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刑場受刑時,你在陪謝蓉遊湖。我懷著三月身孕離京時,你在向謝蓉下聘的路上,這就是你所謂的記在心裡,從未忘記?”
蕭璟再也維持不住他所謂的體面,頭低垂了下來:“當年我……”
“你不用解釋。”我厲聲打斷他,“你現在後悔,不過是因為謝蓉入不了你的眼,蕭家需要一個賢良的主母,你需要澈兒這個子嗣來穩固地位。”
“蕭璟,你的算盤打得太響,可惜我不奉陪了。”
蕭璟有些站立不住,
他似乎接受不了自己是個如此卑劣之人。
他的清高傲骨瞬間被我粉碎一地。
謝淵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語氣帶著懇求:“阿姐,那你跟朕回去好不好?”
“當年奪嫡,你為了救朕,胳膊留下了疤,朕從未忘記。”
“朕知道當年錯得離譜,朕回宮就下旨,封你為鎮國長公主,澈兒的待遇比照皇子,你想要什麼,朕都給你!”
我掀開衣袖,一道猙獰的疤痕從手肘蜿蜒到手腕,突兀極了。
“這道疤,是為當年那個追在我身後喊我阿姐的少年留的。”
我看著謝淵,眼神平靜無波。
“可現在的陛下,眼裡隻有皇室顏面和血脈正統,
早就不是當年的阿弟了。”
“我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公主身份,是信任。”
“你和謝明臻、蕭璟,從始至終都沒給過我的信任。”
謝淵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謝明臻的哭聲打斷。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流個不停:“姑姑!我知道錯了!是我蠢才會信了明儀姑姑的話!”
“這五年我日日都在後悔,求姑姑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哪怕隻是讓我在這裡陪著你也好!”
他哭得這麼傷心,如我出嫁那日一般,我卻沒半分動容。
當年他冷眼旁觀我受辱時,怎麼沒想過日後會後悔。
就在這時,內堂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澈兒揉著眼睛跑出來,
拉著我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娘親,他們好吵,我睡不著。”
我彎腰抱起澈兒,聲音瞬間軟下來:“乖,我們現在就去睡,不理他們。”
蕭璟見狀,急得想上前:“毓兒,你至少讓我看看澈兒,我是他的……”
“砰!”
沒等他說完,我已經轉身關上了門,將三人的聲音和身影都隔絕在外。
隱約還能聽到蕭璟的懇求、謝淵的勸說和謝明臻的哭聲。
澈兒把頭埋在我頸窩,小聲問:“娘親,他們還會來嗎?”
我將他放在床上,為他掖好被角,聲音堅定。
“不會,就算來,
娘親也不會讓他們打擾我們。”
我知道,門外的三人還會糾纏,還會試圖彌補,但我不會再心軟。
我現在隻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澈兒的娘親。
守護好他,能過安穩的日子,就夠了。
6.
接下來的三日,蕭璟、謝淵和謝明臻都沒有離開。
他們就在酒館旁的客棧住了下來。
蕭璟每天都會來酒館門口,點一壺酒坐一天,卻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謝淵則時常站在窗戶旁,遠遠地看著酒館中我忙碌的身影。
謝明臻更是日日守在門口,像個做錯事等待懲罰的孩子。
我沒有理會他們,依舊每天和澈兒一起清點酒壇、招待客人。
日子過得平靜而安穩。
直到第四日清晨,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小鎮的寧靜。
我正幫澈兒束發,就聽到酒館門口傳來一道刺耳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姐姐真是好興致,放著上京的榮華富貴不要,在這窮鄉僻壤當老板娘。”
“不過也是,一個冒牌貨,沒被以欺君之罪誅九族已經算是陛下開恩了!”
我皺了皺眉,抱著澈兒走了出去。
謝蓉穿著一身華麗的宮裝,裙擺上繡著繁復的鳳凰圖案。
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個個氣勢洶洶。
她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嫉妒,隨即又揚起下巴,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怎麼?在這破地方生活多年,連行禮都不會了?”
“當年你佔了我的公主身份,享受了二十年的榮華,
現在讓你在這破地方待幾年,委屈你了?”
“謝蓉,”我平靜地看著她,“這裡不是上京,也不是你的公主府,由不得你胡來。”
“胡來?”謝蓉冷笑一聲,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推搡我的肩膀,“我今天就要看看,你這個冒牌貨還能囂張到什麼時候!”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時候,澈兒突然舉起手裡的小酒壇,朝著謝蓉的手背砸了過去。
“不許你欺負我娘親!”
他瞪著圓圓的眼睛,小臉上滿是憤怒。
謝蓉吃痛地縮回手,看著手背上的紅印,頓時勃然大怒。
“好啊,連個小野種都敢對我動手!看我今天不教訓你!
”
她說著就要上前抓澈兒,謝明臻突然從旁邊衝了過來,一把攔住了她。
緊隨其後的謝淵臉色鐵青,厲聲呵斥:
“你鬧夠了沒有!當年所有的事都是你的錯,你害阿姐受了那麼多苦,現在還敢來胡鬧!”
謝蓉被他吼得愣住了,隨即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陛下,你居然為了一個假公主兇我?我才是你的親姐姐,才是真正的公主!”
“她搶走了我二十年的人生,害得我淪落到煙花柳巷之地,我報復她有錯嗎?你們憑什麼都幫著她!”
“憑你撒謊成性,憑你通敵賣國!”
我冷冷開口。
“你如何淪落到那種地方的你自己不清楚嗎?
若不是你當初勾搭有婦之夫,如何能被正頭娘子賣進青樓?”
我又從懷裡掏出一封折疊整齊的信件,遞到謝蓉面前。
“你還認得這個嗎?不記得的話我就提醒一下你,這是你與敵國將軍的往來信件。我就算是欠你的,在為你擔下如此罪名之時也還清了。”
謝蓉看到那封信,臉色瞬間慘白,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聲音顫抖。
“不……不是的,這封信是假的,是你偽造的!”
7.
“是不是偽造的,你心裡清楚。”
我將信件展開,想要遞給圍過來看熱鬧的客官。
謝淵突然出聲:“阿姐......”
我冷哼一聲:“怎麼,
陛下又要選擇皇室顏面,繼續讓我替謝蓉擔著這麼大的罪名嗎?”
“若不是你們一個個的非要來打擾我們母子,我或許就背著這莫須有的罪名安穩度日一輩子了,可你們非要打擾我們,我不痛快,自然不讓你們好過!”
謝淵面上竟流露出一絲懊悔,不再多說。
我不再看他,將信遞了出去。
“謝蓉蠢到信了敵國將軍的花言巧語,不惜勾結外敵,這樣的人,枉為公主!”
鎮民們看完信件,紛紛對著謝蓉指指點點,議論聲越來越大。
謝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想要辯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一隊官兵快步走了過來,為首的竟然是蕭璟。
看到蕭璟,謝蓉情緒立刻激動起來,
立馬上前抓住蕭璟的胳膊。
“蕭郎!你快把這個女人抓起來!她竟敢敗壞本公主名聲!你是我的未來驸馬,必須幫我!”
蕭璟嫌惡地皺了皺眉,後退了幾步與她保持距離。
“公主殿下請自重,你我婚約早在五年前就已解除,臣與您並無關系。”
謝蓉一臉不可置信,眼睛瞪的老大:“蕭璟!我說過,我不同意!與你成婚的,本該就是我!你不能這樣對我!”
“你明明都為了我休了這個女人了,為什麼下聘當日看到她送來的那些東西又後悔了?你讓我有一次淪為了上京的笑柄你知道嗎?憑什麼?憑什麼謝毓將我害成這樣!”
謝蓉似是有些瘋癲了,邊哭邊笑。
“我知道了!
蕭郎,因為孩子,因為她有了你的孩子對不對!”
“對!一定是的,因為孩子!沒了孩子,你就不會再想著她了。”
我預感不好,果然下一刻,她掏出懷中的匕首就向澈兒撲去。
“不要!”
“澈兒!”
“住手!”
“你敢!”
還好,謝明臻離澈兒很近,即使擋在了澈兒身邊攔住了謝蓉。
我出了一身冷汗,雙腿發軟,謝淵扶了我一把我才沒有倒在地上。
緩過來後,我急忙跑上前將呆住了的澈兒抱進懷裡。
“澈兒不怕,娘親在!”
澈兒這才害怕的哭出聲來:“嗚嗚嗚,
娘親......”
我心疼的幾乎不能呼吸,恨不得將謝蓉千刀萬剐。
“來人!謝蓉妄圖謀害丞相之子,通敵叛國,罪上加罪,即日起貶為庶人,立馬押送回京,禁足冷宮,永世不得出!”
謝淵氣到胸膛不斷起伏,他不敢想,若是澈兒有什麼三長兩短,阿姐一定會恨不得S了他們!
還好!還好澈兒沒事。
蕭璟這時也從心悸中緩過了神,緩步走到跪倒在地的謝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謝蓉!你竟如此心狠手辣!日後回京,蕭某定會千萬倍向你討回!”
說完,蕭璟沒再看臉色慘白的謝蓉,朝身後的官兵使了個眼色。
謝蓉看著越來越近的官兵,突然發瘋似的朝著我衝過來:“我S也不會讓你好過的!
”
蕭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官兵立刻上前,將謝蓉牢牢按住,戴上了枷鎖。
謝蓉被押走時,還在不停地哭喊:“我是真公主!你們不能這樣對我!皇兄,你救我啊!” 看著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我終於松了口氣。
謝淵無論如何也不會處S謝蓉的。
畢竟,這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還吃了這麼多年苦。
廢除她最在意的身份永世禁足,已經很好了。
況且我知道,蕭璟最是在意子嗣,謝蓉絕不會好過。
8.
謝蓉被押送回京的第五日,隔壁客棧浩浩蕩蕩地迎來了皇帝依仗。
為首的內侍神色焦急地跪在謝淵面前:
“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
如今朝政不穩,奴才們懇請陛下與太子即刻回宮主持朝政!”
謝淵面對皇帝儀仗和伏在地上的奴才們,眉頭緊鎖。
他看向酒館的方向,眼底滿是不舍。
卻也知道身為帝王,他有他的責任和使命,身不由己,不可能永遠呆在這裡。
當天,謝淵、謝明臻、蕭璟三人一同來了酒館。
謝淵手中握著一枚令牌,眼中飽含期待地遞給我:“阿姐,朝廷不能無人坐鎮,我明日一早,就要帶著臻兒啟程回京了。”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懇求,“這枚令牌你收著,若是日後有任何需要,隻需派人持令牌送信來,朕必定為阿姐辦到。”
我沒有接那枚令牌,隻是淡淡搖頭:“陛下安心回宮便是,我和澈兒在這裡過得很好,
這枚令牌,我們用不上,也不會用。”
謝淵失落的收回令牌,背過身去。
謝明臻紅著眼眶,從袖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那是當年我教他寫字時用的。
“姑姑,這本冊子我一直帶在身上,我很想您。”
“我不敢奢求你原諒我,隻求你能讓我時常給你和澈兒寫信。”
我看著那本冊子,想起當年謝明臻乖巧地跟著我學寫字的模樣,心裡微微一動,卻還是沒有松口。
“殿下回宮後,好好輔佐陛下,學習治理朝政,便無愧於我曾經對你的教導。”
“至於書信,就不必了。我和澈兒的生活,不希望被不相幹的任何人和事打擾。”
謝明臻胡亂抹掉眼淚,
肩膀耷拉下來。
“陛下,殿下,請回吧。”
兩人邁出酒館後,轉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滿眼後悔和不舍。
我隻當做沒看到,直盯著櫃臺上的酒壇。
屋內隻剩我和蕭璟,他手中提著一個食盒,裡面是我最喜歡吃的桂花糕。
“毓兒,”他聲音沙啞,“朝中之事我已託付給同僚,我會留在邊陲,不求你能原諒我,接納我,我隻求能遠遠看著你和澈兒,便足夠了。”
看著他眼中的懇求,我沒有說話,轉身進了內室。
“蕭公子,你也該如謝淵他們一同離開。”
蕭璟放下食盒,扔下一句絕不離開便落寞離開了。
幾日後,上京傳來消息。
謝淵回宮後,下旨廢除謝蓉的公主身份,將其幽禁冷宮,終生不得出。
同時,他還下旨封我為鎮國長公主,賜黃金萬兩,良田千畝。
內侍捧著聖旨和賞賜來到酒館時,我隻是淡淡看了一眼,便讓他原封不動地帶回上京。
“我早已不是皇家公主,隻是邊陲小鎮一個普通的酒館老板,這些賞賜和封號,我受不起,也不需要。”
內侍無奈,隻能帶著聖旨和賞賜離開。
9.
安生日子還沒過幾天,一隊穿著錦衣的人來到了酒館。
為首的是一位老者,自稱是蕭家的族老。
他看到我,立刻上前,臉上堆滿了笑容:
“夫人,聽聞明澈小公子是我蕭家的骨肉,特來請夫人和小公子回蕭家,
日後明澈小公子便是蕭家的繼承人。”
我看著他虛偽的笑容,不由得冷笑一聲:
“族老說笑了,當年我被蕭璟休棄,蕭家無人為我辯解一句。我懷著澈兒,在邊陲艱難求生,蕭家也無人問津。如今想讓我們回蕭家,晚了。”
族老臉色一僵,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我冷冷打斷:
“族老請回吧,澈兒姓宋,不姓蕭,我們哪也不去。”
族老無奈,隻能帶著人離開。
蕭璟自那日後,便真的留在了邊陲。
他辭去了丞相之位,脫下了錦袍,換上了粗布衣衫。
每天清晨都會來酒館幫忙,從不計較回報。
有時澈兒會好奇地問他是誰,他也隻是溫潤一笑,說自己是我的故友。
我沒有阻止他,
卻也沒有給他好臉色,隻是將他當成一個普通的伙計。
日子一天天過去,酒館的生意越來越紅火。
就連周邊城鎮的人,也會特意趕來品嘗青鸞醉。
我僱了幾個伙計幫忙打理酒館,自己則有了更多的時間陪伴澈兒。
每天傍晚,我都會教澈兒讀書寫字。
他聰明伶俐,一點就通,很快就能背誦三字經、百家姓。
看著澈兒認真讀書的模樣,我心裡滿是欣慰。
這樣安穩平靜的日子,才是我一直想要的。
偶爾,看到蕭璟在酒館外忙碌的身影,看到他看向澈兒時眼中的溫柔與愧疚,
我心裡會有一絲復雜,卻也很快被平靜取代。
過去的恩怨早已過去,我不會再回頭,
也不會再讓任何人打擾我和澈兒的生活。
能讓他在一旁看著,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
未來,我的家人隻有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