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侯夫人二敗。


 


因著她曾拿原配的首飾招搖,老太太借題發揮:


 


“你要什麼簪子沒有,非要搶一個已逝之人的東西,可是侯府虧待你了?”


 


“把賬本拿出來,我倒要看看這幾年你是如何當家的,竟連打一套首飾的錢拿不出。”


 


一查嚇一跳。


 


趙承明比趙文疏小三歲,每月的花費竟是他的雙倍。


 


更別提許多筆說不上名目的糊塗開支,頗有中飽私囊之嫌。


 


老太太發了火,當即奪了侯夫人的管家權,讓她滾去祠堂跪著。


 


侯夫人三敗。


 


一番整治下來,她見了老太太跟見了瘟神一般,再不敢生事了。


 


這日,妹妹和太子訂下婚約,邀我與趙文疏回娘家吃飯。


 


席間,

她頻頻展示太子送來的衣裙釵環,朝我揚揚下巴:


 


“姐姐自小在鄉下長大,恐怕沒見過這麼多好東西吧。你喜歡哪樣,隨便挑。”


 


完全沒意識到,如今我已嫁入侯府。


 


這話也是在打侯府的臉。


 


趙文疏替我夾了一筷子筍絲,定定看著她:“姨妹是嫌我門檻低,委屈了秀言嗎?”“不,不是,我並無此意……”


 


“秀言自嫁進我家,深得侯府上下喜愛,我祖母的賞賜更是數不過來。還不至於看見幾支金釵就走不動道。”


 


“何況,嶽父嶽母定然對你們姐妹一視同仁。姨妹這樣說,沒得叫人笑話尚書府育女偏心。”


 


跟侯夫人打多了擂臺,

這幾日他的嘴上功夫也練出來了。


 


我很是欣慰。


 


妹妹一時不知如何作答,怔在那裡。


 


還是母親把話題轉開,這件事才算翻篇。


 


飯後,她把我叫到了內院。


 


“你妹妹年紀小不懂事,言語上冒犯了你,你別介懷。”


 


“她就是脾氣差一些,其實心裡是有你的。日後,你們要多多幫襯才是。”


 


我聽笑了。


 


“娘,這話你怎麼說得出口的?”


 


“我回府第一天,她就搶了你們送我的玉佩。還口口聲聲說我是鄉下的村婦,不許我碰她。”


 


“她敢這樣對太子麼?”


 


“你一個做姐姐的,

讓讓她不行嗎?”


 


母親一噎,有些不悅。


 


“何況,你妹妹如今是準太子妃,將來就是皇後了。保不齊你還需她多多提攜,我這不是希望你們互相扶持麼?”


 


瞧著她貌似慈愛的臉,我隻覺得諷刺。


 


終於說真心話了。


 


不過是看我在侯府站穩了腳跟,想來分一杯羹。


 


可若我受了委屈,他們卻未必會替我撐腰。


 


上有兄姐,下有弟妹,隻有我夾在中間,爹不疼娘不愛的。


 


“大可不必。我不指望她,你們也別指望我,大家相安無事就是了。”


 


“那怎麼成?我們是一家人……”


 


我忍無可忍甩開她的手,

冷聲道:


 


“誰跟你們是一家人?我是堂叔堂嬸養大的,我心裡,他們才是我的爹娘。”


 


“你是生了我,可我才出生幾個月,你就迫不及待地把我丟到老家。舟車勞頓,我一下病倒了。”


 


“若不是堂嬸徹夜不眠地照顧,我早就S了。”


 


“你摸著良心說,如果不是妹妹不想要這門親事,你們會把我接回來?”


 


母親啞口無言。


 


我懶得廢話,拉著趙文疏回了侯府。


 


有老太太坐鎮,我管家理事輕松許多,上了年紀的老僕也不敢託大。


 


她的性子其實和趙文疏挺像,率真又利落。


 


闲了就養養花、逗逗鳥,小日子慢慢滋潤起來。


 


直到趙文疏在一次操練中受傷,

背上的刀口本不大,卻突然高熱昏迷。


 


老太太急了:“如何了,要不要請宮裡的太醫瞧瞧?”


 


異常的脈搏在指腹下躍動,我心頭大震,忙讓丫鬟拿了幾顆安志定神丸給老太太吃了。


 


眼看她呼吸平穩了,才壓低聲音:


 


“我看文疏這樣子,倒像是……中毒了。”


 


老太太倒吸一口涼氣。


 


可藥方是我開的,藥渣我也親自驗看過。


 


我們都在一處用膳,也不可能是飲食上的問題。


 


究竟是哪裡出了紕漏?


 


我命人將屋子裡翻了個底朝天。


 


連放鞋襪的箱籠都打開了,也沒發現任何異常。


 


正焦灼,餘光忽然瞥見正燃著細細煙霧的花鳥香爐。


 


湊近一聞。


 


竟是蘇合香!


 


“這香是誰送來的?”


 


“回大少奶奶,香薰香料,都是由夫人身邊的王媽媽管著的。”


 


老太太湊過來:“這東西我先前也叫府醫看過,並沒說有什麼妨礙呀。”


 


“若是香料有毒,怎麼你我都還好好的呢?”


 


“祖母,您有所不知。”


 


“蘇合香本身無毒無害,可裡頭的一味血芙蓉,與文疏藥方裡的千機草相衝。”


 


“於尋常人自然無礙。可一旦身上有傷口,毒性揮發入體,便會化膿生瘡,氣血枯竭而亡。”


 


而趙文疏這種行伍之人。


 


恰恰是免不了跌打磕碰的。


 


府中隻有侯夫人會盼著趙文疏S。


 


嫡長子一走,爵位便順理成章地落到趙承明頭上。


 


這般陰毒的法子,若不是我精通醫理,根本難以察覺。


 


老太太氣得面色鐵青。


 


“這個賤人,攪得家宅不寧還不夠,還想要我孫子的命!”


 


所幸發現得早,換一副藥方便傷不了趙文疏。


 


冷靜下來之後,我與老太太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


 


先不能聲張。


 


如今趙文疏畢竟沒有大礙。


 


侯夫人若是一口咬S不知情,還真懲治不了她。


 


唯有拿住這個錯處,把小事釀成大禍,才能把敵人摁S在砧板上。


 


正是春光明媚,老太太在府上辦了一場賞花宴。


 


她名頭大,上京的官眷命婦與千金小姐,基本都有到場。


 


老太太領著我跟貴婦們談笑:“在鄉下養了幾年,前陣子剛回來,就想著跟你們這些老姐妹聯絡聯絡。”


 


“洛陽新培育了一批金星雪浪牡丹花,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弄來這麼幾盆。”


 


“有好東西不能自己藏著,今天就請大家跟我一起鑑賞鑑賞。”


 


眾人都圍了過來,等著看傳聞中的極品牡丹。


 


結果,花還沒送到。


 


老太太猛地吐出一口鮮血,猝然暈倒!


 


“祖母!”


 


我驚叫一聲,還沒來得及扶起她,兩眼一翻也昏了過去。


 


屋內瞬間亂作一團。


 


再睜眼,

我已經躺在榻上。


 


貼身丫鬟低低道:“大少奶奶,成了。”


 


“老爺開了祠堂,請了族裡的耆老來,您現在可以過去了。”


 


祠堂內。


 


果然有十幾個同宗的親長侯在那裡。


 


老太太坐在主位,老侯爺和侯夫人正端茶倒水。


 


“秀言,快過來讓我看看。是我老婆子疏忽了,連累你跟文疏啊!”


 


我一臉茫然。


 


丫鬟解釋道:“大少奶奶,您還不知道。適才大夫來看過了,說您和大少爺、老太太都中了毒。”


 


作為一個謙恭柔順的小輩,面對如此恐怖的事。


 


我當然是撲倒在她老人家懷裡,哀哀地哭個沒完。


 


老侯爺歉疚不已:“母親,

您這麼說可要折S我了。都是兒子管家不力。”


 


“我已叫人去查了,今天定會揪出下毒之人,還您和孩子們一個公道。否則,我枉為人子!”


 


眾人見了紛紛安慰起來。


 


唯獨侯夫人神色復雜,深深地瞥了我一眼。


 


一炷香的功夫後,老侯爺身邊的嬤嬤捧著一個託盤進來了。


 


“侯爺,這是在大少奶奶香爐中裡找到的。”


 


託盤上呈著一包未完全燃燒的淡白色粉末,大夫用手捻了捻:


 


“回侯爺的話,此物名為枯陵霜,氣味極似花香。一旦燃燒起來,毒性揮發,便會陰陽兩虛,心力衰竭而S啊!”


 


我驚呼一聲。


 


“可我近來用的蘇合香,

一直都是母親送來的呀,怎麼會摻了這個東西!”


 


此話一出,眾人齊刷刷望向侯夫人。


 


她不愧演技精湛,隻愣了一瞬,立刻跪了下來。


 


“老爺明鑑,妾身絕沒有做過!”


 


老太太痛心疾首:“我常去文疏他們院子,豈能不其害。我不過管教你幾句,你便要我的命?你記恨我也就罷了,為何連兩個孩子也不放過!”


 


“那管香料採買的王媽媽就是你的人,還敢狡辯!”


 


老侯爺面色凝重。


 


“把王媽媽帶上來!”


 


王媽媽忠心耿耿。


 


不管怎麼問,都說侯夫人隻送去了蘇合香,再沒有別的東西。


 


老太太不屑道:“這是你的奴婢,

自然為你說話了。”


 


“我知道自己愚笨,一直不得母親喜歡,這些都是妾身的過失。”


 


“您是長輩,要打要罵都使的,可沒憑沒據的,也不該汙我清譽呀!”


 


侯夫人淚光盈盈,她本就比老侯爺年輕,裝起嬌弱頗有幾分楚楚可憐。


 


老侯爺果然一頓,遲疑著道:“母親,她的為人我知道,平日對您最是恭敬孝順的。何況,這也沒有證據,想必不是她做的。”


 


老太太不答,隻逼視著王媽媽。


 


“我再問一遍,你確實沒見過這枯陵霜?”


 


王媽媽擲地有聲:“沒有就是沒有,問一千遍一萬遍,奴婢也是這樣答!”


 


侯夫人柔若無骨一般被丫鬟扶起來,

啜泣不止。


 


“蘇合香送去文疏他們的院子,就歸文疏他們管了。他們要加點什麼東西上去,我哪能知道呢?”


 


我睜大眼睛:“您的意思是,我、我拿著自個兒的身子構陷您?”


 


侯夫人一個勁地擦眼淚。


 


倒是王媽媽陰陽怪氣的:“是不是恐怕隻有大少奶奶自己清楚了。真正記恨婆母的人是誰還不一定呢。”


 


“大膽!”


 


老太太一聲斷喝,立刻有僕從上去,狠狠扇了王媽媽兩巴掌。


 


“你雖有些體面,但到底隻是個家奴,怎敢這般和大少奶奶說話!”


 


侯夫人見狀,忙抱著她哀哀地哭了起來。


 


一片混亂間,

又一個丫鬟去捧著藥粉去而復返,赫然也是枯陵霜。


 


隻不過這包的份量少了許多,像是用剩下的。


 


“這又是從哪裡來的?”


 


“是……是從大夫人的抽屜裡搜出來的。”


 


侯夫人猛地一震,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慌亂。


 


顯然沒料到我還有這一招。


 


如今侯府是我當家。


 


想在她身邊做點手腳,並不是什麼難事。


 


“不是我!我根本沒有見過這東西,是她們構陷我!”


 


“那你房裡怎麼會有這種髒東西,就這麼趕巧?”


 


王媽媽眼珠一轉,豁出去一般咬咬牙:


 


“……是奴婢幹得!

大少奶奶刻薄欺下,奴婢看不慣,這才買了毒粉摻在蘇合香裡頭。”


 


“老爺、老太太,要S要剐都衝著奴婢來就是了,一切與夫人無關呀!”


 


老侯爺深深擰著眉:“你適才不是說,從沒見過這枯陵散嗎?怎麼又成你幹的了?”


 


“刁奴,嘴裡竟是一句實話都沒有!”


 


人證,物證,動機俱全。


 


眾人看她的眼光也寫滿鄙夷。


 


“看著溫婉賢淑,原來心裡比蛇蠍還毒!”


 


“誰家媳婦不被婆婆說兩句,她竟要S人?”


 


“沒看她**子長媳都不放過嗎,這是一個人把持著侯府呀!”


 


老侯爺面色陰沉。


 


老太太和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當場昏厥,消息已經傳開。


 


若是真叫侯夫人得逞,他的官聲仕途也別想要了。


 


他滿眼失望,猛地抽了侯夫人一耳光:


 


“沈氏,我趙家好吃好喝地供著你,你為什麼要害我母親,害我的孩兒?!”


 


“如此毒婦斷不能留,今日我便當著親長的面休了你,以正家風!”


 


王媽媽被亂棍打S。


 


沈氏帶著休書回到娘家,哥嫂嫌她丟人現眼,送去了鐵杵庵做苦役。


 


沒多久,她便一脖子吊S了,也算全了沈家最後的名聲。


 


究竟是不是自裁,也隻有沈家人自己清楚。


 


犯了七出的下堂婦不S,家中其他女孩兒的婚嫁也別想好。


 


往日最得寵的趙承明,

也因此事備受老侯爺懷疑,再不敢招搖了。


 


沒了這些煩擾,我專心照顧趙文疏。


 


卻在閣中聽聞一樁巨變。


 


東宮裡搜出了寫有皇帝生辰八字的布偶,我朝嚴禁巫蠱之術,皇帝勃然大怒。


 


太子被廢,軟禁在宗人府,非S不得出。


 


太子一黨的臣子都難逃懲罰,首當其衝的便是洛家。


 


父親不日就要被貶到陽城,我因外嫁,反而躲過一劫。


 


母親求上門來,拉著我的手哭訴:


 


“言兒,從前是父親母親疏忽了你,母親今日才知自己錯了!”


 


“可你到底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麼可能真的不疼你?都是那算命的蒙騙了我……”


 


我不耐煩道:“有事直說。


 


她一哽,擦了擦湿潤的眼尾。


 


“你妹妹還沒成親,太子就被廢了,身份尷尬。如今咱們家又受了陛下冷落,京中的好人家沒一個願要你妹妹。”


 


“她自小嬌生慣養的,不能跟著我們去陽城受苦啊。你是她親姐姐,母親求你,看在姐妹情分上,把她收留在府中吧!”


 


“反正如今侯府是你做主,我聽說老太太也喜歡你,沒人會說什麼的。”


 


“等這事兒過了,你帶著你妹妹去宴會上多走動走動,以她的相貌,還是能找到如意郎君的!”


 


的確是個為女兒操碎心的好母親。


 


可惜,那是對妹妹來說。


 


“你算盤打得可真好,

可你有沒有想過,府裡除了老太太,還有老侯爺和其他親眷。”


 


“我以什麼名目收留她,我朝有外嫁婦一直長久養著小姨子的先例嗎?”


 


“若我被人戳脊梁骨,你們可會管我的S活?”


 


母親眼神閃動,似有心虛。


 


“好孩子,你比妹妹有出息,隻能多委屈委屈你了。等你父親東山再起,母親一定好好補償你。”


 


“你若不肯,我便隻有給你跪下了!”


 


話音未落,老太太從門口踏了進來。


 


“親家太太,很用不著!”


 


她神色嚴肅,摟過我的動作卻很是輕柔。


 


“我疼秀言,是因為這孩子孝順懂事。可我們趙家不是慈幼院,什麼心術不正的人都能收留!”


 


“今天我把話放在這裡,你敢把小女兒送來,我就敢把她配到鄉下莊子裡去配農戶。反正你們遠在陽城,誰也管不著!”


 


母親急得面色紫漲,又不敢和老太太對嘴,哆哆嗦嗦地指著我。


 


“你、你好本事,得嫁高門,便不顧自家人了。你要是不管妹妹,我便當沒生過你!”


 


“好!”


 


老太太拍掌。


 


“心都偏到右邊去的東西,當誰稀罕你呢!你既有眼無珠不識貨,秀言自我這個老婆子來疼,請回吧!”


 


母親猶不甘心,SS盯著我。


 


“你真的連我這個娘都不認了?”、


 


我輕輕朝她福身,客氣而疏離:“洛夫人糊塗了,我自小在通州長大,自然不敢高攀尚書府。”


 


“小翠,送客!”


 


同年,通州的堂弟考上了太醫院。


 


我用體己錢替他打點關系、置辦住處,雖然隔了一層血緣,卻是真正的手足之情。


 


後來,我成了侯夫人。


 


堂叔堂嬸也被接來上京,就住在侯府旁邊的杏花胡同,兩家走動十分便宜。


 


日子平順美滿,如今想想,八字太硬也不是什麼壞事。


 


克小人,就是旺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