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掛斷。
第三次時,我接了。
「姐!你怎麼才接啊!」弟弟的聲音有些不滿。
「什麼事。」我的聲音很平。
他語速很快,「婷婷住院了!保胎!需要錢,急用!你先轉三萬!」
「哦。哪家醫院?」我問。
他愣了一下:「就……縣人民醫院啊。」
「幾號樓幾層幾床。」
「姐你問這麼細幹嘛?我又不是醫生我怎麼知道……」
我打斷他,「不知道?那你怎麼知道她住院了?怎麼知道要保胎?怎麼知道每天費用兩千多?」
沉默。
弟弟惱羞成怒,「林思楠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騙你?!」
我笑了,
「對,林耀,你女朋友昨天十一點在吃火鍋,今天凌晨兩點住院保胎?她是吃了火鍋直接進產房了?」
他張了張嘴,「那是昨天晚上的照片……」
我毫不留情地繼續說,「時間戳是昨晚十一點二十三。你說她凌晨兩點十四住院。
「中間三個小時,她從火鍋店趕到醫院,辦好手續,換上病號服,病情嚴重到要保胎。
「還有時間讓你拍照發給我?」
屏幕那邊傳來細微人聲,聲音很小,但能聽出是母親:「就說醫生說的……」
弟弟立刻說:「醫生說的!你不信問媽!」
鏡頭晃動,母親的臉擠進來。
「楠楠,是真的……媽不騙你……」
我看著她,
「媽。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她眼神躲閃了。
父親的聲音炸進來,鏡頭被他搶過去,「行了!林思楠!你給句痛快話!這錢你出不出!」
「不出。」我說。
父親的表情扭曲了。
他張嘴要罵,我掛斷了視頻。
我靠在床頭,抱著膝蓋。
蘇琪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四點二十。」我說。
她睜開眼,借著屏幕的光看我:「你怎麼不睡?」
我把手機遞過去,「林耀找我要錢。說女朋友住院保胎。」
蘇琪看完聊天記錄和朋友圈,罵了句髒話:「這麼拙劣的謊話他也編得出來?楠楠,你打算怎麼辦?」
我沉默,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蘇琪嘆了口氣,
握住我的手,「楠楠,我說話直,你別介意。你媽可能確實難,但她的難,是她自己選的。
「她選擇了重男輕女,選擇了壓榨女兒補貼兒子,選擇了每一次都站在你爸和你弟那邊。她的難,不該由你來買單。」
「我想回家一趟。回我自己的公寓。有些東西要拿。」我說。
蘇琪想了想:「我陪你。」
見我還想說什麼,她果斷打斷我,「這種時候,我不能讓你一個人。」
我看著她。
我們認識五年,從同事變成朋友,再變成這種可以託付後背的關系。
她見過我最風光的時候,也見過我最狼狽的時候。
「謝謝。」我說。
她擺擺手,「少來。趕緊睡,天亮了再說。」
我們重新躺下,但我睡不著。
腦子裡像過電影。
七歲,弟弟出生那天,我被送到外婆家。
回來時,家裡堆滿親戚送的禮物,全是男孩的玩具、衣服。
母親抱著弟弟,父親笑得合不攏嘴。沒人注意到我的布娃娃破了,棉花露出來。
十二歲,小升初考試,我考了全縣第三。
父親說:「女孩子讀那麼好幹嘛,早點工作幫家裡。」
母親沒說話,隻是給我盛飯時多夾了塊肉。
十八歲,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
父親說:「學費太貴,要不別讀了。」
我跪下來求他,說可以貸款,可以打工。
最後他同意了,但補了一句:「以後掙了錢,別忘了家裡。」
我沒忘。
我一直記得。
所以工作第一年,我把年終獎全打回家。
第二年,
第三年……第七年。
我忘了自己。
上午九點,我們退房,打車回我公寓。
走到 302 門口,我掏出鑰匙,猶豫了一下。
我走進臥室。
打開床頭櫃抽屜,開始翻找。
我的房產證不見了。
心跳停了一拍。
房產證、體檢報告、幾張存單,全沒了。
手機在這時響了。
我接通,按免提。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方言口音,「林思楠嗎?我是你王叔,房管局的。
「你爸早上來找我,說要辦房產過戶,把你那套公寓過到你弟名下。
「手續不全,我沒給辦。你爸說今天補材料再來……我提醒你一聲,你心裡有個數。
」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報警。」蘇琪說。
我搖頭:「沒用。他們是我父母,可以說是我同意過戶,隻是委託他們辦理。」
「那怎麼辦?」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陽光很好,樹葉綠得發亮。
「我要回去一趟。」我說。
我轉身看她,「蘇琪,幫我個忙,如果我兩天後沒聯系你,你就報警,說我失蹤了。」
蘇琪瞪大眼睛:「你別嚇我!」
「不是嚇你。我得把房產證拿回來。那是我最後的東西了。」
我們簡單收拾了行李。
下樓時,在樓道裡遇見房東阿姨。
我說得很幹脆,「阿姨,下個月租約到期,我就不續了。」
她愣了愣:「為啥?住得好好的……」
我沒多說,
「有點事。押金您按合同扣,剩下的退我就行。」
她還想說什麼,我已經走下樓梯。
高鐵票是下午兩點的。
蘇琪送我到火車站,臨走前塞給我一個微型錄音筆:「帶著。關鍵時候留證據。」
我點頭,進站。
候車大廳人潮洶湧。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打開手機。
幾十條未讀消息,一半是親戚的指責,一半是陌生人的辱罵。
抖音推送還掛著那個視頻,播放量已經破百萬。
三個小時車程。
到縣城時是下午五點。
我打了出租車:「去陽光小區。」
下車時,天已經有點暗了。
樓道裡沒燈,我摸著黑上樓。
打開門,客廳亮著燈,電視開著。
父親坐在沙發上,
母親在廚房炒菜,油煙味飄出來。
他們真的在這兒。
聽見開門聲,兩人同時回頭。
父親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惱怒:「你怎麼回來了?」
「我的房子,我不能回來?」我走進去,關上門。
母親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眼神閃躲:「楠楠,吃飯了沒?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房產證呢。」我直接問。
父親臉色一沉:「什麼房產證?」
我看著他們,「我公寓的房產證,聽說你們要去過戶。」
沉默。
母親低下頭。父親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過戶怎麼了?你這套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給你弟結婚用,怎麼了?」
「那是我的房子。」我一字一句。
「你的?
」父親笑了,「你是我女兒!你的就是我的!」
「法律不是這麼說的。」我說。
他提高音量,「法律?在這個家,我就是法律!」
母親過來拉他:「少說兩句……楠楠剛回來,先吃飯……」
父親甩開她,「吃什麼吃!林思楠我告訴你,這套房子,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你弟下個月結婚,沒房結不了!」
「你有上海的工作,有上海的男人!你弟有什麼?他隻有這個縣城!你當姐的不幫他,誰幫他!」
又是這套說辭。
我伸出手,「房產證還我。現在。」
父親坐回沙發,翹起二郎腿,「沒門。房產證我收著了,下周一去過戶。
「你同意也得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
他得意洋洋道,「你上海工作都沒了,還鬧什麼鬧!」
我腳步頓住。
他怎麼知道我被開除了?
轉身,看見父親臉上得意的笑容。
他拿出手機,晃了晃:「你們公司同事說的。小趙對吧?我加了微信,她說你被開除了,因為影響公司形象。」
血液往頭上湧。
小趙。
那個叫我「林姐」,總讓我幫忙改方案的小趙。
父親繼續,「她還說,你男朋友也跟你分手了。嘖嘖,林思楠,你現在是工作沒了,男人沒了,什麼都沒了。」
母親在旁邊抹眼淚:「楠楠,你就聽你爸的吧……把房子給弟弟,媽幫你找個工作,在縣城安安穩穩過日子……」
我笑出聲,
「安穩?怎麼安穩?把房子給弟弟,然後呢?去工廠打工?
「嫁個本地人,收點彩禮給弟弟買車?」
母親不說話了。
父親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
「林思楠,爸給你指條明路,把房子過戶給你弟,然後把你那套公寓賣了。
「賣了的錢,分一半給你弟裝修,剩下的你自己留著。這樣你還有錢,你弟也有房,兩全其美。」
原來在這等著呢。
「我要是不呢?」我問。
父親盯著我,眼神很冷。
「那你就別想拿回房產證。而且我告訴你,我已經找好律師了,準備起訴你,告你遺棄父母,不盡赡養義務。
「你給錢是應該的,不給就是犯法。律師說了,像你這種有工作能力卻不養父母的,法院可以強制執行,直接從你工資卡裡扣錢。
」
母親哭著拉他:「你少說兩句……楠楠,媽不想告你……你就聽你爸的吧……」
我看著他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配合得真默契。
「我要去衛生間。」我說。
父親讓開道。
我走進衛生間,反鎖。
打開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池邊,大口喘氣。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得像紙。
起訴,遺棄。
他們真的做得出。
我從口袋裡掏出蘇琪給的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然後打開手機,找到小趙的微信,發消息:【我爸說你告訴他我被開除了?】
小趙秒回:「【林姐對不起!
你爸一直問我,我說漏嘴了……】
我沒回。
我洗了把臉,拉開門。
父親還在客廳,母親在盛飯。
紅燒肉的香味飄過來,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
「想好了沒?」父親問。
「我要跟林耀談談。」我說。
「跟你弟談什麼?我做主就行!」
我很堅持,「我要親耳聽他說。叫他來。」
父親看了我幾秒,掏出手機打電話。
「耀耀,來你姐這兒。現在。」
半小時後,弟弟來了。
還帶著女朋友婷婷。
婷婷穿著緊身連衣裙,肚子微微隆起。
看見我,她甜甜一笑:「姐,你回來啦。」
我沒理她,看向弟弟:「你要這套房子?
」
弟弟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姐,我也沒辦法……婷婷家說沒房不結婚……」
「所以你就讓爸媽偷我的房產證?」
父親插嘴,「什麼叫偷!那是拿!」
弟弟走過來,試圖拉我的手,「姐。我知道對不起你。但你看,我馬上要當爸爸了,孩子不能沒地方住吧?
「你上海有工作,有前途,這套小房子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對我來說是全部啊……」
他說得很動情,眼眶都紅了。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心軟了。
但現在,我看著他的眼睛,隻看見算計。
「林耀。我工作七年,給家裡八十六萬。夠不夠買這套房子?」
他愣住了。
我繼續說,「這套房子,我買的時候二十萬。現在值三十萬。八十六萬,夠買四套。
「我給了家裡四套房子的錢,你們還要我這一套?」
弟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婷婷拽了拽他袖子,小聲說:「你跟她說這些幹嘛……房產證都在咱爸手裡了……」
聲音很小,但我聽見了。
我看向父親,「對。房產證在你手裡。但過戶需要我本人到場籤字,需要我身份證。
「這兩樣,你們有嗎?」
父親臉色變了。
我繼續說,「我明天就去房管局掛失房產證,補辦新的。然後換鎖,把你們趕出去。
「法律上,這是我的房子,我有權這麼做。」
「你敢!
」父親拍桌子。
我迎上他的目光,「我為什麼不敢?你們都要起訴我遺棄了,我還有什麼不敢的?」
母親「撲通」一聲又跪下了。
這次不是跪我,是跪父親:「建國,別吵了,都是一家人……」
父親一腳踢開她:「滾開!沒用的東西!」
母親摔在地上,額頭磕到茶幾角,瞬間紅了。
弟弟去扶她,被她推開。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很荒謬。
這一家人,互相傷害,互相勒索,用親情當武器,把彼此扎得遍體鱗傷。
為了那些生不帶來S不帶去的東西。
「這樣吧。」我開口,所有人都看向我。
「房子我可以給林耀。」
父親眼睛一亮。
我補充,
「但是。我要你們寫保證書。
「保證這是最後一次跟我要錢。保證以後不再打擾我的生活。保證不再用任何方式勒索我。」
父親立刻說,「寫寫寫!現在就寫!」
我看著弟弟,「還有。林耀,你要在保證書上籤字,承諾赡養父母。
「以後父母生病、養老,全由你負責,與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