥草。
我和來生鋪的掌櫃串通，換了他的購買清單。
他十兩銀買的藥草名額，在我手中。
而我買的清單，是給他的。
我用捉鬼攢下的銀錢，在來生鋪給他買了一雙新的眼睛。
我還找城隍借錢，買了他投胎成人的名額，買了他下一世健康、平安、順遂。
他是個好人，值得所有的美好和圓滿。
他會跨越忘川，
忘卻前塵往事，不會再記得我。
而我，會繼續留在陰間，捉鬼還債。
20
隻是我常常想起他。
他離開後，一切仿佛都跟他有關。
燭火的搖閃，花木的開落，酒香的氤氲，就連街角一個轉身的青影，都似在我心裡卷起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令人疑心是幻覺。
我終於理解了花城。
原來，相思是如毒藥般致命的事物。無色無嗅，緩慢間侵蝕著一個人，由發膚到心魄，最後至骨髓，等到發覺，層層疊疊的相思之毒，已然滅頂。
天下之大，前生來世,唯獨牽掛著的,是那一個人的消息。
而我們中間，隔著生S，隔著幾百年的輪回。
我的思念,是百無一用的鳥群，隻能在我的心間徒勞地扇動翅膀，令我的胸口酸痛和慌亂。
過了很久很久，我終於攢夠了銀錢，能夠去投胎為人。
我去來生鋪,買下了那副美麗的皮囊。
新的一世，我可以重新再來。
我不再是S手、惡人、醜陋的怪物。
我終於有資格,去愛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跟我一起結伴入輪回的,是豹女。
他也攢夠了錢財，可以圓了他幾百年來的心願。
他是男兒身,卻一直想當個女子，在來生鋪裡，他買了副女子的身軀。
來世，他會出生在將門，成為保家衛國的女將軍。
他在桃花樹下，置了香案，拈了香,拉著我,跪下一起祈禱。
「下輩子,我要跟窈娘做最好的姐妹。」
而我,也許下心願。
希望漫漫的時空輪回中，有緣的人,
終會相逢。
番外
鎮國將軍薛蠻，鎮守北地邊城數年。
薛家有二女,乃是同胞而生。
長女薛寶身高⼋尺，天⽣神力，統率薛家軍,屢立戰功。
次⼥薛桃手握⼀株藥草⽽生，容貌傾城。
皇帝聽聞薛桃殊色，屢次想召薛桃進宮為妃,薛蠻抗旨不允。
春日,江南最⼤藥材商--楚記的⼤少爺楚重樓，到北地採購藥材。
他正在邊城大街上闲逛，翻看著北地的人參⽑⽪特產，突然聞到一陣異香。
他回頭望去,隻見馬蹄聲聲,一月⽩⾐衫的女子輕踢馬腹，提縱韁繩，駿⻢輕松一躍,躲開行⼈。
那驚鴻一躍，正經過他⾝旁，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白袄裙下⽅，細細地繡著一圈⻩⾊的⼩花。
⻩花綠葉,乃決明。
他似被觸動了什麼心事，循著那身影，追蹤而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