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給了你們就走?」
父親拍胸脯,「給了就走!再也不來煩你!」
我看著他。
這張和我有七分像的臉,此刻寫滿了貪婪。
「好。」我拿出手機,登錄銀行 APP。
我輸入金額:200,000。
收款人:父親林建國。
附言:買斷費。
轉賬成功。
父親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臉上的笑容綻開:「收到收到!這才對嘛!」
母親也松了口氣,擦擦眼淚:「楠楠,媽就知道你懂事……」
我站起來,「現在,請你們離開。」
父親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行,
行。我們這就走。你好好上班。」
他們起身往外走。
母親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我跟著他們出去,送到電梯口。
電梯門關上前的最後一秒,父親說:「楠楠,爸剛才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都是為了你弟弟……」
門合攏。
我走回辦公區。
所有人都在看我,但當我視線掃過去時,他們又迅速低頭。
總監站在我工位旁:「林思楠,來我辦公室。」
進去,關門。
「坐。」總監指了指椅子。
我站著沒動。
他嘆了口氣:「今天的事,影響很不好。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不是處理家務事的場所。」
「我知道。」我說。
他翻著桌上的文件,
「你最近狀態也不對。上周的項目報告延遲了兩天,昨天的客戶會議你心不在焉。
「林思楠,你是老員工了,我一直很看好你。但……」
他頓了頓:「公司最近在優化人員結構。你這樣的情況,我很為難。」
我懂了。
「我接受被裁。」我說。
總監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幹脆:「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打斷他,「我明白。給我 N+1,我今天就走。」
他沉默片刻,點頭:「好。我會讓 HR 盡快辦手續。」
走出總監辦公室時,我的工位上已經放了一個紙箱。
小趙幫忙收拾的,她不敢看我,小聲說:「林姐,你的東西……」
「謝謝。
」我把筆記本、水杯、幾本書扔進箱子。
我站在寫字樓門口,看著人來人往。
手機震了。是陳哲。
我接通。
他的聲音很冷,「你爸媽去你公司了?同事群裡都在傳視頻。」
「嗯。」
他深吸一口氣,「林思楠,我們分手吧。協議你也不用籤了。你這樣的家庭,我承受不起。抱歉。」
我靠在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傳來。
「好。」
電話掛斷。
彈出一條消息,是弟弟。
微信消息:【姐,錢收到了!謝謝姐!等你侄子出生,一定讓他孝順你!】
我打字回復:【林耀,從今以後,我不是你姐了。】
發送,拉黑。
站起身時,腿麻了,
我踉跄了一下。
紙箱掉在地上,水杯滾出來,碎了。
玻璃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彎腰去撿,手指被劃破,血珠冒出來。
保潔阿姨拿著掃帚過來:「小姑娘,小心手。」
我讓開。
她掃走碎片,動作麻利。
我抱著箱子往地鐵站走。走到一半,手機又開始瘋狂震動。
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表妹。
「姐!你上抖音同城熱榜了!標題是『上海女白領年薪百萬不管弟弟彩禮,父母公司下跪』!」
我說了句謝謝後,掛斷。
地鐵裡,有人認出了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就是她吧?視頻裡那個……」
「看著人模人樣的,
心這麼狠。」
「扶弟魔吧?活該。」
我把臉埋進臂彎。
回到公寓時,是下午一點。
我用鑰匙開門
次臥的門關著。
我推開門,裡面空了。
父母的行李不見了,床鋪整理過,像沒人住過。
茶幾上壓著一張紙條,母親的筆跡。
【楠楠,媽對不起你。錢我們拿走了,你好好過日子。別恨媽。】
我捏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我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
抬頭看鏡子時,看見一張慘白的臉,眼睛紅腫,嘴唇幹裂。
像個鬼。
我打開手機,幾十條未讀消息,上百個未接來電。
抖音推送跳出來:【同城熱榜 TOP3:不孝女事件持續發酵……】
我點開。
視頻是我母親下跪的那段。
標題刺眼:【年薪百萬姐姐逼父母下跪求彩禮錢!】
評論已經過萬:
【這種女人就該去S。】
【吸血娘家,自私自利。】
【人肉她!公司地址陸家嘴 XX 大廈!】
【好像叫林思楠,有認識的嗎?】
我的手機號被曝光了。陌生短信一條接一條:
【去S吧扶弟魔。】
【你爸媽白養你了。】
【祝你全家S光。】
我坐在馬桶蓋上,一條一條往下翻。手指劃得太快,屏幕模糊成一片光影。
最後一條短信是銀行發來的。
【您尾號 8877 的賬戶完成一筆轉賬,餘額:221,387.52。】
二十二萬。
這是我工作七年後,剩下的全部。
哦,還有一套縣城的公寓,值三十萬。
加起來五十萬。
五十萬,能在上海買什麼?
一個廁所?半個車位?
我笑了。
笑出聲,笑到咳嗽,笑到眼淚流出來。
客廳的窗戶開著。
我走過去,趴在窗臺上往下看。
下面是水泥地,停著幾輛電動車。
跳下去的話,會疼嗎?
會S嗎?
S了,就清淨了吧。
父母會哭嗎?會後悔嗎?弟弟會愧疚嗎?
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S了,他們能用我的S亡做文章,再賺一波同情。
或許還能找公司索賠,找媒體渲染,說我「因網絡暴力自S」。
他們會過得更好。
而我,就成了一捧灰。
我慢慢爬上窗臺。
瓷磚冰涼,硌著膝蓋。
風吹進來,吹亂了我的頭發。
手機在這時響了。
我低頭看。
蘇琪。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十秒。
然後慢慢爬下來,坐回地上,接通。
蘇琪的聲音帶著哭腔,「楠楠!你終於接電話了!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在家。」我說。
她那邊有急促的腳步聲,「等我!二十分鍾!不,十五分鍾!你別做傻事!聽見沒?等我!」
電話掛斷。
我抱著膝蓋,坐在冰涼的地磚上。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面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光斑裡有灰塵在跳舞。
我伸出手,想抓住那些灰塵。
抓不住。
就像我這二十八年,什麼都抓不住。
十五分鍾後,敲門聲。
我開門,蘇琪衝進來一把抱住我。
「你嚇S我了!我剛看到視頻,打你電話一直不通……」她哭得比我厲害。
我任她抱著,沒動。
她松開我,上下打量:「你沒事吧?你父母呢?」
「走了。錢拿到了,就走了。」
蘇琪罵了句髒話,拉著我坐到沙發上。
「收拾東西,去我家住。這兒不能待了,肯定有記者來蹲。」
「我被開除了。」我說。
她握緊我的手,「我知道。工作可以再找。人不能垮。」
「陳哲分手了。」
蘇琪咬牙切齒,
「那種男人,分了正好!大難臨頭各自飛,不值得。」
我看著她。
蘇琪眼睛紅腫,妝都花了。
她今天應該要上班的,卻跑來找我。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問。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出眼淚。
「因為我們是同類啊。楠楠,我家也有個弟弟,我也當過提款機。隻是我比你狠,我早就斷了。」
她撩起袖子,給我看手腕上的一道疤。
「三年前割的。沒S成,就想通了。父母的愛,有些人生來就沒有,強求不來。」
「疼嗎?」我問。
「當時不疼。後來疼。但不是傷口疼,是心疼自己,怎麼就那麼傻。」她說。
我低下頭。
蘇琪捧起我的臉,「楠楠,聽著。今天是你人生的谷底。
從今以後,每一步都是往上走。我陪你走。」
我看著她真誠的眼睛,終於哭了出來。
像要把二十八年的委屈都哭幹。
蘇琪抱著我,拍我的背。
哭了多久我不知道。
哭到沒力氣了,我啞著嗓子說:「我想洗澡。」
「好。我去給你拿衣服。洗完澡,我們去酒店。這兒不住了。」蘇琪說。
我點頭。
熱水衝下來時,我仰起臉。
水混著眼淚流進嘴裡,鹹的。
洗完澡出來,蘇琪已經收拾好了我的行李箱。
我們下樓,打車。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好幾眼,欲言又止。
蘇琪瞪回去:「看什麼看?」
司機訕訕地轉頭。
到酒店,蘇琪用自己的身份證開了房。
進房間後,她拉上窗簾,房間陷入昏暗。
「睡一覺。什麼都別想。我在這兒陪你。」
我躺上床,閉上眼睛。
蘇琪坐在床邊,輕輕哼著歌。
我慢慢睡著了。
夢裡有七歲的自己,抱著破布娃娃,看著滿月酒上的人群。
沒有人記得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在夢裡對自己說:別哭,長大就好了。
可是長大了,為什麼更疼了呢?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房間裡隻開了一盞床頭燈,蘇琪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手機還亮著,屏幕上是招聘網站。
我輕輕下床,給她蓋了條毯子。
蘇琪說得對。
谷底之後,每一步都是往上走。
哪怕爬得很慢,很狼狽。
也要爬。
4
凌晨四點,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是弟弟林耀的微信消息。
【姐,醒了沒?婷婷又住院了,醫生說這次很嚴重,要保胎。】
附帶一張照片。
醫院走廊,模糊的燈光,一個穿病號服的背影。
看不見臉。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放大,再放大。
背景牆上的電子鍾顯示:02:14。時間對不上。
然後是第二條。
【姐,我知道昨天爸媽鬧得過分了。我替他們道歉。但婷婷和孩子是無辜的,醫生說要住一周,每天費用兩千多……你先轉三萬過來行嗎?等爸的養老金到賬了就還你。】
我沒回。
退出微信,
打開朋友圈。
往下翻,翻到昨天晚上的動態。
婷婷的朋友圈,昨天十一點二十三分發的。
九宮格,火鍋店,紅油翻滾,毛肚、黃喉、牛肉堆滿桌。
照片裡,弟弟摟著她,兩人對著鏡頭比心。
她臉色紅潤,笑容燦爛,沒有絲毫病容。
保胎?住院?
我笑了。
手機又震。這次是視頻邀請。
我掛斷。